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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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过，会以这样尴尬的姿态与和尚再一次见面。
大红的绫缎扯得铺天盖地，高大的台子上墨汁淋漓地写着“比武招亲”，而我，小青，一只道行五百年的蛇……妖，提溜着我的青虹剑，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脚下……脚下踩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
看到这一幕，鬼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这一架方打的酣畅淋漓，正准备把这个混小子踹下去，一抬头，却看到一张过于熟悉的脸……过于熟悉的杀气。
法海，也就是和尚，定定地站在人群之中，一袭白色的僧袍猎猎作响。
可现在分明没有风。
他的眉头拧得很死，瞳孔深邃，透着摄人心魂的光芒，好似……深渊。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些什么，是把脚下这个人踹出去，还是把他扶起来，还是凭着妖的直觉，现在，立刻，马上，转身就跑。
发髻上绑的红绳不合时宜地飘到了脸上，我今天被姐姐强行套上了一件红衣，耀眼得我自己都心惊。
一切闹剧都源于我几天前该死的一句话。
“姐姐，好无聊啊，我想回紫竹林找人打架……”
“青姑娘想打架？还真是活泼呢……”那个什么事都要掺和的许仙一脸惊诧地从药房里出来，“要不然给你弄个比武招亲怎么样，正巧青姑娘也不小了，也该找个人家了。”
我并没有尝试深刻理解比武招亲的内涵，只道可以正大光明打架，便一脸希冀地看向姐姐。
姐姐一如既往浅浅地微笑，算是默许。
很久以后，我问她当时为何不阻止我时，她说。
“想来这里也没人打得过你……”
当然，这是后话。
而此刻，我的心跳，一点一点急促。
我松开了脚，那男人连滚带爬地跳下台去。这是我今天打的第一架，原本好些跃跃欲试的人看到方才小哥的下场，都已经一潭死水般安静下来。台下的人不知道我因为什么发愣，也都傻傻地看着我。
那么多目光，抵不上和尚一人灼人。
我微微动了动脖子，脊骨有一些发麻。寒意席卷了我本就薄凉的身子。太阳朗朗地在空中照着，却没有丝毫暖意。
和尚的嘴动了动，配上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只怕下一刻一句惊天动地的“蛇妖！”就要喷薄而出。
那不行！那样我和姐姐怎么在这里混下去啊！
瞳孔缩成了针状，大脑一片空白。受身体驱使一般，我飞跃而下，一把攥住了和尚的手腕。
他凶恶的表情僵了一僵，浮上一层诧异与微微的恼火。他周身都很热，灼人的温度透过雪白的衣料传到我的手上，我不由得打了个颤。淡淡的檀香味扩散开了，他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气氛安静地吓人。
然后我听见自己不要脸的声音响起。
“诶呀和尚你怎么来了！也是来找我比武的……咳，不是，那个，和尚不能成亲哈哈我知道，开玩笑呢，法师既然来了不如到我家坐坐，大中午的肯定饿了吧给你施点斋……”
和尚看我的表情更可怕了，我甚至怀疑下一秒他就会把我一掌拍死。
管不了那么多，不能在人前暴露身份才是。
咬咬牙，我拖着和尚，撒腿狂奔。
和尚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突然酿跄一下，不得已跟着我跑了起来。这次他雪白的僧衣是真的飘动起来了。
很久以后我都能回忆起那场晴空下的奔跑，和尚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到我的手上，我成为妖界第一个胆敢拽着金山寺传说中杀妖不眨眼的法海法师跑路的英雄。
虽然那时我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死了。
犹记得第一次跟和尚撞面，也不是什么光彩的时候。
那时我正在……盗官银。
准确来讲，那时的我，背着一袋官银，飞身越上屋顶，便看见一个白衣伫立的背影。衣袂飘飘，宛如谪仙。
美中不足的是……那谪仙是个光头。
暗自惋惜一番，我竟没有去思考这和尚为何半夜站在官府仓库的屋顶上。正欲转身溜走，更美中不足的事情发生了。
“蛇妖，想去哪儿。”
声音很沉，从身后传来，不似姐姐那般温柔，沙哑而带着怒意与一丝讥讽，磁性的音质在夜空中微微荡漾，震得我心口一颤。
和尚有很多。
但能一眼看出我是蛇妖的，还真不多。
还这么爱管闲事的，就更不多了。
“小青，你平日在紫竹林胡闹惯了，在这处却要收敛些，金山寺的法海法师千万不可招惹，那位法师不是你我二人合力所能及。”
虽不是很相信姐姐曾给我的忠告，但此刻很明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一言不发，一个闪身飞了出去。索幸脸用黑纱蒙着，那和尚也不一定看得清我样貌，趁黑遁走他又如何能找得到我。
几乎用上了此生最快的速度，我来到了一条偏远的小巷。回头并不见和尚的身影，我正暗自庆幸，却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
“蛇妖，交出来。”
僵硬地扭回头，那和尚就站在我面前。天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我此时也来不及关心这个问题。他浓眉紧拧，目光尖锐，似乎要在我怀里包裹上剜两个洞，好让银子掉出来。
“这都是脏银！都是压榨老百姓的！……本姑娘这是……劫富济贫……”无路可退，我只好龇牙咧嘴地摆出防御姿势，死死抱住了包裹，“和尚你别不讲理！”
他的脸更黑了，手上的佛珠转了两圈：“蛇妖，是不是脏银还轮不到你来评价，本座念你未伤过人，不取你性命，你休要得寸进尺。”
夜色很浓，四下很静，只有高一声低一声的蛙鸣。我们面对面站着，清冷的檀香味在空气里扩散开。我动了动微麻的手指，争取再把包裹攥得紧一些。
那和尚却突然闭上了眼睛。我愣了愣，四下看了看，并无甚异常。咬咬牙，正准备转身就跑，忽有掌风呼啸而来，击得我眼前一黑。
迷糊间，我听见那和尚叹了口气，说了声“阿弥陀佛”，随后怀里的包裹一点点脱离了掌控。
该死……
我终是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睁开眼的时候，我看到了姐姐焦虑的脸，和熟悉的青纱幔帐。
我在自己的床上。
浑身都有些酸痛，太阳穴一阵一阵地剧烈跳动，我好容易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该死的秃驴，下手还真狠。我慌乱地探了探内丹，好在他还没有废我道行。
“小青，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如何躺在家门前？”
“……”我这才想起姐姐这一关想必是混不过去的，支支吾吾好半天，牙疼一般哼唧几句，“记不请了……好像睡不着想出去走走，结果没留神脑袋撞门上……晕过去了。”
心虚地低下头，我讨好地拉拉姐姐的手，“放心啦姐姐，我不会惹事的。”
她不置可否地深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想来这么低劣的谎话她又怎么会相信，不忍心凶我罢了。
一仰脖子，我躺倒了姐姐腿上。自从姐姐和许仙成亲以后，我就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了。姐姐终是被我逗笑了，揉了揉我的头。
“好啦，总是长不大的样子，今日下午龙王祭，快些起来梳洗打扮，到时候不许捣乱啊。”
我撒娇似的在她怀里滚了两圈，吐了吐舌头。
龙王祭就是我盗官银的原因。那些银子都叫做龙王税。
真是没听说过苛捐杂税以后通通献给龙王的道理。那官府仓库里成箱成堆的银子，我也才偷了一袋泄愤，就被那和尚逮到了。
说起来……那和尚好像也没传说里那么草菅妖命，除了是非不分讨厌了些，也没什么可怕的。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长得还挺好看。
一个骨碌滚了起来，我扬着嘴角：“姐姐，那金山寺的法海，当真很厉害吗？”
姐姐的表情倏然紧张起来，秀眉不安地拧着。
“小青？”
我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连忙眨眨眼睛：“诶呀姐姐，我就随便问问。”
她将信将疑地抿了抿嘴，点点头。
我忽然想起夜幕中那和尚侧脸好看的棱角，以及那悠悠然缥缈的檀香。
这好像使我忘记了那打得人头昏脑涨的一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