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璇双姝》雪归客

10、祸起

　　是夜，园中的海棠花微阖，清风袭来，不少花瓣纷纷扬扬飘落，红似火的花雨似是能将夜幕点亮。花下，是一男一女低语，女子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少顷，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条帕子赠给了男子。男子接过帕子后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之后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无意中看见这一幕的霜儿屏息躲在一棵树后，待女子转过身来，霜儿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气——

　　那女子，竟是黎玉瑾……

　　翌日，将军府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黎玉琅以黎玉瑾病弱为由将其软禁在屋子里，守城的魏校尉则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黎玉琅似乎因为某件事情恼火不已，黎家的下人都不明白为何脾气甚好的大公子会性情大变，唯独霜儿侍候如常，丝毫不觉得诧异。

　　几日后的一天夜里，霜儿如往常一般取了一件外衣上了城楼。远远地，便看见一人身姿挺拔，手握剑柄眺望着远方。霜儿笑笑，走上前去将裘衣给那人披上，道：“少将军这几日一直在此，不妨去休息片刻吧，身体重要啊。”

　　那人不语，依旧凝视远方。

　　霜儿不以为意，自顾自道：“想来这战争总是有个胜负之分的，说不定今夜便能见分晓呢。若是胜了，奴婢自是为少将军高兴，可若是败了……”

　　她顿了顿，续道：“少将军可愿抛下一切，跟我走？”

　　话音刚落，远处便响起了一阵沉闷的战鼓声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飞扬起的烟尘铺天盖地。霜儿无奈地笑了笑：“瞧，他们来了。”

　　长剑出鞘，寒光闪过，身旁的传令兵瞬间反应过来，大喊：“擂鼓，弓箭手准备！”弓箭手们纷纷拉满了弓，蓄势待发。

　　“射！”一声令下，箭雨笼罩在敌军头顶，然敌军似是对城中的军备了如指掌，大有拖延时间之意，故只是少有伤亡。城楼之下，白马之上，一身着红衣金甲，腰缠软鞭，手持双刀的将领笑得张狂，开口却是女子之声：“呵，堂堂西岚竟是无人了吗？！连出城迎敌都不敢！听说这城上站着的，是叫黎玉娘对吧！”

　　东凌士兵皆大笑起来，城楼上，那人仍是一言未发，正在这危急时刻，远处突然起了火光，逐渐直冲云霄。霜儿大惊：“这？！”

　　城楼下，一小兵跌跌撞撞地跑来，跪倒在那女将面前，道：“方将军，大事不好了，一支西岚军队烧了咱们的大营，粮草全被烧了……”

　　“什么？！”那女将怒道，“传令下去，全力攻城！”

　　城楼之上，那人一看见冲天的火光，便厉声道：“开城门，迎敌！”霜儿听见这声音，目瞪口呆，惊道：“你……你不是少将军，你……”

　　那人缓缓侧过头，火光下，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令霜儿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城门开启的那一刻，一支箭划破长空朝女将射来，女将连忙举刀去挡，却被那箭震碎了刀，握刀的手虎口发麻。

　　黎玉琅一身寒甲生辉，目光锐利，手中握的，是一张硬弓，上刻“惊月”二字。

　　女将暗暗皱眉，正要问来者是谁，便听见后方传来喊杀声。东凌士兵哗然，军心动摇。

　　怎会如此！文霜递的消息明明是……女将咬牙，好一招暗度陈仓！她微微调转马头，高声喊道：“大家莫慌，西岚守城人手不足，儿郎们，随我杀进去，为国立功！杀！”

　　那女将身先士卒，冲到了最前面，斩杀西岚士兵数人，大振军心。黎玉琅见状，将惊月弓挎在身上，取了一把长刀向那女将杀去，二人大战，旗鼓相当，难分高下，然魏校尉率军从后方袭来，东凌士兵死伤无数……

　　果真是虎父无犬子！难道我堂堂荣安郡主注定命丧于此？！方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不了……同归于尽！这般想着，方泱出招更加狠绝，黎玉琅眉头紧皱，加快了还击。

　　城楼上，霜儿震惊地跌坐在地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都如没看见她一般，各司其职。

　　黎玉瑾不去看她，依旧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士兵们。低头沉默许久，霜儿苦笑着问道：“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那夜私会，也只是做给我看的戏？”

　　“……”黎玉瑾被她打断，冷漠道，“做戏是一方面，主要还是为了派魏校尉偷袭敌营。不过，还多亏了你去给东凌递消息，否则他们又怎会选择在今夜全军出击一举攻城。”顿了顿，黎玉瑾又忍不住道：“霜儿，我黎家养你五年，大哥他更是将你当亲妹妹对待，黎家可有一丝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因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致我大哥于险境？因何通敌卖国，致我西岚将士枉死？！”

　　“通敌卖国？哈哈哈哈哈，”霜儿笑出了眼泪，“我本就是东凌文霜公主临汐，何来通敌叛国一说？！”

　　“你！”黎玉瑾震惊不已，她想过诸多原因，却没想到这来历不明的霜儿竟贵为东凌公主。一个公主纡尊降贵在敌国大将军家为婢五年，东凌那边却没有派人来找，这事蹊跷，远不似表面上那么简单……

　　“五年啊，我在他身边守了五年，换来的只是当妹妹看待？”临汐疯狂地笑着，泪水早已布满脸颊，“我以为，只要我守在他身边，他总会有一天生情，可是他呢？他负了我，他无情无义！”

　　“住口！”一声脆响使临汐愣在原地。黎玉瑾扬手抽了她一巴掌，猛咳了一阵，克制地说道，“感情岂如你想的这般简单？！你说你心悦我大哥，可一直以来你想的都是自己想要什么，你可有想过我大哥想要什么？我大哥无情无义？若是他真的无情无义，当年怎会留下你在黎家，怎会处处照拂着你为你闯下的祸担责，又岂会在知晓你泄露军情之后仍不愿将你抓起来严加拷问？！”

　　身子不稳，黎玉瑾扶住身旁的墙壁，续道：“我大哥对你，从未逾矩，他一心想着保家卫国，而你，无非就是想让他沦为阶下囚随你回东凌。可是公主殿下，你觉得，折了翅膀的鹰，还是你喜欢的鹰吗？”

　　临汐抚着自己红肿的脸颊，沉默不语。黎玉瑾的手攥了攥，别过头去，道：“把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有些眩晕，黎玉瑾支撑着向城楼下望去，东凌士兵被斩杀不少。西岚将士高喊着降者不杀，致使东凌军心涣散。而方泱招架不住，正欲自绝，却被一奋力突围之人所救，黎玉琅本想去追，奈何那人武艺高强，竟转眼间便消失在夜幕之中。东凌士兵一见主将逃走，便放弃抵抗，纷纷投降。此战西岚大获全胜。

　　黎玉琅心中念着黎玉瑾，便先行上了城楼。见到她略带疲惫之色，心中一急，牵动了伤口，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黎玉瑾连忙去扶，却发现血早就浸透了他的衣衫，全身上下更是伤口遍布，翻着血肉，形状狰狞。

　　黎玉瑾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来话，泪水模糊了视线。黎玉琅笑着伸出手去抹她的泪，道：“阿瑾，别哭，我没事……”声音虚弱而低沉，温柔得与战场上那个铁血汉子判若两人。

　　黎玉瑾差人将黎玉琅送去治伤，自己则强打起精神与诸将一起整理军务。她自知对军务了解不多，有些事情不便妄下决策，便请了魏校尉等人商议。军中大事小事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该马上解决的更是雷厉风行，军中之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可次日夜里，黎玉瑾刚回到府中尚来不及更衣，便听见院中一片嘈杂。黎玉瑾忙让练英找了件御寒的外衣披在身上，出去查看。刚到院中，便发现一群面生的官兵闯进了院子里，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见一位披着外衣，身着甲胄之人走来，误以为是黎玉琅，便厉声道：“大胆黎玉琅，竟敢通敌叛国，来人，给本府拿下！”

　　黎玉瑾猝不及防被两人摁倒在地，嘶哑着嗓子喊道：“放肆，我黎家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你是何人，有何证据污蔑我通敌叛国！”

　　“本府乃新上任的泸州知府，”那人阴险一笑，“至于证据，那东凌的文霜公主便是你私通东凌的证据！来人，给我搜！”

　　黎玉瑾心中大骇，霜儿便是文霜公主之事她才得知不久，此人怎会知道得如此迅速？！莫非军中有他安插的眼线？不……倘若如此，便不会不知晓大哥正在军中治伤，更不会将我误认成大哥。正思量着，只见一人呈上几封书信，道：“禀大人，未发现文霜公主下落，不过，属下在一间屋子中找到了这些……”

　　那人拆开一封信看了看，得意道：“这信封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公主亲启，不仅如此，信中还写着东凌许你黎家的好处，黎玉琅，你最好如实招来，文霜公主被你藏在了何处？！”

　　黎玉瑾瞪大了眼睛，这些信，她从没见过，而且东凌怎可能光明正大地写这些信给霜儿，定是有人刻意伪造证据。她当初之所以发现霜儿有异，是因为无意中发现霜儿的窗沿下落了一支洁白的羽毛，留心观察了几天后，便在一天夜里发现霜儿从窗边放了一只信鸽。

　　想到这里，黎玉瑾镇定了下来，看来，他们并未得到真正有利的证据，只是想套出关押文霜公主的地方，嘴角上扬，黎玉瑾缓缓道：“知府大人当真以为凭这几封书信便能定我的罪么？这些书信的真伪找人一验便知，大人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你！”泸州知府见她未中圈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摆摆手让让摁住黎玉瑾的人退下，逼近她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当真以为本府搜不出那文霜公主吗！黎少将军，你说，通敌叛国被发觉后恼羞成怒之下刺杀朝廷命官，是个什么罪名？”

　　说罢，那人突然从袖中取出一支匕首朝黎玉瑾刺去，黎玉瑾下意识伸手去挡，却被他拉住了手腕，匕首转向，说时迟那时快，血便溅了黎玉瑾一脸。等黎玉瑾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手持匕首，插入泸州知府腹中……

　　那泸州知府一把将她推开，捂着伤口道：“来人啊，黎玉琅罪行败露，妄图行刺朝廷命官，拒不受捕，给本官就地正法！”

　　“是！”周围的官兵得令后便开始大开杀戒，院子中瞬间成了一片人间地狱。一部分忠心的下人护着黎玉瑾，另一部分想要拼死出府报信。黎玉瑾不可置信地看着泸州知府，原来……原来这一开始便是个死局，他一开始就没想着让我们活着，为何，我黎家得罪了谁，竟惹来这场灭门之祸？不知不觉中，一滴泪落下，我该怎么办，爹和娘还在渝州打仗，大哥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璇儿……我还没找到璇儿……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突然间，腹部传来一阵刺痛。黎玉瑾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被一柄长剑贯穿了腹部，后背被人敲了一下，眼皮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晕倒在地。

　　泸州知府见手下解决完了最后一个反抗之人，阴狠道：“走！去军营。”

　　说罢这泸州知府便在手下搀扶下离开了将军府，等所有官兵走完之后，黑暗中突然走出一人，扛起昏迷不醒的黎玉瑾，施展轻功离开了此处。

　　营中，魏校尉从拼死逃出的下人那里知晓了黎家遭难，便连忙派人将黎玉琅和文霜公主转移走，自己则持刀等待着……新一轮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