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临渊》茶凉三昔

3、天状

　　那小白龙还真是说到做到。

　　镇江已十几日滴雨未落，一种手脚浮肿，通体胀痛的瘟疫已极快的速度扩散开，姐姐和许仙的医馆门庭若市。
　　也不知道这个成语该不该这么用，我不是一条多有文化的蛇。
　　我在街上走，烈日当空，地气蒸沤，辛辣的干燥泥土气息和混乱的药味在街道上弥漫，一个行人也无。
　　再这样下去……
　　我颓然地倒在一颗大树下，就着那点阴凉闭目养神。今日终于看不下去姐姐忧郁的神情，偷偷溜了出来，却又不知往哪里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和尚。
　　他会帮我吗？还是会收了我？
　　今日镇江民不聊生，估计群妖也要趁机作祟，他怕是也没有什么闲工夫。
　　咬咬唇，我还是飞身前往金山寺。
　　落在寺门前，抬手想要扣门，一道金光如惊雷在指尖劈开，疼得我一个激灵。是佛光，将我们这些蛇虫鼠蚁拦于门外的佛光。
　　苦笑一声，我都忘记这码事了。
　　试着大喊了两声，奈何着结界似乎还有隔音的作用，里面一点反应也无。
　　那我如何喊法海出来呢。
　　犹豫着再次伸出手，佛光如电流般穿过身体，带来一阵阵剧痛，我坚持将手没入其中，终是硬生生敲响了金山寺的大门。
　　“当————”

　　下一秒，法海面无表情地出现。
　　还未等我摆好表情笑上一笑，他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情绪。
　　“蛇妖，你来此处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绣鞋在地上磨了几磨，双手拧在了一起。
　　和尚的表情愈发不耐烦起来，我终是期期艾艾地开口。却不是之前想说的话。
　　“那个……和尚……我此去……生死未卜，来跟你道个别。”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眼里有转瞬即逝的惊讶。
　　“去何处。”
　　我低了低头，又抬起来，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勾了勾嘴角。
　　“本姑娘要去告天状。”
　　和尚愣了一愣，表情十分复杂，他将眉拧的更紧了些：“胡闹！”
　　怒斥的声音似燃着熊熊烈火，将人洞穿。
　　“哪有妖能告得了天状！”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是啊，我是妖。三界最底层的妖。也怪道和尚瞧不起我，应该的。
　　我的一腔热血在这一刻似乎燃尽了。冷笑两声，我转身离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自己不去争取，本姑娘去争取还被你阻挠，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就那样戚戚然扬长而去，殊不知背后法海的神情。
　　其实我知道佛门子弟不允许掺和这些人间事，但我就是固执地把怒火烧在和尚身上。一般的佛门子弟不也不杀生吗，他杀妖无数，本就和那些人不一样，这些死板的戒律教条，还守了做什么。
　　是非不分。
　　我恨恨地骂一声。
　　腾云起身，我最后看了一眼身下的镇江城。我没有与姐姐说，因为我知道她绝不会同意我去冒险。
　　但我说过，本姑娘闯的祸，本姑娘自己解决。说到做到。

　　不得不承认，我的道行实在有些低。
　　腾了许久的云，才堪堪到了天界。南天门不近不远地立着，我匆匆赶着路，却始终似乎离它有着一段距离。
　　一定是门的问题，才不是我的问题。我暗暗腹诽。
　　四周的云海涌动，心头一凛，青虹剑在手，发出阵阵铮鸣。
　　一条白龙破云而出，挡在了我前面。
　　“青蛇！你往何处去！”
　　是那条该死的小白龙。
　　无奈地叹口气。认识我的人里，除了不知道底细的那些凡人，只有姐姐会喊我小青。其他人不是蛇妖就是青蛇的，实在难听得很，弄得像我的名字是个摆设一样。
　　不过，说起来，或许是我名字的问题。剑拔弩张之时，怒吼一声“法海！”或是“白素贞！”，听起来都无甚大碍，但若吼一声“小青！”，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也罢，不谈这些。
　　“你青姑娘要去告天状，识相就趁早让开！”
　　小白龙闻言化作人形，抽出一根箭便拈弓发射，倒是一点废话的时间都不曾留。我一个飞身躲过了那只箭，提着青虹剑劈头砍去，他却像鬼影一般消失无踪。我愣了片刻，剑锋砸在云朵上，溅起了些许水汽。忽闻飞箭声从身后传来，暗叫不好，但已来不及躲闪，一只长箭贯穿左肩。我一个闷哼，回首砍去，那幻影却又消失不见。
　　伤口处血液汩汩流出，怎么也止不住。我抽一口冷气，硬生生将那箭拔出。血的颜色有些泛黑，想必箭淬了毒。头一阵一阵地发晕，身子也有些发软。寒冷席卷入肺腑，我勉强用青虹剑支撑着跪下，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不行……我还没告得了天状……我怎么能……
　　但是……好冷……
　　蛇生来怕冷，一旦觉得冷了我就会想要沉沉睡去，例如现在。
　　那小白龙没有再出现。剑无法支持住我整个人的重量，我倒在云上，哆哆嗦嗦地蜷成一团，睫毛不受控制地抖动着，触感好似结了一层霜。嘴唇无论如何舔舐也渐渐干裂。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好似自己在下沉，无尽地下沉，在海底沉了下去，在气泡中沉了下去，在黑暗中沉了下去，在无限希望中沉了下去……
　　一直在下沉……
　　恍惚间，我忽然听到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是什么破碎的声音。
　　随后……好像有人喊我的名字。
　　“小青！”
　　“小青……”
　　是姐姐吗？
　　我努力想辨认，却没有办法思考。
　　不太像啊……
　　下沉忽然停止了，我身边出现了一个热源。
　　会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我哆哆嗦嗦地抱住那个温暖的物什，终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