《不是故意等你》余生长久

20、Chapter 20 不幸与幸运

　　这是顾轶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听高博正讲述，眉间交织着遗憾与疑惑。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程旋是我亲妹妹，和我还有程凯同父同母，只是妈妈离婚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她当时决心同老高一刀两断，再也没有联系过，所以老高至今都不知道我和程凯是有妹妹的。”

　　那是另一个倔强女人的故事，一个面对出轨没有半分容忍，果断而独立的女人。

　　“我和程旋，虽然流的血的确差不多，但是我没有和她一起生活过，坦白说，感情没有很深，和小凯不一样。要说关系。不过是我去找小凯的时候，有见过几次。程旋也并不知道，我是她哥哥，更不知道她还有个特别厉害的老爸。”最后几个字，高博正的语气故意淡了些，却更像是在自嘲些什么。

　　血脉亲情，血脉是生理上的联系，是科学的判断依据，是亲子鉴定书上的99.9%，可真正维系这份关系的纽带，是亲、更是情。

　　“你不知道小凯有多宠她。”他的口袋中透出亮光，手机不断震动，高博正不假思索地拒绝那个来电，“但这件事情以后，至少在我和妈面前，程凯从来没哭过，然后，他就去考了警察。”

　　大学那些和程凯在一起的片段画面，虽因历经多年时光的磨蚀而变得模糊难辨，但顾轶从没想过，那个男孩，曾经历过这般的变故，他依旧按时上课，按时参加讨论，还完成了本该属于她的作业。

　　而她顾轶，甚至也可以算得上是那场变故的刽子手之一——如果她当天没有故意“死缠烂打”，或许程凯就能赶上与程旋的约会……或许……

　　高博正不知道那天的意外的发生里也有她的自私，可程凯呢？他没怪过她吗？她自己呢？顾轶能放过自己吗。

　　她不该对这个问题追根究底，这样她就不会知道，这个惨剧里，她原来也是“凶手”之一。

　　两个人一时无话，顾轶一点点，俯下身，高博正从余光里看到了那些落在地面的透明。
　　“你，还好吗。”

　　顾轶吸了吸鼻子，接过高博正递过来的纸巾。

　　“Bosco，非常抱歉我有些失态了，我可能……需要消化一下。”

　　高博正来找她并不是来当“活体故事会”的，但后面的话，在眼下这个场面，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行，我还有事，今天我先走了，改天我再过来。”

　　大门“砰”地合上，一直等到门外响起电梯开门的“叮”声，她才敢确定高博正的离开。

　　顾轶一个人，瘫倒在灰色的长毛地毯上，面对着天花板放声大哭。

　　*

　　青瓜嘴巴里撬不出东西，队里分了两块，一拨盯着他过去的行动轨迹，一拨则是从他的社会关系入手，全队不少人都住在办公室，做着挖地三尺的准备。

　　程凯一回头，李昌越面前又多了一个泡面桶、一厚沓档案与几个硬盘。

　　“李队，你早点回去吧，我今晚住队里，剩下没看完的部分，我熬一熬就成。”

　　他顺手把桌面上康师傅的面桶和蘸着油渍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李昌越抬头，不过半日，程凯总觉得眼前的人眼下的沟壑又深了几分。

　　“李队你也不看看自己都在队里住了多久了，您身体熬坏了，咱后面的案子怎么查。”

　　“你就别操心我了，我进禁毒大队的时候。”他顿了顿，程凯猜他大概是在算自己到底比他小了多少，“我开始干缉毒的时候，你还不会说话呢，这才哪跟哪。”

　　手机适时响起，来电显示的是李家嫂子的名字。

　　虽然隔着听筒，但那厢的声音却是十分清晰地传入程凯的耳朵里，“李昌越，你今天又不打算回来了？”

　　刚刚还理直气壮地李副支语气即刻软了下来，“这不是队里忙嘛，有案子，你也理解一下。”

　　“你这么不想回来就别回来，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

　　程凯在一旁偷笑，拍拍胸脯立好“军令状”，“李队……您这剩下的事儿，我给您顶着。”

　　话才说了一半，他也接着了一个非常不该出现的电话，是高博正。

　　“你和她说了小旋的事情？”程凯靠在楼梯间那个攒满了灰尘的扶手上，他抬头，一整天的好日头，却偏偏在夜幕降临时翻了脸，雷声与闪电无情地在窗外轮番上阵，一些湿润的东西溅到他的额间。

　　他望着那扇为这个黑暗空间提供光芒的小小窄窗。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打开微信，唯一的置顶，不是绿色的档案传输。

　　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咧开嘴角，露着后槽牙，肆意地展露着她那个年纪最美的灿笑。

　　他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年前的3月24日。

　　【哥，你到哪儿了，快点！】

　　“对不起，对不起……”

　　这世上每天都会有无数场迟到在上演，有人上课迟到，从教室后门偷溜坐下便万事大吉；有人面试迟到，匆促前往却获得了永不复用的盖章；有人约会迟到，爆发一场暗藏已久的争吵从此分道扬镳……

　　也有人，因为一场迟到，从此失去了再见的机会，连一声告别，都没有。

　　不幸与幸运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兢兢业业地两个角色，他们不停地在世界打转，每一刻都有人被这两兄弟的其中一位砸中。

　　那天不巧砸中的，是程凯的整个家庭。

　　他关了手机，回到自己的座位。

　　而程凯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的所能，让这样的不幸，少一些，再少一些。

　　*

　　在李昌越那沓厚到堪比新华字典的档案里，程凯大有收获。

　　青瓜，原名王松，H市人，现年26岁，父母都是瘾君子，母亲十年前因为吸毒过量而死，父亲是B市多家戒毒所的熟面孔。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23岁的妹妹，正在上大学——那也是至今看来全家唯一一个不沾毒字的人。

　　五年前，妹妹上大学，王松与父亲一起从H市搬至B市，而他在H市的老地址，有点眼熟。程凯翻出叶度的档案资料，难怪——因为那个地方与叶度发家前的住址不过一廊之隔。

　　也就是说，王松和叶度，至少是一对“老邻居”，更有可能，是一对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当然这也只是他的推断，具体还要靠H市的同事。

　　而王松无论是在H市还是在搬至B市后，一直都是无业游民的身份，但就在3·24大案后一个月，他突然有了钱，在B市投了一间KTV，那间KTV多年来账面上一直处于亏损状态，但王松的日子却是越过……越阔——当然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有了一半的答案。

　　钱的来源，货的来源，他和叶度的关系，既是线索，也为这桩案子又笼上了一层迷雾。

　　队里那块白板上，照片越贴越满，蓝色黑色红色的线条与各式各样的字迹混在一起，每写上一个字，都意味着案子越来越大，而找到真相，却是那么遥遥无期。

　　“一个人跟这儿胡想什么呢？H市那边有消息了。”李昌越拉回那个正在冥思的程凯。

　　“H市的同事走访了王松原来的邻居，有两个大爷大妈说小时候王松小时候就很喜欢叶度，叶度和妻子没有小孩，因而对这个小孩子特别亲。叶度搬走以后的头几年，还常常会回来看王松，给他买买玩具什么的，不过王松念初中开始就常常不着家了，他们也就没有再见过叶度。”

　　事情有些太巧了一点，王松和叶度，也是“老熟人”。

　　说话的同事又补了半句，“不过在这些老邻居的口中，叶度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后辈。”

　　李昌越冷哼了一声，手中那本快要散架的笔记本“啪”地一声合上。

　　“再审王松，还有他妹妹找到了吗？都两天了。”他粗糙的声音在整个办公室里来回穿梭，敲打着每一个队员的脑神经，好似在催促着他们跑得快一点，更快一点。

　　*

　　“你们找我妹也没用，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王松故意装出不在乎的语气，歪着嘴角，门牙露着风，笑得非常难看。

　　但他的牙根却是咬得紧紧的。

　　李昌越点了根烟，递到王松嘴边，“我和你的看法不一样，我觉得你应该指望我们快点去找王青，”他和程凯对望一眼，“我们不找她，自然会有人找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王松的右手拇指摩挲着食指的指腹，左手夹着烟，长长地吐了一口白雾，“你们警察办案，不都是讲证据，有证据你就定我的罪，整天跟我在这儿扯什么犊子。我呸。”
　　他只抽了三口，烟头被吐在了地上。李昌越上前，替他踩灭了最后那一点零星的火苗，摇了摇头，

　　“青瓜，我劝你多动动脑子，真的。你的那点事儿，证据链完整，您那金口就算一点不开，该是您的，一条都跑不了。”

　　“你把该说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们才好帮你。找王青，一方面是保护她，另一方面，我们知道你们俩很久没见了，你应该挺想她的。”

　　王松斜着眼睛瞟了一眼说话的程凯，十指敲着椅子前的横杠，“帮我？指的是先把我送进监狱，然后再害我妹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下，让人戳着她的背脊梁说她哥是个多么十恶不赦的毒贩子？”

　　“王松，我们换个话题，你和叶度关系怎么样？”

　　他不停敲击的指尖顿了半秒，“程警官，你说的这个名字的确有点耳熟，”王松扯着右边嘴角，戏谑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但我记不太得了，我的记性一向不是很好。”

　　“但我想你的记性不会那么差。501和503，你们以前住对门啊。”

　　“哦，你这么一说我对这个邻居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印象……”他的语气依旧从容，“很多年没见过了，要不是程警官您提醒我，我都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怎么，警官们不光不放过我的妹妹，连我的邻居都不放过？看来认识我还真是件倒霉事。”
　　王松挑衅地盯着程凯的双眼，看着程凯冒着火的眼珠子，他心里洋起一种猎物挑/逗捕猎者的快感。

　　李昌越低头看了眼表，时针在这一秒刚好指向了十一，“程凯，到饭点了，我有点饿了，咱去吃饭吧。”

　　*

　　“程凯，不是你去哪儿啊？”

　　“不是吃饭吗？”程凯被青瓜气得紧，直冲冲真往食堂去。

　　“回来，办公室开会。”

　　他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傻了。”

　　“靠，你几个不知道开窗通个风，一股味儿。”

　　红烧牛肉、老坛酸菜、香辣牛肉，掺杂着利群、红双喜等等各种牌子的烟味，程凯从密闭的审讯室里出来，被这一股味儿熏得脑门发昏，他“呲啦”一声拉开窗户，趁着这十几秒大口呼吸着窗外的新鲜空气。

　　“我简单说一下，当务之急两件事，一要找到王青，既要保护好王青，也要查一查王青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知情，二要继续查叶度和王松之间的关系，看看两个人有没有什么经济上的往来。”
　　一边的同事弹了弹手里的烟，“李队，所以您还是觉着王松和叶度之间有问题。”

　　“你今儿个第一天上班？”李昌越被他问得上火，“说些什么屁话，现在只是处于怀疑阶段，没证据一切扯淡，快抓紧时间，我说完就活干起来。”李昌越把王青的照片贴上白板，在她头顶上画了一个问号，“你们俩去找王青，最好能说服她来劝劝她哥，也注意着点以防她被王松的仇家寻仇。我、程凯和小张，继续查王松和叶度还有他的社会关系，他生意这么大，除了叶度值得查的东西也多了去了。我说完了，还有人有没有其他想法，没了的话赶快干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