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残梨枯枝 ...
-
周遭凝滞，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空气似乎静止不动，我们艰难地迈着步子，推推嚷嚷，碰碰撞撞，我闭着眼睛，只感觉到眼前一片漆黑，但却有更深的黑影在眼前飘动，
像是堕入了一阵虚空，每走一步便无限下沉，踩踏的仿佛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滚烫的熔浆。掌心里润玉冰冰凉凉的体温传来，那是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无限下沉，却又拼命向上走！溺在水里，却努力向岸边游去！
眼前是飘动的黑影，感觉一睁眼它们便会被吸入眸里，而闭眼之时的徘徊，是六界之外的无极混沌。
无限下沉。无限凝滞。无限虚空。
忽而听到一声门开的声音，顿时感觉轻柔的光线迎面扑来，连眼前的黑影也只剩下了透明的轮廓。
“十三，睁开眼睛吧。”感觉过了许久，直到黑影的轮廓消失殆尽，忽而听到润玉轻声道。
我睁开了眼睛，只见皓月当空，清澈如水，我们却在一个广阔的原野上。我四下看了看，却惊讶地发现我们身后没有影子。
“我们在何处，为何……没有影子？”我心口一紧。都说人死了才没有影子，我们莫非？
“今夜阴气最盛，影子只是被挡住了，别怕。”润玉看着天上皓月，轻声道，“你看此处视野开阔，赏月甚好。”
我环顾四周，此处似乎在某一山间平地，青草葱郁，空无一人，四周却有人开辟的土地，上面种着花生等作物，应该离居民区不远。
“这好像是家旁边的山上。”我怔然道，刚刚是发生了什么？
“对，从这条路下去就回家了。”润玉对我温柔笑着，指了一下草丛旁的小路。
“我们刚刚从那边过来的？那些鬼魂呢？”我问道，周遭静谧，却只觉寻常，刚刚那些诡异的感觉似乎一瞬间消失了。
“已经四更了，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它们也不甘只守在这儿。”润玉轻笑道。
“噢噢，那就好。”我看着夜空，不再说话，我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或许有恶斗，或许有逃亡，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也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觉得自己像堕入了另一个时空，突然，便到了此处。但看到润玉面色如常，不似有过争斗的样子，我想那些鬼魂也不能伤害到他吧。
月光清澈如水，夜空却黯然压抑，没有一丝风，耳畔却有听不清的声音，像在呻吟，又像在哀求。
这是一个与现实割裂却相融的时空，似真似假，如梦如幻。
我不知该如何分辨此时的情景，但自从看到盏中消失的清茶和地上碎成一团的黑影，我想今夜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觉得惊奇！
这是一个无意闯入的孤岛，一场荒诞不经的梦罢了。
不过，能与润玉这般赏月，即使是梦，也很美好啊！
我抬眼看着皓月，里面人影绰约，或许真的有玉兔嫦娥吗？
“你说，璇玑宫是不是就在天上啊，即使时空变幻了，天界也依然存在，回去的路不在水里，而是天上！”我忽而想到。
或许这就是我们一直忽略的漏洞。
听到我的话，润玉也明显吃了一惊。一直以来我们都执着于时空通道在落星潭底，所以认为另一个地方的时空通道也在水里，但遍寻无果的我们，去从未想过，或许，天界依旧存在呢？
或许，九天之上，便是另一个时空呢？
“不过你好像没有仙术，不能飞了。”又想到此，我兀自叹了口气。
“变成真身就能飞了。”润玉轻轻道。
“！”我吃惊地看着他。
“我真身丑陋。”润玉忽而低下了头，“希望十三不要嫌弃。”
“怎会，你的真身可是六界绝美！”我夸赞道，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润玉还觉得自己真身丑陋，那让别的神仙怎么存活？
“……”润玉蓦然，感觉他的脸却有些泛红，“你何时见过？胡言乱语。”
“梦里。”我催促道，“快变身吧！大美龙！”即将见到真龙，我很是激动。
润玉似有些无奈，只觉一眨眼，忽地一条白龙横空出现在我面前。
我：“！”
像一场梦，我还没回过神来，怔怔地立在那儿，只听得润玉的声音道：“上来，坐在我的龙角旁。”
我一动不动，我从未见过这么长这么大的生物，龙！从原野的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虽然在电视上看过很多种龙的样子，也在各种同人漫画中看到真龙不同的样子，每次都被龙的样子惊艳到。但当一条真龙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感觉到的不是绝美，而是有一点恐惧。
尽管知道那是润玉，但我还是有一点恐惧。
“十三，上来。”白龙又温柔唤了一声。
我立在那儿，强压着心底的恐惧，伸手抚上龙角，龙角有些粗糙，像生长了百年的梨树枝，却是透明昏黄的琥珀色，我轻轻坐在龙角上，像是坐在某一处玉石雕成的假山石上。
“十三抓稳，或许今夜就能回家了。”白龙道。
我抓着龙角，感觉大地在慢慢变远变小，直到后来只剩下了一些明明暗暗的光点。我静静的看着龙的身体，修长的龙身上都覆盖着坚硬却莹润的银白色鳞片，在云层里穿梭，轻轻地一翕一合。
忽而我看到了白龙脖子下面的逆鳞之肤，大块的伤疤，陈年旧伤，早已结痂，却触目惊心。润玉幼时拔鳞挖角，其它的鳞片都已长了出来，唯有这块逆鳞之肤，伤痕累累。
我的心忽然疼了起来，为他幼时伤感，又为自己刚刚的恐惧内疚。
龙行雨。龙遨游九天，大地又是没来由的大雨。
“十三，你怎么在发抖？”白龙问道。
“冷。”我看了看四周，只剩惨淡的云层。风力强劲，伴随着闪电和雨雪，我抓紧了龙角，突然感觉有点虚妄。
这大概是对流层吧。
“快到天界了！”白龙道。
又飞了片刻，感觉周遭平静下来了，风停雨住，温度也有慢慢回升的趋势，天气晴朗，我呼吸却越来越困难。
白龙水平飞行，似在寻找什么，可除了身下的云层，身上的云层，还是云层，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
白龙又继续向上飞，温度却越来越高，我胸口亦越来越悶塞。
“润玉，回去吧，这是平流层，我缺氧……”我趴在龙角上，意识模糊地说着，“天界不在这儿……再飞就要被太阳烤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来时，却在湖边的小院子里。是一个暮色沉沉的黄昏，有温热的晚风徐徐地吹进室内。我看到润玉坐在一旁，穿着外套。
“十三，你终于醒了。”润玉欢喜过来，坐在我床边。
我头脑晕晕沉沉，感觉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有一条白龙，载着我，看尽山河风光。
“发生了什么？”我摇摇脑袋，记忆却越来越混乱。
“昨夜下雨，一道惊雷将院内梨树劈着火了，你被浓烟呛到，昏睡到现在。”润玉淡淡道。
我起身看向窗外，到处湿漉漉的，是暴雨之后的痕迹，梨树被雷火烧焦，枝桠黢黑，还散着淡淡的余烟。
“是有点冷啊，好像降温了。”我看着远处逐渐浓郁的夜色，有些茫然。昨夜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明明是有月的，怎会下雨呢？
“今夜怕是还要下雨。”润玉站我旁边，淡淡道。
“我饿了，去做饭。”我转身看着润玉，温柔笑着道，“你晚上想吃什么？”
看着那棵被雷劈中殒身而亡的白梨树，我的心中涌出一阵及其强烈的伤感，白梨树下的他，眉目如画，却恍若隔了好久，一道无名的天雷，将两个时空的联系硬生生地分开，将我们欢喜的美好生生撕裂销蚀，而我身边温润如玉的少年，会不会也像白梨树一般，突然烟消云散？
天道无常，不可更改，你永远不知道那道惊雷什么时候劈下来！
而我所能做的，只能是，紧紧握住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的美好。
“昨夜捡了几个梨子，现在用冰糖在锅里蒸着，你要不要先吃点。”润玉道。
“好啊！”我开心地走进了厨房，润玉将冰糖白梨端出来，梨汁淡黄，清清甜甜的。
“这是最后的梨子吗？”我问道。
“嗯，别的都烂进泥里了。”润玉道，坐在我面前，又接着道，“只要树根没死，梨树明年应该会发芽的。”
“嗯，一定会发芽的！”我故作轻松道，冲着他绽出一个笑容，埋头吃那软糯的梨肉。我不知道昨夜是什么时候打雷的，我恍惚记得我们去了山上赏月，月色清朗，我坐在龙角上，飞到了大气层中。可是为何润玉告知我的，仅是大雨和惊雷呢？
我已经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境，又好像这些全是梦境。此时润玉坐在我的对面，厨房的灯是老式的黄炽灯，灯光昏黄，灯下的他似乎那么飘渺，虚无。
“你也吃点，毕竟是今年夏天的最后一碗梨子了。”我将碗推给他，“今晚吃三鲜米粉怎么样，明天十七，单日，上午可以去镇上赶集了。”
“嗯嗯，好。”润玉坐在桌边，吃着那碗白梨，灶内燃起了柴火，火苗猩红，松树叶子噼里啪啦地响着。
晚间，各自回房，等我更完小说，只见润玉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打开窗户，看着窗外凄零不堪的白梨树，心中又伤感了一阵。璇玑宫白梨树下的他，温润如玉，梨瓣落满衣间，是六界中最绝色的少年。
润玉不能再待在这个尘世了。由梨树而来的强大执念顿时占满我的心间。他本是一个逍遥自在的散仙，绝不该为了一人跌落凡尘。
天道无常，不可更改，我们都不知道那道惊雷什么时候劈下来！
“润玉。”我敲了敲他的门。
“嗯？你还没睡？”润玉问道。
我推门进去，润玉正坐在帐内打坐凝神。
“我今夜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觉？”我走至床边，问道。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残梨枯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