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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伤害与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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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博正接到程凯‘Brief’的时候,他差点没把杯子里的水倒在键盘上。
“程凯,我看你才是我大哥,不对,你是我大爷,脑子是不是秀逗了跟我提这个?”
“你办不到?”
“我办不到。”高博正留了个话口,“但有人可以。”
对面的人已经猜出了个大概,“你这是要卖了我啊。”
“一个月一次回家吃饭,老高年纪大了,想见你。”
“你要让我帮你谈判,你得给我筹码。”
“知道了。”
电话挂断,高博正坐在桌前愣了好一会儿神。
不对劲。
*
程凯家里,方卓成正在被顾轶“奴役”。
擦窗擦地板,洗衣服收拾家,不知不觉天都黑了,他连口饭都没吃上。
“姐,求你了,放过我吧。“
“叮咚。”
也不知是谁这么知情识趣,方卓成暗自窃喜,这个时候跑来敲门,这不是强行给他安了偷懒溜走的借口。
“我去开门哈。”
“你回来把剩下的书摆到从上往下第二排,我去开门,人总不能是找你的。”
方卓成悻悻倒回步子,今天这一通大扫除干完,肩膀上架着的两只胳膊感觉都不是他的了,整个人都快累散架了,怎么还有活儿。
“摆完我们去吃饭吧——”他拖着长尾音在房间里无助地嘶吼。
门外,一身黑色休闲西装的,不是顾轶以为的程凯。
来的人高博正。
“Hello 顾轶。”
她从没被客户叫过中文名,一时间静在原地,竟忘了如何反应。
“Bosco,那个你是来找程凯的吧……他不在。”
高博正一向视程凯家为自己家,在鞋柜旁踢下脚上的黑色板鞋,径直往里走了起来。
“哦我知道,我来找你的。”
“顾姐谁啊?”
一时,立在当中的顾轶有些手足无措。两边,应该先介绍谁比较好呢,先介绍方卓成是不是显得高博正不够重要——他可是EO最大的大客户。
先介绍高博正好像也不对,说话的对象变成了方卓成,可不就把金主爸爸晾在了一边。
她算是晓得了蒸锅里的螃蟹是个什么感受了。
高博正最终率先打破了这份尴尬,“Hello,我是高博正,程凯的哥哥。”
没有提二人工作上的关系,毕竟他这次本来就是奔着私事儿来的。
方卓成也一向大方,“您好您好,我是……”他顿了顿,从脑袋里搜了个合适的词,“顾轶的铁瓷儿,方卓成。”
他一个南方人,硬逼着自己还发了个儿化音。
两人象征性地一笑,方卓成知情识趣,立刻“饭遁”。
“我先走了,回家做饭去咯。”
上扬的尾音无情揭露了他早就想逃走的事实。
只留下高博正和顾轶两个人,她一下有些失措。
穿黑西装的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意,顺势就在沙发上坐下,朝顾轶努了努下巴,示意她也不要在一旁站着,“我今天是高博正,不是EO的客户,只是程凯的哥哥。”
顾轶尽力不让自己笑得很难看,虽然她相信高博正不是个公报私仇的人,但她也知道自己就是个小小小虾米。今天你说不是客户,可我万一说错什么话闹了您老的心,尤其是这乱七八糟的关系里还牵着您老弟弟,这改天工作上随便找个借口看我不顺眼就能把我给吃了。
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她小心翼翼地坐下。
“程凯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顾轶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应该不会是要揭她的短,不过就是打了个电话,人兄弟关系好爱打电话天天煲电话粥不行吗。
“嗯。”
“他说他最近比较忙,会住在单位,让我给家里边捎点吃的来。怕你饿着。”
茶几上放着两大袋,什么都有,零食泡面速冻饺子速食年糕,顾轶觉得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一切都可以外卖解决。
但这或许是一个机会,她想。
“Bosco,我知道这个事情不该问你,但是我……”顾轶的牙齿扒着自己的嘴唇,深深地低着头,“……因为我也不知道如何和程凯开口……”
“听你这么说,我不觉得我是一个合适的对象,不过如果这个事情对你很重要,我或许也可以帮个小忙。”高博正挑了个自己舒适的姿势,翘起二郎腿。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钟永不停歇地转动,秒针向前奔跑时地嘀嗒声在这片宁静中格外扰人心神。
她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高博正的双眼,“您知不知道程凯从我们学校毕业后,去当了警察?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果然,问我真的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他的眼角勾出不明的弧度,“但很不幸,我又知道答案。”
高博正向后重重一靠,合上双眼,“给你说个故事吧。”
五年前,3月24日,大学城酒吧街。
无数囚鸟从十八年的牢笼中彻底挣脱后以此为栖息之地,这里从来不缺生意。
那个她也是其中一只。
那是一只失落的囚鸟,如她那般年纪的女孩初尝恋爱的滋味,只晓得得到是甜的,却不晓得失去是苦的。
那种失去的滋味就像是,心里像是被人拿针一次次的刺,将一个口子扎穿了,再扎下一个,一个一个,最后千疮百孔。
她不想再在这样的千疮百孔中无声无息地溺亡,世人都说,一醉可解千愁,她不过是想验一验,这杜康,究竟能不能解愁。
那是这只囚鸟第一次溜出那个笼子,一口气饮下半杯曾蒙着无数神秘感的液体,于是东西南北她已辨不清楚,只觉得喉咙中涌起一股恶心,本意是找个厕所吐一吐,却误闯进了另一间包间。
房间里面一片乌烟瘴气,利群、万宝路、中华,一地烟头。她一下明白自己身处何处,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头升起,转身便想逃离。可没想到,突然出现了一双手紧紧地扣住了她,一根细长的针扎进她那细细的血管。
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似是上了九重天般快活。比起酒来说,这东西倒更能让她解脱。
但很快,她发现有人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从外套,到里衣,到外裤。
她已经在很努力地阻止那些人,最起码,她要把自己的衣服抢回来。
因为她好像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挣扎在那些人面前是如此徒劳,那根针再次刺入她白皙的皮肤,双逐渐眼缓缓合上,脑中失去了意识。
那个姑娘再也没醒过来。
“五年前,324大学城案,你或许听说过。”
“但顾轶,你肯定不知道,五年前的那个姑娘,是小凯的妹妹。她那天本来是和小凯约好了的,但小凯学校里好像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到得晚了一些。”
程凯匆匆赶到那间酒吧的时候,门口早已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出事的是程旋,还不停地拨着电话,直到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陌生的男声。
“请问您认识机主吗,与机主是什么关系?”
程凯的声音有些颤抖。
“哥哥,亲哥哥。”
“
非常抱歉,您的妹妹出了一些意外,请您尽快到B市市局的刑侦大队来一下。地址是……”
他近乎崩溃地跌坐在路旁,差点没能握住手里的电话,警笛红红蓝蓝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我在酒吧门口,我叫程凯,穿着黑色牛仔外套,我……想见我的妹妹,我可以进来吗。”
“稍等,我让同事来接你。”
前来领他的,正巧是刚被叫来增援的章峰。
章峰的出现,是因为发现这桩案子不光是人命案子,还是牵着一桩大批四号的毒品案子,
他低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大学生,衣服干净整洁,手指甲也修得平齐,修长的手指捂着双眼,看不出长什么样子,只是隐隐听见些许啜泣。
“你是程凯?”
男孩抬头,章峰瞧着那对红红的双眼边上还满是泪痕,却尽力平静地面对自己,“对,我是程凯。”
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该是还在念大学的年纪,他一时有些慌了神,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最苍白的言语掩饰着自己的无可奈何,“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也很遗憾,你要一些时间平静一下吗。”
程凯摇了摇头,“我……我没关系,我想见我妹妹。”
彼时的程凯,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学生,按时上课完成作业,一周雷打不动三场篮球,回了宿舍也会和同学室友开个黑,前一个学期的奖学金刚刚到手,下个月又是程旋的生日,他已经买好了她最喜欢歌手的演唱会VIP门票,还在宿舍的抽屉里搁着……
他鼻子又是一酸,心脏的跳动越发缓慢,右手用力地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维持着残存的理智。
章峰看着一身书生气的程凯,并不觉得他是个能扛得住如此大事的人,试探性地发问,“你要不要,和父母那边先联系一下?”
“我没关系……您,能不能,让我先见见她。”
“程凯对吧,你跟着我,别……太激动。”他把本来已经掏出的烟盒又塞回口袋,章峰知道这些话没什么意义,既无法宽慰人,也达不到什么劝人的效果,但对于这个叫程凯的男孩,他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是亲切,而不是同情。
程凯见到程旋的时候,比他想象中的画面平静了百倍,那是他见过最冷静的受害人家属,程凯甚至没有流泪。
“那个小程啊,这是程旋吗?”李昌越踩灭了烟头,转过身去,在那么逼仄的角落里,给他让出了一小方空间。
边上被撕裂的那件衣服,是他陪着程旋去买的,那是他第一次拿到奖学金送给程旋的礼物……程凯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程旋,看着她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上没有半分血色——毕竟那曾经温热的血液已经不再会流动。
程凯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死亡,或许就是眼前这个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勾着自己的脖子,逼着自己给她谈恋爱的事儿打幌子,不会再缠着自己给她赞助零花钱,不会偷偷恶作剧把他手机密码改成自己的生日。
“是,是程旋。”程凯依旧冷静,他其实很想再看看她,却又不敢再看她,原来所谓死亡,可以是那么近在咫尺的事情。
“很抱歉,但我们需要你的配合,一会儿先回队里做个笔录吧。”章峰知道残忍,调查就是这样,受害人与他们家属的伤口不断被重复撕裂,无论是否找到真相,无论嫌疑人是否被绳之以法,受过的伤害都将永远存在,伤害与惩罚,是不能互相消抵的。
“你们会找到凶手的,对吗?”
那个过分冷静的男孩在回队里的路上眼神始终涣散,只是木木地问了这一句话。
谁能对这样的事情打包票?
“我们会尽力。”
五年过去了,凶手依旧逍遥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