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回答，1928》黑裤焗鹅

3、以杀止杀

　　随袁桀回去的时候，张生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建筑物，手指搭在窗沿上，嘴里哼起了调子，听得出是本地民歌《小样戏》，欢快轻亮。
　　“你很高兴？”袁桀侧目而视，他乌黑的发上压了顶大檐帽双眸深邃如星辰，而其中点点星芒尽数压于军帽底下，藏而不露。
　　张生想了会，笑了下，略显羞赧，开口道：“好久没上台了，今日唱得痛快，不过到底比不上以前了。”
　　顿了顿，张生看向袁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来，是我要谢谢司令。今天有冒犯之处，还请司令不要往心里去。”
　　袁桀眸底头一次流露出迷茫，好半天，才恍如梦中地说了句：“没事，我不会的。”
　　“咦，司令你的脸为何这么红？”
　　“……许是……许是车里闷。”
　　张生丹凤眼中闪过促狭，就跟得逞一般，满意地回头继续看着车窗外面。
　　张生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终究是被他袁桀捂热了吗？
　　答案仍是未知数。
　　当晚，袁桀书房尚亮着灯。
　　长沙战事吃紧，连夜发来电报，请求晋津地区兵力支援，结成同盟，拔除国民革命军这支力量。收到电报后，袁桀与几个交好的司令，以及各自麾下的高级军官开了个紧急会议，一度争执不下，袁桀主南北联盟，奠定中原战事形势，压制国民军队，而反对的人想坐收渔翁之利，等湘鄂地区与国民军队打得难分上下时，再出兵一举拿下，何乐不为。
　　最后不欢而散。
　　回到府邸后袁桀和刘参谋还在书房商议。
　　“愚不可及！那些个狗屁司令还不是什么羊屠刽子手出身，真要领兵打仗，有几个拿得出手？现在不联盟，等南方防线一破，国民军一路北上，到时他们要被打得屁滚尿流，丢盔弃甲也就算了，还得连累咱们！”刘参谋一把摘下大檐帽，义愤填膺。
　　袁桀眉头也是蹙起。
　　刘参谋话虽说得难听，但在理。
　　“去沏杯茶来。”袁桀着实有些心烦，可刘参谋只会在那儿发脾气，便将对方支使开。
　　“是。”
　　结果没等到刘参谋的茶，倒等来了张生。
　　“司令这么晚还没休息吗？”张生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汤盅，笑眼吟吟，“正好有西洋参炖水，司令日理万机，要好好照顾自己，不如喝上一点吧？”
　　袁桀眼神一暖，道了声谢，接过来，也顾不上烫，拿起汤匙就大口大口啜了起来。
　　“司令你慢点，仔细烫。若还想吃，厨房里还有呢。”张生低下头看他，打趣道。
　　袁桀抬首，与张生那双丹凤眼对上，倒不着急吃了，手中汤匙在盅中搅了几下，垂眸，睫毛颤了颤，山根挺直，启唇道：“没想到，生君的厨艺与你的人一般好。”
　　张生一怔，这些年来有人喊他张老板，喊他戏子张生，倒是头一回被人单一个“生”字以君相称。
　　还这么好听。
　　张生几分尴尬道：“哎，叫我唱戏还行，但炖汤水，不过是叫厨房做好了我再送过来罢了！”
　　袁桀“哦”了声，听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而后缓缓道：“不知何时能喝上生君亲手做的汤呢？”
　　这下张生皮笑肉不笑了，想自己是不是一下子太热情了，让袁桀忘乎所以了。
　　刘参谋这时回来了，手里还捧着杯茶盏，袁桀喜欢喝涩口的，茶汤又不能太烫，所以他泡的是杯雀舌。看到同样在书房里的张生，刘参谋不禁满脸惊愕。“张先生，书房有机要文件，您不方便进来。”刘参谋以为是袁桀不方便开口，将茶盏放在书桌上后，下了逐客令。
　　“没事。”袁桀开口，对上刘参谋不敢置信的目光，简洁有力地说，“不碍事。”
　　那是我碍事了。刘参谋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徒然增加的亲密感，颇为识趣，简单交代了下，就推辞有事先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袁桀在翻动手头上的文件，而张生既然已经得了主人的首肯，就留在这书房了，来回走动，上下打量。
　　案几摆件，名家书画，一样不落，让人看不出他是个掌握杀伐的武将，倒更像是满腹经纶的儒生。张生心里啧啧了几声，在瞄到一样物什的时候，一双丹凤眼瞪得浑圆。
　　“司令这把佩剑，可有杀过人？”张生取下了袁桀搁在架上的长剑，拔剑出鞘，借着灯光细细打量着上面的纹路。
　　“这是把文剑，并非武剑，不能见血光。”袁桀如是回答。
　　“那司令你呢？杀过多少人？”
　　“我想想。”
　　“多得记不清了吗？”
　　“不，我只是需要想想，如何与你说。生君，我袁桀手上沾了不少人的性命，娘信佛，时常对我说，杀孽太重死后要下阿鼻地狱。……但我是名军人，我在战场上杀一个人，是为了身后更多的人，这点，生君，你可明白？”袁桀直直看向张生，眼中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生不知对方此话何意，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就着手中的剑耍了个剑花，倏地，开腔唱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罢！”灯影幢幢下，那双丹凤眼中半是凄婉半是坚毅，面庞微微仰起，长眉轻蹙，不忍诀别又不得不别。
　　张生手中的剑已经放至脖颈上，待要自刎，下一刻，袁桀从座位上弹起来，冲上来拿住张生脖子旁的长剑。
　　“这剑开刃了的。”袁桀把剑丢至一旁，拿住剑的手被划开了道口子，鲜红血珠不断冒出来，最后汇成了一股汩汩流下。
　　“司令，这把文剑见血了……”张生盯着地上的剑，闪着寒芒，染上血斑点点。
　　“无妨。既然是把剑，就注定无法避杀。”
　　“那如果无法避杀，又该如何？”张生反问。
　　“你今天的问题有点多。”袁桀看着他，眼里疑惑，但最终作答，“无法避杀，那就以杀止杀。”
　　“……”
　　同年七月中、下旬，长沙、醴陵被攻破，北伐战争取得第一个战役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