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城》Chaox桐板

6、第 6 章

　　叶醒盯着眼前的战衣，红色的外套，银色的战甲，这是及冠那年，父亲亲手送给自己的，而如今，上面多了一道刀痕，这是上次那位西凉将军留给自己的，他之所以不换成新的，是想让自己永远铭记当天所受的屈辱。两年了，这两年以来他从未穿上这身衣服，除了愤怒，他也害怕，自领兵以来，从未打过败仗的自己，遭遇了平生第一次失败，那刻骨民心的感觉在每个寂静的夜里都让他辗转难眠，马睿冰冷的鞋底踩在自己脸上的感觉让他永生难忘。
　　我真的能够领兵一百，在使臣的三百精兵中夺得人质吗？他不禁问起了自己，这两年来我拼了命的锻炼自己，到底有没有提高，他心里打着鼓，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将外套拿起盯着那刀痕走了神。
　　门外响起侍从的声音。
　　“少主，都尉已在殿外候着。”
　　门内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知道了。”
　　鹿鸢此次所带的精兵，都是自己精心训练出来的，是他贴身护卫队，之所以训练这支强队，那是因为想杀他的人实在太多了，精兵们各个身着厚重的铁甲，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盔甲虽重却丝毫不影响行军速度，可谓士兵们都有着强健的体魄，所以别说将人带出来，就算只是靠近都是个难题。
　　涂城方圆百里都是草原，所以说易攻难守，不过有利的一面是草原上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以被哨岗尽收眼底，但是草丛多了，一眼便能望到人，又一眼望不到人，所以鹿鸢命人将营地周围的草都清理干净，一来隔绝火源起到防火之用，二来方便察觉靠近的敌人。
　　琴女被绑在随行马车旁，两位侍女在出城后不久，就被鹿鸢斩杀，尸体被随意弃置路旁。
　　鹿鸢从帐篷内慢悠悠的走了出来，蹲在琴女身旁，顺手往地上拔了根草，在琴女脸上划来划去。琴女一路步行劳累过度，又因失去了两个侍女而悲痛不已，停车整顿之时便累晕了过去，此时感觉出脸上的异样，猛的惊醒，看出眼前之人是鹿鸢便迷迷糊糊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杀气。
　　鹿鸢见她怒目圆睁的看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吃掉一般，他却不为所动，冷漠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一只不规矩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她因被禁锢着躲无可躲。
　　“公主殿下，别来无恙啊。”
　　琴女不回应，反口咬住他的手指，鹿鸢疼得脚一蹬，将手拔了出来，却硬生生被咬下一块肉，鹿鸢看着手上血淋林的咬痕，咬了咬牙，却没有生气。
　　鹿鸢咬着牙说着，“西凉能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啊，我的公主。”鹿鸢说着嘴里发出阴森的怪笑，任凭着手指滴着血。
　　琴女气得浑身发抖，用扭曲的声音说道，“卑鄙。”
　　“哟，终于开口说话了？”鹿鸢在她身旁席地而坐，“你看看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何必呢？”说着替她整理起发冠。
　　“你的良心不会过意不去吗？上千条燕国冤魂，上万条西凉将士都死在你手中，看到你还可以安然自若的苟活于世，我便想亲手杀了你。”
　　“是啊，上千条冤魂，我这不是替他们报仇了吗？哈哈哈哈哈。”他替她抹去嘴角的血，擦干净脸上的污泥，“你还是那么漂亮，回去后，我会明媒正娶，将你迎进门。”
　　“你最好现在杀了我，否则总有一天你定会死在我手上。”
　　“莫缨你为何就不能成全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鹿鸢的口气不像刚才般强硬，像是在哀求，如此残忍的话被他说的云淡风轻。
　　喜怒无常的鹿鸢令莫缨心里发毛，完全不知道他下一步想要干什么，只得啧啧骂道，“疯子。”
　　“我能有今天也是拜你所赐啊，我心爱的人，是你让我变得如此疯狂的。”
　　“父王当年待你不薄，你如此恩将仇报，就不怕遭报应吗？”
　　“该遭报应的是你父王。”鹿鸢起身刚温暖的语气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有冷冰冰的一句，“不是我。”
　　鹿鸢回到帐内，帐中两位随从已经等候多时，这两位随从是双胞胎，在涂城表现的很平庸，实则是鹿鸢自小将他们培养出来的优秀人物，兼具统帅和行刺，他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他俩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有多么厉害，因为见识过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只知道他们的代号，哥哥叫暝，弟弟叫晦。两兄弟性格差异巨大，暝好言语话特别的多，晦多寡言一般不言语。
　　“何事？”鹿鸢随手接过晦递来的纱布随意包扎好伤口。
　　暝、晦向他行礼后，暝说道，“斥候营来报，西南方向有一支小队，紧紧跟着我们。”
　　鹿鸢瘫倒在长椅上，倒是分外轻松，“我曲阜侯要是出门没有三瓜两枣跟着，那才奇怪了，该如何便如何吧，本侯乏了。”
　　“是。”
　　两位随从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鹿鸢揉着太阳穴想让自己好受一点，年少便患有头疾的自己常常在深夜令自己疼痛难忍无法入睡，大夫也看不出适合症状，久病无医，每每如此总觉自己命不久矣。一身经纶，却要英年早逝，他愤慨的往桌上一拍，既是对疼痛的发泄，也是对现实的不满。
　　鹿鸢走后，莫缨被士兵架起，手、脚链条被解开，被士兵推进了一个营帐内，帐内有个圆桶，桶内的水冒着热腾腾的热气，本来凉飕飕的身子慢慢暖和了起来，琴女揉了揉被勒疼的手腕，警惕的观察着里面，确认没有危险，便蜷缩在一角怀揣着不安想着如何从这逃出去，却因连日来的奔波太过疲惫慢慢睡了过去。
　　太阳完全落下，大地得余温渐渐散去，整个草原仿佛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徐徐微风，将草吹得像海浪般翻腾不息。
　　“草原上的天气真是瞬息万变啊，晦。”暝不禁开口说道。
　　晦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说得有道理般点了点头。
　　两人将铁甲军分出一些主要驻扎在由西往南处，两公里一个哨点，每个哨点配备两人，轮番守夜，其余守备人员均正常巡逻。这是鹿鸢独创的阵法，哨点冲着敌人可能进攻的方向形成一个弧形，守备人员根据地形选择守备方式，就拿草原来说，最好的防守方式便是设伏，于是周围遍布趴在草丛之中的战士，隐匿于无形，周围布满了陷阱，只要敌人靠近，听声辨位马上便能发现敌人的方位，并由守夜人迅速通知整军备战。
　　完成以上行动耗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多亏于平时的训练，于是两人才有闲情雅致坐在鹿鸢帐前聊起了草原天气。
　　“听说跟着我们的是魏军，他们跟着我们不会是想要侯爷的命吧。”暝靠着营帐的立柱拨弄着手中的暗器百无聊赖的说着，“不对肯定是来要侯爷命的，不然跟着我们也捞不着别的好处呀。”
　　躺在草地上的晦摇了摇，看着漫天的星辰，如此璀璨，是在繁华的曲阜城看不到的景象。
　　“欸，你说那女子和侯爷是什么关系啊，侯爷似乎很喜欢人家。”
　　晦继续摇着头，头枕着双臂闭目养神。
　　“肯定是这样。”暝自言自语的说着，“不然干吗无缘无故将其带回燕国，就地正法不好吗。诶，你说……”暝就这样又开始了他的喋喋不休。
　　跟着燕国使臣军的军队在距离使臣军不远处安营扎寨，似乎没有想要进攻的意图，仰或是时机未到。营地搭建完后，高高立起了魏国的战旗，烛火中的红色的魏字，在黑漆漆的草原上显得异常耀眼。
　　鹿鸢的护卫队又按部就班的行进了几天，跟随的魏军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毫无进攻之意，只是紧紧的跟在身后，鹿鸢认为这是敌人的试探，就想看看我们什么时候疏于防范便找机会下手，毕竟自己和魏国结下的梁子，足以魏国想方设法将自己置于死地，所以即使平安无虞的度过了几天，整个使臣军的戒备依旧毫不松懈。
　　而这天，夜色正好，鹿鸢突然很想听听那位西凉公主的琴声了，于是派暝去将人请过来。
　　经过几天的随军行进，莫缨以为自己已经被鹿鸢遗忘了，因为这些天他都没有来见她，而是好吃好喝的将自己供着，连行进都有配备马匹，莫缨想着活着才有希望替父亲和西凉万千冤魂报仇，所以也就接受了这一切，听到鹿鸢传唤自己，手中紧紧的拽着药纸，里面包的是她给自己留的毒药，今晚或许能够助她一臂之力。
　　莫缨抱着琴来到鹿鸢的帐中，营帐中央已经为她设好位子，鹿鸢半倚着身子似乎睡着了。暝将其唤醒，说道琴女来了。鹿鸢这才起身端坐，暝则退在一旁在晦的身边坐下。
　　莫缨将琴摆好，依旧用手扶了扶琴弦，抬眼看着鹿鸢，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眸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未着妆的她，更加显得干净清澈。
　　那瞬间，鹿鸢仿佛看到初见时的她，十二三岁的模样，那双可以刻入人心的双眸。那时他刚刚年满十五岁，父亲因出师不利潜逃了回来，被西凉王抓住后便处死了他，母亲听闻父亲被处死的噩耗也在不久后郁郁而终。西凉王感念鹿家世代为西凉效力，便没有因叛逃的事而牵连子孙后代，将年少的自己收入麾下，亲自教导圣贤之道以及兵法阵型。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断的努力定会博得公主的欢心，奈何公主自小心中便仰慕太尉家的公子马睿，眼里从来就没有自己。
　　西凉与赵国那场恶战中，西凉王亲自出征，鹿鸢和马睿分别带领两支部队分南北两边夹击赵军，西凉王破了赵军中路，此时摆在西凉王的面前有两条路，先去支援南军，或是先去支援北军，可想而知，先得到支援的军队损失会降到最低，而后支援的那支军队别说损失，就算是活下来都是奢望，就在生死攸关的紧急关头，西凉王选择了他最看好的年轻将领马睿，鹿鸢后来神乎其技的九死一生的回到了西凉，而得到的只不过是一些金银首饰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马睿却在此战中打破敌军获得无上荣耀，看着遍体鳞伤的自己和毫发无损的马睿，以及这天差地别的境遇，他就知道，自己不管多么的努力都无法超越的马睿，马睿只要稍微努力一丁点，别人就只能望其项背，因为他得到的是王的眷顾。
　　心灰意冷的鹿鸢在机缘巧合下混入燕国商队，去了燕国。在燕国摸爬滚打七年后，坐上侯爷之位，便向燕王提议要娶西凉公主莫缨为妻，结果当然是被西凉王婉拒了，才有西凉之变，莫缨也是在燕军打扫战场之时看见鹿鸢才明白导致西凉灭国的千人燕国商队之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那时候变燃起了定要为父王报仇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