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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异梦11' 禁忌〉 ...

  •   一八九五年二月的中国辽宁省,景况已几近不毛之地,所经之处,无不是残伤佝偻、血液残迹,便是烧杀掳虐、□□妇孺等几乎妖魔的乱象也生衍不息;一抹显眼红白色的日本旗上,在这时多了几丈从腥红太阳里冒出的光晕,正红的色块因阳光照射浮出的光是传教士惯称的圣光─耶稣光,可眼下打在地上都能将遍地雪白染上一地腥臭!这面国旗此时正张狂地於风中扬起细细风沙,几些卡进军靴底缝的沙尘雪块亦随之起舞……

      此刻我未觉自身蹙紧的眉头、以及双眼因这幕下意识微微瞇起的情状,仅因这整个故事的阴暗而颤抖著手指不断朝文件输入仍记得的内容──

      战事在牛庄湘军战败后终于停歇,大清被迫向鬼子们议和;同年四月,大清派遣李姓官员前去簽订赔偿条约,在这之后四年有的时间里,中国各地对外国人士的怨愤之情日益月滋,官场上则无不是鸦片抽得欢的,或是权力握得死紧只能瞧见眼前繁华的千岁之躯,最后留下的仅剩有心想挽救现况却无能为力的臣子。
      在第四年这得以喘息的祥和出现了破口,民不聊生的社会终于出现些声响,高位者对此佯装不知情,其他的人便不敢作声,直到这声音的源头─被称为「义和团」的农民们,将许多洋人和信仰基督宗教的中国人给杀了,这才又引爆了新的战事……

      八国联军之役,大清终于在太后携带年轻帝王逃出紫禁城后灭亡,而今我要说的,便是关于这群仍穿着过时中国开襟汉服的人们,其因战败逃往西安一处─前帝王巡视民间曾借住过的一位旧时远亲的府上……

      这些幸存的人的故事,才更精彩呢!

      不同于正史,这是个带点奇幻又参杂大量诡谲氛围的故事,这些身著汉式华服的皇室成员在战败后也成了贱民,又因战事影响农地无法好好耕作,中国各地好几个省都已断粮了,这群曾经骄傲无比的贵族们,如今也不得不面临烦恼生存问题的窘境。
      在奢美的府邸,很不幸的连府上都没多余粮足以撑过一年的时间,看着玉雕白菜、必须在此待上一段时日的众人,终于有了对食物的危机意识并恐慌起来,他们无不围绕千岁跪著只为求个解决办法,但对外他们的处境那是众人皆知的惨烈,哪国不是盼著灭掉大清全族呢?无管道获取食物的千岁就算有著叱吒风云之势也莫可奈何,可山穷水不尽,她抬眼检视这些未来将与自己共存亡的人们,一位年幼的宫女稚嫩柔软的肌肤让她的视线多停留了些时间,可怜那宫女正以为自己被相上有当妃子的可能,却没想到千岁一句指令让她几乎瘫软在地!
      路途险恶好容易安顿下来现正饥肠辘辘的千岁竟异想天开,命阉人们将这名幼嫩的宫女「处理」了、分给在场众人食用!久而未闻肉香的人们,也顾不上这是不是取自人的,大口啖著,可同时他们脑里也是不忘思考──

      下一个轮到谁?

      他们猜得果然没错!
      年迈的千岁早已懒得想更多办法,走一步算一步,这险棋总是她惯用的,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带出城的人也因著这食用在一年后日渐稀少,最终连中年的女官、路上行乞的落难孩童都逃不过千岁的凤爪,众人担忧自己的处境,这才后怕地向千岁请示──
      「千岁阿,这样下去可怎办才好?」
      「哀家早已做好準备,来人!」
      只见千岁舞着纯金制打造的镂空护指,向身旁一位贴心的忠仆说道,阉人立刻进了内院请出几位即将临盆的妇人,说这便是解决之道,所有人了然,原来是取这腹中的婴儿食用阿!
      「不知婴孩的味如何?」
      「公公有幸尝过且告诉我们。」
      「对对对!这可不是我们有机会吃得上的,我们只能吃些年老色衰的,肉可硬了呢!」
      千岁散去众人后,大堂上不乏这种吹捧谄媚的言论,但比起众人的欣喜之情,唯有这些妇人自己心里清楚,因著怀孕而逃过死劫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可更不容易的在后头,任哪位即将做母亲的都不愿亲眼目睹:他人在自己面前杀害刚出世的婴孩──

      ◇◇◇

      起身倒了杯水,我接着回到电脑桌继续这未完的文稿,期间途经大门,门上信箱正好卡著张刚寄到的明信片,不知谁人送来的象牙卡上,仅有以新细明体印刷的文字,这文字以三行为一组笔直地书写下来,每段以下列句式为开头第一行,一段共三行字,段和段中间隔有空白,而我仅是大略瞥了眼上头写的,其他的我都没怎么瞧仔细:
      「以为不会发生的人吃人还是发生了……」
      「以为不会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以为不会发生的……」

      是谁寄来的?
      我其实没那么在乎,但几乎与剧情相符的卡片就像紧贴在我的后背一样令人直发寒!

      我从未告诉人这个刚刚构思的故事,宫女与青年皇帝有著极近的亲缘关系,眼下却有人比我更清楚故事的发展,来者究竟有什么企图?
      不愿深究的我,几乎逃难似地阖上银色轻薄的笔记型电脑将其抱在怀中,萤幕那侧对外显露的白色商标、在我取了个大小适中的包包将它塞进去时灯才熄灭,同时,我仿佛受到猛鬼追赶、以此生最快的速度落下大门的锁,从楼梯冲到了一楼公寓大门的入口,出了门,我快步走往捷运站附近的站牌、搭上最近一处刚好到站的公车,也不看上头显示去往哪里,这便坐了上去──

      在公车上我才有余力研究路线,这时我才猛地发现,这是班驶往阳明山的公车!
      一个念头自心底发酵,双目紧紧揪著路线图上的一个圆点─文化大学。
      在确认通往地点还需极为漫长的时间后,我在车上找了个位置坐稳了,这才从包里取出电脑继续键入文字……

      ◇◇◇

      出生后即早夭的婴儿数量实在太多,千岁终于请来个洋人照顾早产的孩子,洋人高超的医术,让不少早产儿顺利成长,正当众人都欢喜异常的时候,这名洋人医者早已看穿这群迂腐的假面,他不只一次于后院见过被流浪狗挖出的骨骸,学医的又怎么可能不理解那些不同于其他动物的白骨取自哪里?
      因此这天夜里,他带着一个近日刚讬付给他的早产婴儿準备潜逃,这才察觉自己如何天真,戒备当真森严,难以脱逃的他认为计画需要从长计议,手中幼儿温暖的体温、强而有力跳动着的心脏,无一不在催促他赶紧的──

      赶紧逃出这个地方!

      可世间总是这样,事与愿违,当他好容易快到门口时,总会有人出没,每次他都大气不敢喘一声地缩回墙的转角内侧,脱下高高的礼帽,为着自己没被发现而流出身的冷汗感到庆幸,同时掏出手帕擦干额角的汗,然后原路走回潜出来路线。
      最后他於案桌上终是想明白了。
      不用刻意待到夜里,药物总会有不够的时候,而他又是混著中国皇室血统的半个中国人,出去靠著这张已经洋化的脸没人敢拦他,他们也不用担心他是否忠诚,於是他想到一个妙计,佯装药物短缺或许还能替他们带点食物进来,当听到他这么说时,守着门的将士眼睛一亮,他便知道这招险棋是下对了。
      於是,以多带食物犒赏将领为由,他在白日里私下被看守人放行了。
      此时,这些士兵还十分天真的相信洋人真会带食物回来,并未知晓他们自己早已做了件令千岁杀不足惜的事……

      好不容易回头不见深锁的大院门,洋人将大衣揭起一个小开口往内看去,若不是时人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大衣内侧竟能藏下早产婴孩,这也难怪了,这仅有二十三周大的婴儿实在太小,成人的两个手掌靠齐都能轻轻捧握着他;直到他看见医馆所在的院落,这才听闻身后传来嘈杂的叫喊与脚步声,洋人像是受了刺激,凭著记忆逃进后院池塘边望天一笑,似是只折翼的老鹰放弃生存,此时庭院刚巧赶上一场不合时节的凄美大雨,雨势越趋猛烈,水滴相互碰撞造出更多水珠,他竟觉此景好似断粮的那些妖魔!
      一时间,整个场域都是阴雨的灰濛,象征天候欠佳的黄昏鹅黄配上层层雨云的乌黑显脏不少,未等洋人思虑,远方的声响更近了些……

      被逼到绝路的医者迳自携著那名婴孩走入院内池水之中,极为汙浊的池水长着几株小巧的蓝紫色莲花,妖异却平静地生长其中,不论雨滴如何重击都屹立不摇,他看着这幕眉头皱得更紧、忽然低下身来,他取出藏在衣内的孩子,手掌感受著婴孩顽强的生命力,幼小的孩子初尝湿冷不断抖动身躯,小脸不讨喜的皱成一团、睡得极不安稳,看着这景象、诸多思绪缠上了他的良知与他的自私,最终他以一个即将离世的老者沧桑之姿,拱起背脊替孩子遮雨,雨水却还是顺着他的顶发滴上手心护著的孱弱生命,一阵狂风不打招呼地袭来、雨水打在脸上洗刷他睁开便刺痛起的双目,一片如云的阴暗自他脸上遮著那此生未有机会成长的婴儿……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在这时发生──

      ◇◇◇

      将近一小时的时间我便到达位于阳明山上的学校,非平日上学的日子有幸赶上山里太阳落山前的几个小时,阳光的温度令山间雾气结成了雨云,好险早先我已预想过这个情境备妥了伞;於公车站牌处抬眼看了迷茫灰暗的天色好一会儿功夫,这才步上略为倾斜的路面向记忆中的一处地方走去──

      几乎忘记来时的窘迫,像是一般的校外人士那样,我用这明亮的几个小时踩遍了整个校园;此处与乌来的云仙乐园有所不同,乌来那处连山间雾气、蕨类藓苔都透著山里精魅的善意,可这处就连邮局旁的水池都透著股让人浑身不对劲的恶意,并非身来具有阴阳感知的眼力,仅有这体质像探测灯一样机敏。

      没了学生的山间校园显得格外苍凉,雾气也像是要将这所学校就此与世隔绝那样;所有孤寂一词得以著作的文学作品或都该以此地做为题材写出,这样的念头也打心底浮现……

      当我好不容易从思绪里回过神时,已然走到赫赫有名的百花池广场:前方的小桥与潭水便是论坛上轶闻的由来之一,想到这便犹豫起双脚是否应当前进,再往前的故事可是太多了……抬眼便可瞧见不远处水池的光晕,如我笔下故事般得称「凄美」的景致、散发一种难以说清的引力,我便再往前走近些定睛一瞧──这几乎只到膝盖高度的水池上有著几朵惹人怜爱的莲花仙子浮着,这些花儿各个像有著双人手能隔空朝着有生命的舞动,经不住诱惑地我犹如被诱引的公螳螂终是靠到池子边上,雾气也在这时不打招呼地迅速增浓,掩上如工字型般比池水还要高许多的桥体,世人见了这异相都将如我这般、不顾这处诸多校园传说的阴暗影子,以一个极轻地步伐,几乎神圣地踏上这座桥──

      此处即是烟岚飘渺犹如世外之境,却总透著些古怪。

      随这念头的诞生,雨似乎也从乌黑的云上急不可待地跳几滴下来,有些準确地踩上我的眼睫,如同它们往昔踩跳山芋的叶片那样──雨来了……这天色让我紧张包内的电子产品,桥的另一头一个可见的显眼大楼令我生智,匆忙踏着零碎的步伐前去那大楼的正门底下;学生没课的假期连师长也不愿独来备课,这栋紧锁大门的倒也便宜了我,我如流浪至此的闲散之人,以水泥遮掩、以大门一隅为家,渐渐,雨哗啦哗啦落下了,这似仙境的情景让诸多早先构思的故事画面自脑海深处湧出……在确认此处并未渗进雨水后、快速取出电脑打开萤幕,这时头皮一阵发麻,我的手指好似不是自己的!它们正以超越人体的速度飞快地键入文字!细瞧萤幕上的文字,这些字词却与过往写作惯用的抽离,我从惊恐到讚绝,未觉丝毫疲累的盯着细细品味,全然忽视这异相彷若进入人类学家定义的中介状态之中,像看着旁人写出的故事那样,我紧盯着画面不断产成的字句,随后倒抽一气──

      故事的内容接续上次进展,原先丧失灵感的伏笔竟被「它」接续写完……

      ◇◇◇

      一只比牛蛙更大些的蛙类发出「呱!呱!」的巨大声响,这畜生一个跳跃越过洋人的身前,大嘴这么一张便将受尽呵护关照的早产婴儿吞了进去!
      牠跳转至一旁的岩石上承受著雨水、饱足的瞇起眼来,甚至十分嚣张地挺动几下它肥厚的白色下巴,原以为被追杀已经失去一切、再不可能有什么比这更悲惨的事足以撼动自己的那人,却也在亲眼瞧见这幕后当场跪进水池里!
      现在已经可说是完全痴傻的洋人,在被一只不知为何而死的鸽子击中头部后稍稍回了些神智,可他的精神已全盘崩解,恍惚间神色一个变换,只见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地爆著筋,就连双目都瞋出血丝;洋人高大的身躯一个跨步便抓住那只饱餐后丧失警觉性的蛙类后腿,他将毕生未曾用过的力道通通施加在那只肥胖的畜生身上,将那可怜不知做了何等错事的、狠狠拍打在池塘边的岩石上,以一种玩谑之姿甩来甩去、反覆拍打,洋人直到这时还天真以为牠会吐出自己细心照护的孩子,却没想过牠吐出的会是──

      一滩沾有黏液的红色血液,以及幼小婴儿的手臂断肢。

      错愕的洋人将那只孽畜抓起吊起来看,只见牠肚子的皮肤圆圆一整圈的区块都烂掉了;哭丧著脸的那人显然不信邪地继续拿着牠拍打岸上平坦的石块,滑润的黑色石头上也渐渐染出一片腥红色的脏汙,雨水不断洗刷也赶不及他暴虐的行径,可怜那蛙类早已气绝多时再也吐不出他想要的任何东西了……

      见此画面,洋人的理智瞬间清明不少,神智的回归令他察觉因雨水作痛起的关节旧疾,这才松动僵直的身躯自雨中站挺,他神色安详地看着手上变形扭曲的蛙类,将尸体丟自那滩血迹旁、头也不回地走向池水中央,雨水不断浸湿早已失温的他,可这却比不上他心底的透凉……察觉此刻间自己的变化,他连双目也能透出坚毅的光芒来,随着光芒照拂之处,水位也越来越深,他犹未察觉继续前行,一些淤泥也不构成阻碍,即是水草与莲枝缠上也无法阻拦,他终在只剩一颗头露於水面时停了下来,抬起头,像是完全理解了生命的意义,望着打入眼中的灰白色雨线,於此生最后的时刻只得见天空中闪过的森寒白光,旋即自己整个人都在空中飞舞……

      不!
      不是整个人,是整颗头颅──
      在空中飞舞。

      与此同时,上天降下一道光火,四周草木燃烧后被熄灭、熄灭后复燃烧,刀身溅血的也被雷击成焦炭……这一切却像不会到头似的……

      深信基督的洋人的头颅,竟是此地破败后唯一安好之物。

      ◇◇◇

      故事自此完结。

      睁开眼,思绪终于清晰起来,我伸手擦上满头的汗水,衣衫也已闷得湿黏;朝落地窗看去,接近傍晚灰濛异常的天色犹如灾难片的开端,天空正巧传来轰隆的声响,我缓步移动到窗前,揭起部分的窗帘却瞧见与梦里相同款式的乌云在天上疾驰,夏日里,这样的画面总是多著,可这双层的梦境就不多见了。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异梦11' 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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