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回答，1928》黑裤焗鹅

5、接近

　　张生与陈臣、陈黎联络，商议好在东街老字号满香斋买上一两桂花糕，那里的伙计是安插的线人，何时何地见面都写在包裹糕点的油纸上。那写在油纸上的字都经过处理，乍一看什么也没有，若放置火上左右移动烤一会儿，便能显出形来。
　　兄弟两平时行踪隐蔽，为避嫌，鲜少找张生，只是叮嘱他早点与袁桀打好关系，方便日后窃取情报行动。
　　这一次见面是陈臣、陈黎主动找上张生。茶楼的包间内，陈臣一身长衫，鼻梁上架着眼镜，弱化了他的阴柔之感，好好先生的样子，而陈黎作车夫打扮，草帽拿在手中扇风，眼神阴桀，一丝痞气。
　　这一模一样的人，凭着各自的气质还是很好区分的。
　　“师兄，近来可好，那袁桀没对你怎样吧？”见张生一来，陈臣忙起身招呼，眼中充满挂虑。
　　张生心中一下亲切起来，仿佛回到以前没有隔阂的日子，又想了想，别说近来，打他入府，袁桀就不曾对他做过什么，当下摇头，道：“一切都好，劳师弟挂心。此番叫我前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陈臣忙不迭请他坐下，倒了杯水送至他面前，自己跟着坐下来，道：“师兄，是好事，现在战况屡屡告捷，那袁桀是过不了几天安生日子了！”
　　张生闻言，心里也没有那么高兴，他和陈臣、陈黎的抱负终究不一样，他只求做个平常人平淡地过完一生，眼下急于摆脱袁桀，才有这次合作。
　　“眼下我军兵分两路，但主要兵力都在长江以南，袁桀势力盘踞的范围内我们还是吃力不讨好。近期，袁桀带领部下在大庅关布下防线，我军久攻不下，师兄若能弄到大庅关的驻防地图，对我们攻破大庅关有如神助！”陈臣语气诚恳。
　　张生略显为难：“我去哪弄这劳什子图？”
　　“对于旁人可谓难于上青天，但对师兄你来说，却是信手拈来的事。那驻防图大多是在上级军官手中……”
　　这下不用陈臣把话说开，张生也明了他的意思，正准备说好，一直没开口的陈黎来了句：“兄长，你不要太为难他！当初在戏班子里，过年杀只鸡，他见血就晕，现在要他去弄那么重要的驻防图，就怕他露怯被袁桀一下给察觉！”
　　张生几分尴尬，只因陈黎所言有理。
　　“哦，陈黎，你是在担心师兄吗？”陈臣笑呵呵地打圆场。
　　“小师弟不用太担心，我会小心的。”张生知道对方对自己仍有芥蒂，忙打保证，但听起来又是别的意思了。
　　陈黎有些恼怒，脸上气鼓鼓的，看着张生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嘟囔了句：“拉客的黄包车还在下面，好歹花钱租来的，我去看看，可不能丢了。”
　　“你一来就被我拉着说话，他见你不睬他，耍起小孩脾气了。”陈臣无奈地摇摇头。
　　张生讪讪：“是、是吗？”看起来可不像。
　　“我记得，当初在戏班，一帮子师兄弟，这小子最喜欢的就是师兄你了。”陈臣看着张生，戏谑地来了句。
　　“……”
　　要想套出驻防图在哪里，就得先靠近袁桀。
　　入夜，张生卧在塌上，那波斯猫原先蜷在他身旁，可能想伸个懒腰，一跃而下，四爪抓地，拱起背来，之后绕着湘竹榻走了一圈，一根尾巴竖直了，不经意间拂过张生鼻子的时候怪痒痒的。
　　像是下了决心，最后张生翻身下了塌，径直朝袁桀房间走去。
　　袁桀房间灯还亮着，张生让仆人去通报，不多时，袁桀开了门，一身雪白里衣，外搭了件制服，身形挺直地立于那，道：“这么晚了，生君踏月色而来，是为何事？”
　　“司令见笑，今晚满腹愁肠，不知如何排解。”张生也跟着对方繁文缛节起来，丹凤眼中忽明忽暗，探不清深浅。
　　袁桀没说太多什么，当下让他进了房间，张生进来发觉对方屋里的摆设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多出了架三角钢琴，占了好大位置。“当初在欧洲留学，跟那里的洋人老师学过一阵子。自打仗来，除了擦拭清灰以外，没怎么碰过了。”
　　袁桀察觉到张生停留在那儿的目光，解释了句。
　　没想到袁桀还是留洋回来的。
　　“这些洋乐器，张某人别说摸摸了，连听一听的机会都没有。”张生指尖放在琴盖上时泛起异样之感，泗安城身处内陆，如果说沿海一带灯红酒绿，夜夜笙歌，这边更多的还是一种安静，是古朴民风的延续。
　　“若生君不嫌弃，我便即兴弹一曲。”袁桀说着，打开钢琴盖，手自黑白琴键上一路滑过，指尖下溢出一串杂乱无章的音符，“可惜音调有些走了，但不碍事。”
　　张生颔首道：“洗耳恭听。”
　　袁桀坐于琴凳上，上身微微前倾，手落到琴键上，一点点起势，手指敲着一个个音符，把人慢慢地带入曲子的情境中。他的神情认真，剑眉轻蹙，与那个平日里戴着大檐帽穿上军装神情冷漠的司令有所出入。
　　一曲毕，张生不知何时把灯熄了，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倾满一室，张生撑在三角钢琴上，饶有兴味地注视他，袁桀抬起头，第一次发觉对方双眸也是这么幽深，像能把人吸进去，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把脸凑近来，薄唇勾了勾，也不说话，瘦长的手指自袁桀的眉到他的眼，再滑过挺直的鼻梁，像是朱毫在宣纸上勾画渲染，最后在唇边流连忘返。
　　袁桀屏住了气息。
　　待张生吻落下来，袁桀还是一动不动的，张生只得挪开唇，在对方耳边轻叹：“大名鼎鼎的袁司令，竟还是个雏吗？”
　　袁桀睫毛不觉地颤了颤，同样轻声道：“还请生君赐教。”
　　夜还漫长。
　　后来张生想，袁桀他大抵就是先生喜欢的那种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