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璇双姝》雪归客

8、纠葛

　　长云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山上杳无人烟，寂静冷清。偶然间一只落单的飞鸟在云间飞过，留下阵阵悲鸣……

　　灵台峰上，遥遥可见山门屹立，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虚灵阁。山门下，众弟子翘首等待。

　　从翼城返回虚灵阁，本不需要太久，却因为遆姿这丫头多管闲事，致使师徒二人牵扯上了一起血案，足足多耽搁两个月才顺利回到虚灵阁。一想到这，遆星罗不禁微曲食指敲了下遆姿的额头道:“姿儿，到了阁中，万不可惹是生非，记得隐藏好……”

　　“隐藏好我的女儿身……师父，我记着呢！”遆姿双手交叠捂着额头，咯咯笑道。

　　遆星罗温和地笑笑，似是一缕清风，吹散了周身的阴霾。他牵着遆姿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山门下。

　　“是阁主，阁主回来啦！”眼尖的弟子看清前方来人，兴奋地高声喊道。

　　“哎，阁主，真的是阁主！不过，阁主好像还牵着什么人……”

　　“就是，这小子是谁啊？难不成……是少阁主？！”

　　“瞎说什么呢你，阁主外出云游才三年，怎可能生出这么大的儿子来。”

　　正在众弟子议论纷纷之时，站在前方的白衣公子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启薄唇，声音不怒自威:“行了，安静。”

　　众弟子瞬间不敢再出声，皆恭敬肃立。那白衣公子快步上前，抱拳道:“竹卿率阁中众弟子恭迎师父云游归来。”身后众弟子纷纷抱拳:“恭迎阁主！”那声音震耳欲聋，似是能将山上的积雪震落。

　　遆姿被这浩大声势吓了一跳，双手紧紧攥住遆星罗的袖子，朝他身后躲去。

　　“好好好，”遆星罗欣慰地笑笑，刚想伸手去扶那白衣少年郎，却发现袖子一紧。他低头看了看，原是被遆姿这小丫头揪住了袖子。遆星罗弯腰将她向前推了推，道，“来，姿儿，这是你大师兄戚竹卿，快见过大师兄。”

　　“遆姿见过大师兄！”遆姿规规矩矩地按照遆星罗教的那样，拱手抱拳。礼节分毫不差，只不过，拜错了方向。

　　“咳，”遆星罗将她的身子扳正，解释道:“这孩子的眼睛有些毛病，恒儿照顾着他些。”

　　戚竹卿心存疑惑，但现下又不好多问，便爽朗道:“既是师弟，从今往后便由我护着。师父，接风宴都准备好了，咱们进去吧。”

　　“好。”遆星罗点了点头，牵起遆姿的手，领着她进了山门。

　　西岚云都，宣政殿。

　　“逆子！”皇帝叶乾英将书桌上的奏折尽数扔在跪在大殿中央，瑟瑟发抖的太子叶璃珞身上，“勾结朝臣私吞军饷，要不是闹出了命案，朕怕是要被你这个逆子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父皇息怒，儿臣冤枉啊！”叶璃珞一脸不可置信，疯狂地翻着面前洒落一地的奏折，哭喊道:“如今我西岚与东凌正剑拔弩张，随时都可能爆发战争，儿臣岂会私吞军饷，这，这定是有人陷害儿臣啊！父皇！”

　　“人证物证俱在你敢狡辩？！”叶乾英怒目而视，道，“来人，带上来。”

　　“是。”大太监张卫尖声叫道，“带人证。”

　　不一会儿，两个侍卫便押着一名绝色女子上殿。那女子走上前，柔弱地跪下，娇声道:“贱妾苏氏，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璃珞看清来人，惊讶道:“婉婷？怎么是你？！”

　　叶乾英怒道:“苏氏，你有何证据状告太子私吞军饷？”

　　“回皇上，家父奉命押送军饷，行至福州偶遇治理水患的太子殿下。谁料太子殿下以权谋私，想要克扣军饷。家父不从，便被他……派遣死侍伪装成劫匪杀害。”苏婉婷用帕子拭泪道，“贱妾生疑，便假意委身于太子，终是拿到了太子与其亲信的书信。”说着便从怀中取出几封信件。

　　“呈上来！”

　　接过信件后，叶乾英更是怒不可遏:“这信可是你亲笔所写！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随意暗杀朝中大臣，是不是有一日你也要暗杀朕啊？！”

　　“不，不，不是这样的，儿臣没有……”叶璃珞摇头大喊，突然间，他抓住了身边的苏婉婷，道，“我知道了，是你！是你仿了我的字体，伪造了那些信件！你为什么这么做？!”说罢便微微红了眼眶，一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样子。

　　苏婉婷睫毛闪了闪，随后抬起头，朝他诡异一笑，太子失神片刻。然后她惊慌地拼命挣脱他的禁锢，哭喊道：“皇上救救妾身，太子要杀妾身……”

　　“拦住他！”叶乾英一拍桌子，气得眩晕，“你还想杀人灭口？来人，传朕旨意，废除大皇子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咳咳咳……”说罢便一阵猛咳。

　　“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冤枉……”太子的哀嚎逐渐消失，苏婉婷也被人带了下去。叶乾英摆摆手，用难以掩饰的虚弱声音道:“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叩拜，心中各有所思……

　　椒房殿。

　　殿内，皇后雍容华贵地侧坐在软榻上，轻抚着护甲，慵懒道:“此事你做得不错，能嫁祸太子，也算功不可没……说吧，你想要什么？”

　　跪在地上的苏婉婷沉默许久，淡淡道:“谢娘娘恩典，贱妾什么都不要。贱妾恨废太子已久，如今能让他一无所有，贱妾已是心满意足。”

　　“……”皇后眯着眼睛审视苏婉婷半晌，道，“你就不怕本宫杀了你？”

　　女子轻笑道：“娘娘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又怎会行如此之事因小失大？贱妾愚钝，私以为娘娘非但不会杀了妾身，还会让妾身在宫里好好活着。如此才不会让太子有翻身的机会。”

　　精致的护甲在贵妃榻的金丝楠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着，大殿之中，皇后的神色阴晴莫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道：“起来吧。你倒是聪明，不过你要明白，宫里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

　　“妾身明白，妾身定会对娘娘忠心不二。妾身先告退了。”苏婉婷微微福了福身子，便快步离开了大殿。

　　这时，从帘后转出一位少年，那少年手持折扇，长相风流，正是当朝五皇子叶璃宏，他邪笑道:“母后，您就这样让她走了？何不……”叶璃宏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眼神阴骘。

　　皇后皱了皱眉，随后微勾唇角:“你二哥最近挺清闲吧？。”

　　“他？他整日里提笼架鸟、风花雪月的，自是清闲。母后提他作甚？”叶璃宏一脸不屑。

　　“哼，你又怎知这不是他装出来的样子？自打皇上接他回宫，本宫便觉得诸事不顺。”顿了顿，她唤来心腹道，“梓弦，二皇子那儿定是缺个可心的人儿，本宫觉得这苏婉婷倒是不错。”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梓弦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母后的意思是，让这苏婉婷去监视叶……二哥？”叶璃宏冷笑了一声，“倒是便宜了他，白得一位美人儿！”

　　虚灵阁中，一片热闹景象。

　　“大家静一静，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关门弟子，遆姿，是你们的小师弟。”遆星罗一脸柔和的笑，仿佛是在给众弟子介绍自己的亲生儿子般。

　　“哇，小师弟！还是关门弟子哎！”众弟子议论纷纷。

　　“各位师兄师姐，遆姿有礼了！日后还望诸位师兄师姐多多照顾！”遆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朝四面八方各拜了一拜。

　　众人纷纷道：“哎呀小师弟太客气了，咱们师兄弟之间向来跟亲兄弟一般，小师弟就安心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可去问师兄师姐！”

　　訾瑜颜垂眸站在一旁，默默无言。连珏被人群挤了出来，恰好撞上了身后的訾瑜颜。一个小瓷瓶应声落地，碎成了一片，几颗小药丸散落在地，被推推搡搡的弟子踩坏了不少。连珏转过身来，正要向她道歉，却见她转过头去，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连珏看得仔细，她转过头的那一刻，落下了一滴泪。

　　将军府，书房中，黎知年一脸严肃地与诸将领分析形势。

　　“东凌陈兵长云山以南边境，每日在增加兵力，皇上上个月下了圣旨，令我等加强警惕。军饷的事……圣上均已查清，不日便要将差额补上。只是豫州的粮草迟迟未到，是何原因？”黎知年沉声问道。

　　“回大将军话，豫州大旱，粮价上涨，米珠薪桂，饥民尚不得食，筹备粮草更是难上加难……”一旁的守备吴昌如实道。

　　“粮价上涨？不是还有常平仓么？”江副将皱眉开口问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常平仓虽说是在丰年高价籴粮，荒年粜粮以平粮价，可实际却是被各层官员层层盘剥，皇家更是经常挪用……长期以来，常平仓早已亏空颇多……”吴守备叹了口气道，“豫州如今……也难呀……”

　　黎知年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此事先放一边，想办法多开辟几处荒地，用作军屯。江副将，兵器检修得如何了？”

　　江明山将军械总数以及待补充数目一一说明后道：“末将一个月前便上疏催促兵部，可兵部侍郎田钟与工部侍郎宋鑫有过节，两人互相推诿，只怕是……”

　　黎知年右手攥拳重重砸在桌子上，恨声道：“国难当头，竟还想着勾心斗角的龌龊事！再去催！其他人，都散了吧。”

　　“末将领命！”诸将抱拳后纷纷离开。黎知年唤了声：“玉琅，你留下，为父有话问你。”

　　黎玉琅点头，待众人离开后关上了房门，立在黎知年眼前。

　　“听说最近你和那个霜儿姑娘走得挺近，可有此事？”

　　“父亲，孩儿只是命她洒扫书房，并未逾矩。”黎玉琅坦然道。

　　黎知年点了点头，续道：“你母亲让我告诉你，你若喜欢这霜儿姑娘，不妨待她及笄后明媒正娶，切莫委屈了人家。”

　　黎玉琅摇头道：“孩儿立志先立业，后成家，况且孩儿只是将霜儿当作妹妹一般照顾，与她并无男女之情。将来霜儿姑娘出嫁，还请爹娘留意些好人家，将她当作……当作亲生女儿般嫁出去……”

　　黎知年道：“这是自然。唉，这本不是件大事，都是你娘疑神疑鬼的，说什么霜儿对你有意的胡话，非要我来问你。不过，玉琅，这儿女之情你可要谨慎处之啊。”

　　“孩儿明白。”

　　“去吧去吧。”黎知年挥手示意他离开。

　　黎玉琅推开房门，只见门外摆着一壶新茶，而奉茶的丫鬟却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