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璇双姝》雪归客

9、博弈

　　西岚边城，街上只有稀稀疏疏的人影，颇为冷清。天不似以往的阳光明媚，反倒是一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阴沉样子。城外倒是比城内色彩丰富些，只不过景象甚是惨烈，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任谁见了，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将士们清扫着战场，尽力从堆积成山的尸体中翻找出昔日的战友。一女子携侍女朝城门外远远望了一眼，眼神暗了暗，沉默地走上了城楼。

　　那女子面容姣好，却有些体弱，每走一段时间便要停下来喘上几口气。光洁的额头上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上略施粉黛，堪堪掩住病气。从她身边匆匆经过的将士们，都不忘礼貌地问候上一句：“姑娘好。”

　　女子微笑着点头示意，正在城楼上吩咐事宜的黎玉琅偶然间瞥见了这女子，连忙遣散了下属，迎上去扶她道：“阿瑾，你这病刚有些起色，又跑来作甚！”

　　黎玉瑾浅笑道：“这几日大哥忙于战事，时常顾不上吃饭。我做了些海棠糕，大哥先垫垫肚子吧……”说着便让身后的霜儿从食盒中取出了一盘海棠糕，又吩咐霜儿将食盒中的糕点送去给伤员们。

　　看着霜儿走远的身影，黎玉瑾压低声音道：“大哥，霜儿有异。”

　　黎玉琅闻言一怔，指间的海棠糕被微微捏碎，他皱起眉头道：“怎么可能是她？！”

　　黎玉瑾见他如此反应，倒也不惊讶，淡淡道：“我也不明白她为何与东凌勾结，只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证据确凿……”

　　黎玉琅扬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道：“我知晓了，你回去后想办法看住她，莫要让她再次行动。”

　　“可是大哥，”黎玉瑾蹙眉道，“若是能令她说出实情和敌军现况，退敌岂不是更加容易！”

　　黎玉琅垂下的手攥拳，沉默不语。黎玉瑾抬头望天，天空中还是阴沉沉地，不见一只飞鸟。她轻声道：“我知大哥将她当璇儿宠着，我又何尝不是？只是，五年前她便来路不明，若她真是东凌的细作，我们如何对得起枉死的将士？”

　　提着空食盒的霜儿回来时，看见的便是沉默不语的二人。她笑笑，开口道：“姑娘，这城楼上风大，咱们回吧，莫要妨碍少将军处理军务。”

　　黎玉瑾抬头看了一眼黎玉琅，见他不说话，便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大哥珍重。”说罢转身便走。霜儿朝黎玉琅施了一礼，压下眼底的钦慕之意，便随黎玉瑾离开了城楼。

　　阿瑾行事向来谨慎，不会做没有把握之事，只是……他心底，仍是不愿去相信……手指关节咔咔作响，黎玉琅突然有了一种无力感。五年前，他护不了璇儿，五年后，霜儿她……不，不行，如今不是颓废的时候，黎玉琅咬咬牙，眺望城外，目光坚定……

　　长云山，两名男子正在切磋剑法，许久未分出胜负。

　　“不错不错。”遆星罗满意地笑了笑，走上前去。两人闻声停手，其中一人高兴地朝遆星罗跑去，却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

　　“哎呦！”那少年被赶上前来的訾瑜颜扶起，揉了揉腿，苦着脸道，“师姐！疼~”

　　遆星罗宠溺地敲了下他的头，道：“都摔了那么多次了也不小心着点！方才为师见你与你连珏师兄切磋得挺好的。”

　　连珏拱手行礼，红着脸道：“弟子不勤，连遆姿都打不过……”

　　遆姿笑道：“连师兄不必谦虚，你与我过招之时怕我躲避不及误伤到我，处处让着我，我心里明白着呢！”

　　连珏轻咳了两声，心道，一开始是想让着你，可后来我真的是……

　　遆星罗眼底浅笑，道：“行了，该针灸了，都跟我来吧。珏儿……这是你师父的驻颜霜和醒酒药，别忘给她送去。”说罢便从袖筒中取出两个精致的白瓷瓶递给连珏。

　　“师父，师叔她最近身体不好……您去看看呗！”遆姿嬉笑着，可惜眼睛仍是暗沉的，不见一丝光彩。

　　“身体不好？！”遆星罗转头看向连珏，“你师父她……”

　　连珏一愣，连忙道：“对对对，师父最近是不好，连喝酒都喝不痛快……”

　　“……”遆星罗微微皱了皱眉，不疑有他，便道，“等会儿我抽空去给她把个脉，许是这些年酒喝的太多了……”

　　屋子里，遆姿被訾瑜颜按着坐在石凳上，遆星罗专注地为她施针。凄惨的叫唤声传出了屋子，路过的弟子还以为里面在审讯犯人。

　　针灸结束后，遆姿揉了揉依旧什么都看不见的双眼，哀嚎道：“师父，好疼啊！”

　　訾瑜颜微笑道：“阁主还不是为你好，你这小鬼！”

　　“哎呀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疼啊！”遆姿小声抗议道。

　　“你既然是‘男子汉’，那便要坚强一点儿，要是被人传出去咱们阁主的二弟子连针灸都怕，那岂不是让人笑话。”

　　遆姿垮了脸，苦恼道：“那我何时才不用这么装着呀，我何时……才能看见东西……”

　　訾瑜颜偷瞟了遆星罗一眼，安慰道：“快了，总有一天会的。”

　　调养了那么多年，如今直接下一剂猛药，说不定遆姿就能复明，可阁主偏偏在这最后一步止步不前，无非就是对我提出的以毒入药的法子存疑。阁主他……为何总是否定我的医术呢……訾瑜颜咬了咬下唇，莫不是……阁主他也嫌弃我的身世……

　　眸子暗了暗，訾瑜颜努力挤出一抹不在意的笑，将遆姿送回了房。

　　二皇子府，一身着月白色衣衫，袖口绣着精致的饕餮纹的二皇子叶秉笙仰面躺在一把竹椅上，清风拂过，撩起他零碎的发丝，更是给他增添了几许魅惑的气息。

　　“主子，有消息了。”一侍从单膝跪地，呈上一个字条。

　　叶秉笙微微睁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接过字条看过后便碾得粉碎。他勾起一抹笑，道：“这可有意思了，黎家的运气也着实差了些，且不说东凌敌军想让他们死，那老妖婆为了给侄子铺路自然要先除掉他们。啧啧啧，有趣有趣……”

　　那侍从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叶秉笙瞧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地闭上眼睛：“陈峰，派人暗中保护着点黎玉琅，其他的人无所谓，黎家的长子可不能死。”

　　“属下明白。”陈峰抱拳后便从叶秉笙身边消失了，叶秉笙依旧在竹椅上闭目养神，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四周寂静无声，叶秉笙觉得，自己似乎能在这里睡上一辈子，只是……这俞吵俞烈的骂街声是怎么回事？！

　　叶秉笙捏了捏眉头，不耐烦地走出小院，道：“吵吵什么？！还让不让爷清净会儿了！”

　　苏婉婷扭着腰朝叶秉笙扑过来，浓重的脂粉味瞬间呛得叶秉笙鼻子痒，天知道他到底忍了多久才忍住打喷嚏的欲望。苏婉婷哭诉道：“爷可得替妾身做主啊！妾身好意提醒妹妹少带些发簪以免显得头发稀少，多穿点衣服遮住点赘肉，可妹妹……妹妹她竟然讽刺妾身出身低贱嘤嘤嘤……”

　　宋知香被苏婉婷说得小脸一阵红一阵青，气结道：“你……你……分明是你先挑衅我，在爷面前抢我恩宠……你敢得罪我，我爹可是工部侍郎，你算什么？！”

　　“放肆！”叶秉笙训斥道，“宋小姐好大的架子！是不是今后爷我见着你都得问一声‘宋小姐好’？！”

　　苏婉婷得意地朝宋知香笑了笑，随即垂下眼角，捂着胸口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道：“这怎使得！您向她问好岂不是费了您的力气，妹妹说的对，妾身没了父亲，确是低贱之人……”

　　“婷儿说什么呢，你还有爷呢不是！”叶秉笙厌烦地瞥了宋知香一眼，冷冷道，“宋小姐高贵，爷我要不起，明日便回家去吧。”

　　宋知香大惊失色，连忙跪地哀求道：“爷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您饶了妾身这一次吧，妾身知错了……”

　　“拉走拉走，碍了爷的眼！”叶秉笙不耐烦地示意下人将宋知香拉下去。

　　苏婉婷的手抚上叶秉笙的胸膛，娇声道：“爷，妾身今夜给爷准备了惊喜呢~”

　　叶秉笙侧过头，用手指勾起苏婉婷小巧的下颚，笑道：“好啊。”说罢便轻轻放开她道：“可别让爷失望啊！”

　　苏婉婷甩了甩手绢，嗔道：“妾身何时让您失望过呀！”手绢有意无意地扫过叶秉笙的鼻子，惹得叶秉笙找了个托辞飞也似的离开，边走边不住地打喷嚏。

　　苏婉婷捂唇噗嗤一声笑出来，抬头看见了怒放的海棠花，不禁伸手折了一朵插在发鬓上。火红的海棠花衬得本就长相艳丽的她更加娇媚，宛若流连人间的妖精……

　　椒房殿。

　　“母后，当初儿臣就说过这苏婉婷不该留着，您瞧她都干了些什么事儿！几年来消息不少大多却无用，还争风吃醋地赶走咱们安插进去的眼线，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行了，大呼小叫地成什么样子！”皇后优雅地泡着茶，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你父皇多疑，若是让他知道苏婉婷死了，难保他不会怀疑叶璃珞是被人陷害。而苏婉婷刚离开太子，便被二皇子收进府，你父皇也只会更加厌恶那个贱婢生的。”

　　“原来如此，”叶璃宏赞叹道，“母后一石二鸟，儿臣佩服！”

　　“过几日便是赏花宴了，你好生留意着，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小姐，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

　　“儿臣知道了，那儿臣就不打扰母后品茶了。”

　　皇后看着沉下去的茶叶，问道：“梓弦，安排地如何了？”

　　梓弦恭敬道：“娘娘放心，一个都跑不了。只是小侯爷那边……”

　　“……太重情义怎么能行，该怎么帮他，你明白吧？”皇后扬手倒掉了茶汤，道。

　　梓弦飞快地扫了一眼皇后的神色，道：“是，奴婢明白。”

　　棋局早已布下，只是，执子之人摆脱不了做棋子的命运，棋子，也并非不能成为执子之人。一场西岚与东凌间的博弈之下，隐藏的更是成千上百个布好的棋局，道不尽的波诡云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