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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苏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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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桀母亲来的那天,司令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到大门口迎接,按道理来说没什么好瞧的,一个从屯子里出来的老太太,必定是背朝黄土的农妇,满脸皲裂的皱纹,手脚粗鄙,嘴里聒噪地说着唾星飞溅的土话。
但架不住她是司令母亲,比府中的下人高上一等。
人是刘参谋开着轿车去接的,下来时,一众人盯着从门槛走过来的身影,眼睛瞪得浑圆。
女人已过中年风韵犹存,一身旗袍,外套披肩,手中小檀扇摇啊摇,扫一眼底下一排排的下人,目光不屑。这哪里是什么老太太呀?分明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姨太太!
张生正在塌上翻看书,像只慵懒的猫儿,没出去瞧这趟热闹,是顺子回来一一禀报的。
袁桀母亲还一口吴侬软语,哪怕骂人,也好听得紧。
张生眉头一挑,觉着袁桀不简单。
袁桀的来历很少有人清楚,他不是泗安城本地人,身世讳莫如深。本以为对方不过是乡野村夫,乱世出英雄,才让一介莽夫得了势,叱咤一方。
可一个乡野村夫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母亲?
袁桀母亲袁氏一进司令府,就摇着她的小檀扇,走走停停,打量府中格局,嘴中还碎碎念:“哎呦,我家阿仔就是有出息,他出生时就有道士算过他是将星临世,如今有了这么大的家业,老娘后半生可是享福了。”
等晚上袁桀回来,袁氏风风火火地跑来,连贴身伺候的丫鬟也跟不上,母子久别重逢,她执着儿子的手哭得稀里哗啦,述说这些年自己一个人在屯子里的不易,再啐一口打仗害人不浅,否则她当初也不用从苏州之地逃到这华北。
反观袁桀比较平静,手在母亲肩上拍了拍以示慰籍,问道:“苏姨她老人家呢?怎么没跟母亲一起过来?”
袁氏讪讪道:“阿仔,妈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太伤心,苏姨她年纪大了身子愈发不好,这不开春那会儿累倒,害了场病,就……再没起来了。”言讫,小心翼翼地看着袁桀的脸色。
袁桀愣了下,眸中一暗,几分动容,缓缓道:“我想母亲若是放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架子,能多帮衬苏姨几下,或者我能再早点接母亲和苏姨过来,也许就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仔啊,别这么想,不怪你,你只是以为我们在那屯子里会更安全,躲避战火纷争。”袁氏想抚上他的臂膀,安慰儿子,不想袁桀走在了前头,吩咐下人好生照看着老夫人,手便落了个空。
待袁桀走远了,袁氏在原地又气又急地跺脚:“这死孩子,到底谁才是他的生母?那苏静也不过是个奶娘,喂了他点奶水,哪比得上我怀胎十月的辛苦!”
袁氏并没有为这些挂怀太多,在司令府的日子快活得很。她抽大烟,时常架着烟枪在贵妃塌上吞云吐雾,若是牌瘾上来了还叫上几个军太太一起搓麻将,因她司令母亲这一层身份,一呼即应,刘参谋的家眷就是其中一个。
张生和袁氏的第一次交集在一个晌午,下人叫他过去给老夫人请安。
波斯猫在铺了毛毯的地上滚作一团,张生倚在椅子的靠背上看得好生有趣,那通报的下人立在那儿许久,腿都麻了,忍不住催了催张生,张生这才缓缓道:“我晓得了,你告诉老夫人,我换身衣服就来拜见。”
下人道了声诺,退下后,暗暗腹诽,得,这也是个祖宗。
这边张生不紧不慢地过来给袁氏请安,那边袁氏跟往常一样在塌上架着烟枪,这几天的烟膏是滇区那边的云土,比洋土差点,但比其他本土种植的大烟好上不少,都是一起打麻将的军太太孝敬的。
张生一来,袁氏让他抬起脸来好好瞧瞧。
“呵,姿色比我太爷爷和父亲捧过的那几位都要上乘。”袁氏如是点评。
张生手在袖中攥紧,不言语。
“我一进这司令府就听说你张生的名字了。你放心,我在母家就对这些司空见惯了,不会对你做什么。这包养一两个伶人,没有点身份的人家还真做不到,反正照样还要娶妻生子,寻点乐子无可厚非。只是你作为后辈也太没礼貌,这些日子也不见你过来问候我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若是平日的张生,此刻已经炸毛了。但允诺了师弟的,他就要学会忍气吞声,只道老夫人说得是。
“行了,你这孩子长得好,我也不想怎么为难你。诺,会吗?”袁氏晃了晃手中的烟枪。
张生盯着看了会儿,这抽大烟也是梨园陋习,没点身份地位也抽不起,他是个名角,早在初露锋芒那会儿就被几个前辈带着抽起来了。但靠嗓子吃饭的,这玩意就不能多碰。
“会。”好半天张生才说了句。
袁氏闻言,朝跟前伺候的丫鬟努努眼,烟枪杆子碰了碰塌沿发出声响,道:“还愣着干什么,给张爷看座,再取一只烟枪过来,就我前日收进来的那只铜制的,别忘了烟膏哈。”
张生抽上的时候,身心全所未有的安详,脑子一片空白,他的过去没什么可追忆的,未来也没什么可期许的,所以停留在此刻什么也不去想就好。慢慢地,他身子软下来,整个人跟没了骨头似的,眼神迷离,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向上弯了弯。
近来国民军在冀豫一带活动,简直就是到了自家门口作乱,袁桀很是重视,时常和刘参谋出去,于是早出晚归的,鲜少见到其身影。
张生在司令府潜伏,本欲一改以前的脾性,与袁桀交好,这样方便出入书房等地。人算不如天算,他这感情还没建立好,袁桀就因公务忙得抽不开身。这样得错过多少可以传递给师弟他们的情报,有时张生不由痛心疾首地想。
这天袁桀回来,眉上疲惫,风尘仆仆,手里却紧抓着个坛子不放。张生早早派顺子在大门口瞧着,得了回禀后自己就来门口候着了。“司令你回来了。”张生在铜镜前练习不下十遍,那眉,那眼,那唇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让人看着格外舒适。
袁桀站在原地,看眼前人面上浅笑连连,顾盼生辉的模样,疲惫一下卸去,他点了个头,道:“生君在家中久等了。”
袁桀一路朝佛堂走去,张生见对方没有屏退之意,遂跟了上去。
那个坛子被呈上佛堂,袁桀自怀中掏出朵千鸟花置于之上,而后点了三根香,先中后左再右,拜过后再插上香炉。
之后,他退后与张生站于一处,方才开口,语气略带沉重:“母亲对我有生育之恩,娘对我却是养育之恩,两者恩情我都不敢忘。娘虽只是奶娘,但视我如己出,幼时父母流连于交际场所,我被关在深宅大院之中,唯有娘陪着我。明面里我只能唤她一声苏姨,但她明白我,时常笑我是个傻孩子。在屯子里躲避战乱几年,她定为了生计每日起早贪黑,而母亲打小娇生惯养,不懂得帮她一把。等我这边安定下来,再去寻她,想必她底子早已败光,但不想叫我察觉,那日搽了搁在抽屉许久的雪花膏,头发梳得整齐,把白丝尽藏于黑发下,也是我愚钝,见她无事便放心走了,只想着以后过来接她过上好日子。不想再见已是天人永隔,娘信佛,有这千鸟花,佛堂供奉着她,也算慰籍。”
张生没成想还能听上这么往事,有些无措。他并不想了解袁桀太多,只要情报。
“生君,往后我不会再让我爱的人因我的疏忽而有丝毫差池。”袁桀语气很轻,分量却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