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临渊》茶凉三昔

2、祸起

　　龙王祭是最热闹的日子了。
　　人们扶老携幼地向金山湖边去，一个个都严肃异常。一个小孩子嚷了两声，便被父亲抽了两巴掌，眼泪汪汪地抽泣，硬生生憋得打嗝。
　　不远处官差抬着银子朝湖边走去，我忆起昨日的憋屈，恨恨地随手掐出一个青色的法诀，若无其事地打到那箱子上，正得意洋洋无人发现，扭头却忽然对上一道凌厉的目光。
　　每次都是这样。
　　那和尚拨开人流直奔我而来，眼中怒火清晰可见。
　　我瞬间颓然地缩起身子，试图找一找刚刚走散的姐姐以缓解尴尬的氛围，但不等我逃离，手腕便被死死攥住。
　　“蛇妖！你又打什么主意！”
　　和尚的声音很低，人群拥挤，他的气息很近，温热的气息直接喷洒在我耳畔，我的耳尖不禁抖了抖。
　　“本座昨日饶你一命，你怎的还不知悔改！”
　　慌乱地扫视四周，似乎无人主意我们。人们都自顾自低着头，有些嗡嗡的嘈杂声。前排的人已经跪好，我们不觉中已落到了人群的最后方。
　　看着身侧的人接二连三地撩衣跪下，我忽然计上心来，反手挽住和尚的胳膊，向下一拉，二人一同跪倒在地。
　　和尚猛然被我按得跪下，诧异之情溢于言表，我故弄玄虚地冲湖边努努嘴，那巫师已经舞着剑跳了起来。纵是和尚再不通人情，也该明白龙王祭已经开始，不得干扰。
　　我方才说过，人群很拥挤，但也没想到这么拥挤。跪下以后，我同和尚几乎紧紧贴在了一处。他的身子很热，抓着我的手也没有松。他不再看我，恼火的目光死死盯着金山湖上的波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身上的檀香味浓郁起来，却并不呛人。我有些享受地往他身上靠了靠，那温暖的身子似乎僵了一僵，随后又保持静止。我听见和尚极其细微的声音。
　　“阿弥陀佛。”
　　细细思量，明白了些什么，我浅笑出声。贴近温暖是蛇的本能，倒是那和尚六根未尽，想得太多。
　　听见我笑，他恼羞成怒地扭头等了我一眼，薄唇微启。
　　“蛇妖，你这番要闯下大祸，还不诚心悔改！”
　　戚，好个假公济私的和尚，找借口凶我倒是冠冕堂皇。
　　我低下头，装作认错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半晌，忽闻水声涛涛，偷瞄去，只见一条小白龙破水而出，落地化为人形。人们慌忙分分叩首。我心高气傲自是不想俯身，和尚也未曾有动作。佛光在他周围淡淡拢着，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若不是我拉下和尚，他怕是连跪都不会跪吧？
　　我忽然有些自责，感觉自己折了和尚的骄傲。他是那样高不可攀的人。
　　小白龙故作矜持地环视一圈，我不得不承认这小白龙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可惜怎么看都像个孩子，还有些娘，比不得和尚那般……
　　该死！我在想什么！怎么会想到和尚！
　　我吃惊地用自由的那只手掩住嘴，猛抬头的细小动作引起了小白龙的注意，他不满地扫视过来，眼神充满了杀气。我正要瞪回去，忽被和尚拉的一个酿跄，恼怒的目光随即瞪向了和尚。小白龙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发现了我身边的法海，脸色竟平和下来。他们隔空微微颔首，随后他不屑的瞟了我一眼，像税银走去。
　　好啊，两个人合伙瞧不起我！我压根没想到和尚是在保护我这一说，怒上心头，抬手又给那税银加了一道咒。我到要看看他如何再神气得起来！

　　可惜，这一小动作似乎又被法海发现了。
　　他回首怒目而视，手上劲道几乎将我腕骨捏碎。我疼得闷哼一声，泪水被硬生生逼了出来。他愣了愣，紧缩的眉稍稍展了展，到底还是松了些力气。我噙着泪水望向他，他扭开头，叹息声无奈而渺远。
　　“阿弥陀佛。”
　　身为佛门弟子，他自然不精通妖法，也无法瞬间隔空破了我的咒，相必是无奈的紧。
　　我忽然生出些许内疚。似乎和尚一直在忍让着，而我却一直在得寸进尺。
　　湖边，小白龙已经伸出手，捧住一个箱子，试图把它抬起来。但那箱子却纹丝不动。他的表情有一些讶异，随后似乎鼓了鼓劲，又加了几分力。奈何我连下了两个“千斤重”的诀，哪是他能左右得了的。可怜他脸都有些憋红了，箱子却还稳稳当当地放在那里。
　　人群有些骚动起来，有风自四面八方而来，空气却渐渐沉淀，凝固。小白龙愈发窘迫，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人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惶惶不安地议论纷纷，声音很小却显得十分混乱。一个小孩子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声戛然而止，似乎被家长堵住了嘴般局促，但已经成功地引燃了最后一根导火线。
　　小白龙忍无可忍，恶狠狠地回头，抬着下巴扫视眼前这一群跪着的人，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的目光忽近忽远，最后凝聚在我的脸上。普通百姓早已吓得纷纷伏下身子，没人敢关注他看向了哪里，徒留我独自面对他不善的表情。可我又怎会服输。
　　哼了一声，我大不敬地做了个鬼脸。
　　小白龙脸色愈发黑了，他冷笑两声，一甩袖子。
　　“看来，有的人不想我将这税银取走。”
　　“好啊。那便不取了。”
　　跪在最前面的巫师慌乱地抬起头，连连叩首：“使不得啊！龙太子！使不得！”
　　太子？
　　合着这不是龙王？是龙王的儿子？
　　我抿了抿嘴，也对，龙王怎么可能这么大一点点。
　　这小白龙想必是第一次出来收税银，就被我搅了局，当众丢人，没了威信。这可有些难办了，看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怕是免不了一场血海深仇。
　　未等我思量完，小白龙一个纵身腾空而起，化为白龙原身。
　　“等着吧，我定要你们镇江大旱三年，瘟疫不断！”
　　他扎入湖中，激起千层巨浪。徒留百姓哭喊连天，不断叩首。
　　我猛的一颤，瞳孔缩成针状。
　　阳光很烫，轰轰烈烈地洒下来，晃花了视线。一同蔓延的还有滔天的怒火。
　　凭什么。
　　神明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小小的龙王难道就可以如此为非作歹！天理何在！
　　身侧的和尚只是一脸了然，用复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何松开了攥着我的手。他缓缓开口，声音很沉，如惊雷在耳畔炸开。
　　“蛇妖，如何。”
　　“你想帮他们伸张正义，却害了他们。”
　　“现在，你当如何呢。”
　　扭过头，冷笑两声，我缓缓向和尚靠近，近到他目光闪烁。他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气氛有些暧昧不清。
　　“法师，你猜我当如何呢？”
　　“它若真敢大旱三年，你也不出手吗？”
　　“还是说，你不出手，我就不会出手吗？”
　　“和尚你放心，本姑娘惹的事，本姑娘自己偿还。”
　　和尚微微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出声。
　　只有白日当空。

　　回到家的时候，我看见了姐姐忧郁的脸。
　　深吸一口气，我低着头进门，不敢看她悲伤的神色。
　　我听见她站起来，在我面前停住。
　　她的手抬起来，带了一阵掌风。
　　最后只是轻轻放在我的头上。
　　“小青，你如何就是不听话呢。”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看看，这可如何是好。怕是苦了这镇江的百姓。”
　　她的眼泪摇摇欲坠，看得我心惊。
　　我嗫嚅着，没了跟和尚说话时的嚣张气焰。
　　“姐姐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她叹了口气，很轻，让我想起了分别时和尚的叹息和那孤寂的背影。
　　“蛇妖，你好自为之。若是这镇江因你大乱，本座便不得不收了你。”
　　不得不？听起来还有些惋惜？那诚然是极好的。
　　但我始终没有服气。那龙王收税就是他的不对，保一方风调雨顺是他的职责，苛捐杂税还擅自降罪，凭什么老天不管管。
　　我还记得分别前我好生借题发挥挖苦了和尚一通。
　　“你一个法师，就只会捉妖吗。满口的仁义道德，却不晓得帮帮百姓。我们妖难道就没有好妖了吗？姐姐开药店救了多少人呢。那些神难道就没有坏神了吗？贪得无厌算什么神明。你一个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的人，也配坐那金山寺主持吗？”
　　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胆子，或许是一腔怒火无从发泄，便倾在了和尚身上。
　　他并没有说什么，不掺一丝杂质的目光紧紧盯着我，神色竟是自责。
　　良久，他缓缓开口。
　　“蛇妖，休要强词夺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让我再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