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临渊》茶凉三昔

4、丹心

　　很久没有过这种晃晃悠悠的感觉了。
　　彼时我还是一条刚化形的小蛇，喜欢以原身的形态赖在姐姐怀里，贪婪地汲取那一点温暖。姐姐走路很轻，我在她的衣襟里一点也不会颠簸。像躺在午后阳光下的棉花堆上一样，惬意得让人想睡一觉。
　　而现在，这种感觉过于真实，不像是在梦里。
　　我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四周很黑暗，身侧有一堵结实的墙，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和淡淡的檀香。
　　这是……哪里？
　　有节奏的韵律声在震荡，我迷迷糊糊地向声源挨去，用脑袋在那墙上蹭了蹭，似乎有一点柔软。
　　墙似乎颤了颤。
　　“蛇妖，醒了就出来。”
　　那墙突然共鸣起来，我吓了一跳，嘶嘶地吐着信子，随时准备在那墙上来一口。
　　不对，这声音……怎么有点像和尚？
　　窥见头顶有一点亮光，我缘着墙向上爬去，总觉得所经之处都在微微颤栗。
　　重见光明的一刻，我看到了……和尚放大的脸。
　　身子一软，我差点掉下去，所幸尾巴及时勾住了和尚的脖子，慌不择路地在上面绕了两圈。
　　我刚刚……是在……和尚怀里……
　　我无法接受这个惊人的事实，所以刚刚那堵墙……是和尚的胸膛？
　　惊惧之下，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勒紧了些。听见和尚闷哼一声，声音微怒。
　　“蛇妖，本座好心救你，你是想勒死我？”
　　我连忙松了两圈，和尚的脖子上已经有了红色的勒痕。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伸手将我取下，放在了地上。
　　“能变回人形了吗？”
　　我努力尝试了几番，终于跌跌撞撞地化为了人形。
　　四下观望，我们依旧位于云层之上，身侧是高耸的南天门，华丽而壮阔，闪着紫色的电光，令人心惊。
　　“和尚……这是……”
　　未等我说完，一只猎犬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咆哮着向我袭来。我下意识一闪，头又有些晕了起来。那猎犬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四下里无处躲藏，身受重伤法术也用不了，青虹剑也召不出，我此生难的有这么憋屈的时刻。慌不择路之下，我瑟瑟发抖地……扑进了和尚怀里。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只猎犬。
　　我顾不得那么多，手忙脚乱地爬到了和尚身上，四肢并用地缠着他，头紧紧地埋在他胸前。
　　事情一时间无法收场了。
　　好在有人打破了这个僵局。
　　“啸天，回来！”
　　一个威严的人声响起。
　　我恍然大悟，原来那只臭狗是啸天犬？那么这个唤他的人想必是二郎神了？
　　刚想扭头看看，却忽闻和尚十分隐忍的声音。
　　“蛇妖……”
　　我猛的抬头，困惑地看着和尚的眼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是我这辈子最纯良无害的眼神，因为我已经忘记了自己尴尬的姿势。
　　“下来……”
　　和尚额角的青筋直跳，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呼一声，连忙跳下地去。
　　“对对对不起啊和尚，我不是故意吃你豆腐的……你要是介意的话……可以抱回来……”
　　和尚耳根有些发红，他后退一步，怒斥一声：“休得胡言！”

　　我吐吐舌头，揉了揉左肩。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点隐痛。身体里有一种陌生的力量在流窜，却是十分舒适。
　　和尚渡内力给我了？
　　这么说，之前那个把我从云海里救出来的人，就是他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和尚的脸色果然有一丝苍白。
　　也对，那么重的伤，若不是他渡了好些内力，我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是……和尚怎么如此好心救我呢？
　　略略愧疚地咬咬唇，我扭头看向二郎神和哮天犬。他们站在南天门前，十分严肃。
　　“二郎神，我要举报！那小白龙阻挠我告天状，差点害死我！你们也不管管，天理何在！”
　　“蛇妖！”和尚眼风一扫，试图制止我，奈何我的话已经悉尽脱口而出。
　　二郎神扫了我一眼，露出讥讽的神色，随后大笑起来。
　　“你这小妖还真是义愤填膺，可惜学识浅薄了些。你真以为妖精能靠近得了南天门？那是天河幻境，若不是那法师救了你，你早已困死在天河结界里头，沉入天河尸骨无存了。”
　　幻境？那小白龙是幻影？不是真的？
　　我硬生生愣在原地。
　　所以那天崩地裂的破碎声，是和尚打碎了结界？
　　二郎神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冷笑两声，继续说道。
　　“法师破了我天庭的护城结界，回头自是要到佛祖那里去领罚的。”
　　我有些慌乱，瞳孔不自觉收缩成针，回头看向和尚，他只是一脸淡然。
　　“罚贫僧自会去领，现在这青蛇要告天状。只望二郎神还能行个方便。”

　　二郎神冲他点点头，又一脸讥讽地看向我。
　　“小妖要告天状？得看你本事了。”
　　一抬手，他化出一面鼓。鼓身嵌在一只金凤凰里，华丽得很。
　　“敲响这面鼓，你便可以告天状了。”
　　“这么简单？”我暂且忘记了对和尚的抱歉，眼里放出光来，“可不许反悔！”
　　“这是规矩，有什么反悔不反悔的。”二郎神笑得诡异，退到一边与法海并肩而立。
　　抬手，我化出两个鼓锤，飞身而起，冲着那鼓击去。谁曾想，那鼓竟飞了起来，完美地躲开了这一击。再击，再躲，如此几番。
　　“哼，就你会躲！”我怒火中烧，用尽全力召出青虹剑，飞手掷出，将那金凤凰钉在了南天门上。
　　“看你还怎么逃！”
　　那金凤凰竟动了起来，试图挣脱剑的控制，奈何我那青虹剑多少也是个宝贝，岂是它随意能逃脱的。面带微笑，我腾空而起，眼看着鼓锤就要敲击鼓面。
　　一股烈焰突然迎面击来。
　　这凤凰会喷火！我躲闪不及，熊熊火焰已燃遍全身。剧痛阵阵，我咬着牙想再上前，又是一股更烈的火。
　　奇怪的是，那么大的火，我的衣服却完好无损，只是身子灼人难耐。
　　眼前倏的一暗，我浑身燃烧着急速向下坠去，云层转眼已经在我上空，身下就是金山湖，也不知我落进去的冲击力会不会让我不省人事。
　　好在不容我想太多，一声“蛇妖”忽然响起，随后一个柔软的物什包裹了我，火遇之立即熄灭。
　　是一大块白色的……布料？衣服？
　　是和尚的僧衣！
　　我没有力气做出震惊的表情，被浓浓的檀香裹挟，缓缓上升，又回到了云层之上，被和尚稳稳接住。他的衣服包着我，而他自己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小麦色的肌肤和结实的肌肉看的人脸红心跳。
　　我难得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乖乖地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和尚将我放在地上，冲我神情复杂地叹口气。
　　“多加小心。”

　　点点头，我披着袈裟想再上前，二郎神的拍手声响起。
　　“这僧衣倒是件辟火的圣物，只可惜，若是这样，就更进不了南天门了。”
　　和尚眉头皱了皱：“何出此言。”
　　“那三昧真火就是为了洗去妖精身上的污秽，经了火焰洗礼方可得到南天门的承认。”二郎神意味深长地看了法海一样，“总要有些努力才行啊。”
　　法海沉吟不语。我将袈裟扔给他，他伸手接住，穿在身上，念一声“阿弥陀佛”。
　　“和尚，我自己可以的。”

　　我不再回头，又一次像那鼓飞去。这次，当那火焰喷出时，我巧妙地避开，化为原身，直奔那凤凰而去。我成功地绕在了她的脖子上，一圈一圈地收紧。不料原本光滑的表面忽然冒出很多尖刺，穿透鳞片，戳入皮肉。我险些松开，电光火石之间尾巴一甩，又绕上两圈。强忍着剧痛，我鲜血淋漓地收紧身子，直牢牢缚得那凤凰不能动弹。
　　好疼……
　　我的意识又在一点点丧失。身下的凤凰突然有了温度，锐利的刺变成了羽毛。我感受到它的心跳不安地加速。
　　也对，自己的天敌缠在自己身上，怎的不加速。
　　我嘶嘶吐着信子示意它安分点，一转一转爬到了它头顶。用尽最后的力气，我化为人形。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湿哒哒的十分沉重。我好容易抬起胳膊，鼓锤在手，狠狠像那凤凰胸前的鼓锤去。
　　“咚！”
　　“咚！……”
　　“咚！…………”

　　我连敲三声，身下的凤凰长鸣一声，我终是失了力气，手一松，从凤凰身上坠了下去。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法海想伸手接我。
　　我好像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但还没等我看清，便被那只呼啸而来的凤凰接住。
　　我落在了它背上，它带着我飞入了南天门。
　　我吃力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和尚伫立在那里，白衣飘动，一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