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词笔》檐上晒雨

19、无有镇（二）

　　长安是我在镇口认识的，他就是那个一直跟着我的少年。当时好不容易走出了迷宫一般的林子，我正坐在开阔地上，拿石块抠鞋底的泥。自酒肆之后消失的少年便又突然出现，站在三尺开外的地方肆无忌惮的打量我。
　　我仔仔细细将鞋底清理一遍，又认认真真的整了整衣服，而后径直向少年走去。
　　少年固若磐石般站着不动，期间视线也不曾飘离，反倒令我尴尬得很。只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偏走出了几生几世的感觉，以至于最后走到他面前，竟觉得莫名熟悉。
　　“小兄弟，总跟着我做什么”本想以少侠相称，但见他单薄的身子且有些随便的装束后，我毅然改称小兄弟。
　　“小兄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漆黑的眼珠看得我心里发毛。
　　“咳咳。”我干咳两声，率先败下阵来，视线瞥向一旁，“若是与家人走散了，可以找我帮忙。”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少年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斟酌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可是我不认得你。”我懒懒的翻翻眼皮，摊着手道。
　　“你不认得我，没关系。”少年很快接话，语气不容质疑，“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长安。”
　　“长安？”我低低念了一遍，面上波澜不惊，心下里被少年的自来熟震惊，想着自己若是再推脱倒有些不近人情了。也大概是读书人所谓的正气使然吧，放着这样一个年纪的少年独自在外漂泊，实在于心不忍。
　　“长安，长安，盛世长安。”心里的坎过了，我便又拿捏起文人的酸腐气来，抬手摸上少年毛茸茸的脑袋，“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希望你这辈子都平安无灾。”
　　少年抬头看我，仍是一张冷漠脸，“是啊，他说过会好好照顾我，只可惜并未践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灰黑的瞳仁深处埋着深深的眷恋与怀念，到最后竟是仿佛在原谅我一般轻轻说了句“不过，没关系”。
　　我不知道在他这个年纪究竟会经历些什么才会时常露出连我也看不懂的神情，我最能体会到的便是心疼之余真的尴尬的很。而更令我难受的是，我竟然会把自己带入到角色中去。
　　比方说现在，我慌慌张张收回手，转身走出几步，面颊耳朵因愧疚烧的通红，真是见鬼！我暗暗压下这种感觉，收拾好心情，再次侧转过身，读书人的温文尔雅决不能丢，带上专属笑容，“长安，走了。”
　　耽搁了些时辰，已近黄昏，橘色暖光打在长安脸上，也难以化去他面上的冰霜。我走在前面，看长安一步步向我走来，真是似曾相识的画面。

　　——“你以后便叫长安罢？盛世长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