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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异梦32' 千年〉下篇 ...

  •   因为第一日的祭仪是要持续到天亮的,直到天亮我都很幸运、没被人搭话,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即时回应。
      刚刚那奇异的景象消失后,祭仪也像是算準时间刚巧结束,马耀这时才得空来找我,於是饥肠辘辘的我们并肩朝回家的路上走着,準备好好吃点东西、洗澡补眠,一路上马耀受不了我的沉默,主动和我聊起天来:
      「嘿!你在恍神?」
      「什么?抱歉,我比较少熬夜。」
      随后刚好打了个哈欠应验我说的话,马耀就没再追问了,只说:
      「刚在问你,那栋楼你会想去吗?」
      「哈阿?楼?什么楼?」
      「就是alikakay的屋子阿!虽然难找了点,但fufu还是告诉我了,他说反正我迟早会老,而且你带回的小伙子有缘,小伙子当然是说你啦!说先告诉我也没关系,而且他觉得你和alikakay有感应,他刚刚还问我你有没有找到你要的答案呢!」
      「答案吗?还真的有……」
      「是什么阿?」
      「等我们去那栋楼之后再说吧!我现在还不是很确定……」
      「就你们汉人喜欢卖关子。」
      「不是啦,这东西有点鬼怪的成分不好说,哈哈。」

      很久之后很长一段时空,我都在想那时因为一场梦而当起背包客的自己这个行为正不正确、后不后悔,但直到见了那栋小楼时,我才发觉这些都是杞人忧天的烦恼,当我看见活生生的海德出现的时候──

      祭典结束前一天的夜里,马耀半夜惊醒说是海神托梦要我赶紧去那栋楼找祂,他起床的时候像抽筋似的还踢了下床板,吓得我不用他叫就起来了!马耀是个行动派,不,族人都是行动派!他逼我马上换好衣服,说是神灵的话不可以不听,不能让人家等太久,当我换好衣服时,马耀已经和fufu打过招呼了,他说fufu也梦到同样的梦,於是我们很自然地出发。

      等马耀回来才知道,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若有族里同个年代阶级的老人家问起,fufu还会很俏皮的说我们被祭典感动、想当报讯的勇士就连夜出发了呢!想当然其他老人家没少拿fufu打趣,马耀的fufu真的很可爱。

      这才几日的短暂相处时间里,我和马耀已经变成几十年认识的好友似,也干起连夜偷溜到外头厮混直到隔日清晨才回家的这种坏事了;一路上,马耀都在问我远远的那栋木造小楼有没有发着光、有没有看到神灵的踪影,把我当灵界探测器似的,被问到不耐烦的我一掌贴在他脸上蹂躏一翻,他被我虎口一捏喷出口水来,而后笑着追打我,我们就一路闹进了阿里卡该留下的那栋小楼前,直到那处我们才稍微正经了,好好整理了仪容推开了小楼的木门──

      「马耀!別过来!」
      「什么?你看见圣灵了吗?」
      「比那更糟!我看见很多旯犽!」
      「……白痴!拿个木棍推开牠们啦!」
      「等等好像……」
      旯犽像是通人性一样,在我们手电筒微光的照耀下向我们的两侧散开,腾出走道给我们。
      这在自然界里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阿!
      马耀看了惊呼:
      「哇阿!这一定是神灵的力量。嘿!你小子厉害阿!等等!为什么牠们只让你过!」
      我也是在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才发现马耀没有跟上来,正当我準备往楼上的木梯走的时候。
      似乎在我离开后,原先挡路的旯犽又回归原位了,可手电筒在马耀手上,旯犽也没有让我后退的意思,随我前进可以听见黑暗中多毛的蜘蛛「咖嘶、咖嘶」大脚踩在木板片上的声响,实在不清楚这儿有多少只旯犽的情况下,我停下脚步对远方的马耀喊到:
      「要不你在外面等我吧?牠们应该不会害我!」
      「哼!你不要被牠们吃了阿!我就守在门口,天亮牠们应该就跑光了!不公平阿,我也有梦到圣灵为什么就你被接纳阿……」
      身后传来马耀难得孩子气的碎碎念,无奈笑过后接着往前踏出脚步,在好不容易摸到楼梯扶手的那刻,视野前方的空间像是被隔开了一样,变得明亮起来!
      脚下破败的木造阶梯也像无损似的显露出完好的木纹,一阶阶向上踩去只听木板传来「嘎──嘎──」的声响,原先这声响该增添夜探的恐怖氛围,可因著隔绝出的特殊空间,白色雾濛濛的介质阻在眼前,所有可见的场景竟像是隔了梦幻的泡泡在观看!

      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中,看见了比祭仪中更清晰的、沉睡的海德,以及难以言喻的艷丽的紫心──

      「百年了,你怎么还不醒来!」

      「罢了,只要你还活着,就足够了。」

      「那卑劣的家伙才不该称为王呢!唉!海德,看看我,你倒是睁开眼看看我阿!这次我不逼你了……」

      「祭品根本不会死的,你別睡了,不要相信自己已经死了阿!」

      好几个不同的时空变换下,唯一不变的是一双男女:女的身著黑得发紫古服,肢体每个晃动间,都令布料上艷红、藕紫点缀的彩蝶纹饰鲜明不少,彩蝶寄居的暗褐色枯枝好似可以穿透布面活生生长出来──
      她便一人用著颓败而又诱惑人的慵懒姿态,时跪时立於那名男子身前。
      另名男子则有著浅蓝色中透著点绿的肌肤,细看可见蛛斑似的紫蓝色痕迹爬在上头;他双目紧闭,一张脸若是不笑,那神情将十分严肃,对此我是吃惊的,对于这被称为海德的男子有著如此面容一事;不同于阿里卡该异族人象征的细长兔型兽耳长在头顶上,那双耳朵正毫无生气的低垂进他那比自身肤色略显浓郁些的长发里头。
      我们一丝不苟的祭司,就连被锁在石壁上也是高贵、膝盖微倾著的站姿;身上的古服不若女子失礼,他细心穿好每个细节,抚平每一丝折纹,高档的用料甚至在遇见光的时候都能泛起银蓝色的微光,如他头发里透出的细致亮点。

      如若这画面仅是话本里的一个章回,这两人定像是在演出什么不可成全的爱与恨交织的故事,明明该是万分无聊,却又令旁观者焦急不已;这华美的已然想放弃等待海德的女子─紫心,会不会下一秒就化作她衣裳上的紫黑色蝴蝶?脆弱的翩舞着,滑过每个日夜里,据守在每对枯守着的人们心头,竭尽身力的散发费洛蒙,只为寻求绝食生产后的死亡……

      紫心,当真做得到吧?
      可这样烈性的女子……会渴求起世间的柴米油盐吗?

      「我今天给你取来的水果你有吃点吗?」
      「真不乖阿,你以前赶着写咒文都没有好好吃饭的习惯,我给你取了你总会多少吃点的,现在怎么又不吃了?给我吃啊!海德……你为什么……呜呜。」
      看着曾经十分尊贵的女子,将取来的红色树果用力抵著男子形状姣好的薄唇,力道大了些硬是挤出殷红的汁液,似是看见海德皱了下眉头,女子便嘤嘤哭了。

      唉,紫心妳这是何苦?
      身为半神对人世绝望才一心渴死的,因著王曾经的援手才甘愿留於此地餽赠海族人;我从不生怨,妳怎就看不明白──偏要与我共处……

      海德的声音突然响起,可紫心的样子却似未觉,这才发现,男人沉睡的意识竟是毫无保留的同步於我的脑海!像用著自己的身体倾吐字句那样,当紫心那乌黑得透著莹莹紫色光晕的发梢,如何轻慢地扫过我的鼻尖,连带着心上也像是被猫抓挠似的颤动了起──

      或许我们都错怪海德了。
      或该说紫心太懂海德?
      可正是两个太懂彼此的人才更难成全吧?
      这便是天道──

      「你若是再不醒!我便是耗尽一身神力也要令你重返人间!」

      不要!

      反驳无能为力。
      超脱肉身的男子眼睁睁看着那个艷丽的女子失去神智,紫心浓豔的眼妆从紫蓝色变成了红黑色,狭长的尾端都快延伸到耳朵上缘的位置,双目里的黑色色素霎时退得干净,一双象征盲眼的白瞳与落下的红色泪渍形成反差,这一切配上鲜嫩的红唇,衬在她白皙透亮的肌肤上鬼魅异常──

      「紫心不要!」

      一阵风暴过去之后,一切已成定数。

      震开枷锁的男子,缓缓滑落,伫立在半圆形柱状的祭所,手里稳稳地托著瘫软的美丽女子。
      石头堆砌成的墙面上写满许多难以考据的象形咒文,这些蚯蚓似的字迹配上女子强行出力被风划开的削痕像是某种讽刺──
      一生庸碌至今,撰下诸多咒术之书,到头来却都便宜了別人,想护著的怎样也护不住,最后还落到相当於「自杀」这样严重的命数,原先想着只要留守永世便好,给予海族人的承诺对他来说无比简单,可怎料守护了快一辈子的人竟被送到此地同生囚禁,超出这个世界容许的情况下,不得已只好从自己的魂魄里抽出一些不够纯粹的融为一块送去投胎,如此定不影响这世间的规则,现在可好,平衡又被打破了,打破又被修复了!

      「命数终是逃不掉的。罢了,当我还妳吧。妳也辛苦了。」

      紫心散尽了法力,天道本该放手了,可为何还不愿让她活!

      用著自己的旧身体,向怀里有著转醒之势的女人开口,声音是自己从未察觉的温柔。看着从酣睡模样缓缓睁开眼的她,曾美若珠宝的黑瞳仅剩一片惨白,即便如此,她却露出几百年来难得再见的稚子模样,懵懂的看着我,丝毫不愿提自己看不见的事,只是无声地用双手抚著我的脸庞,细心的勾画著:一会儿拉了下我的耳朵,即使兽型的耳朵十分敏感与脆弱但对上这名女子,我竟都觉得无所谓了,一会儿又捏了捏我的鼻子,无奈笑出声来,她才噘起嘴发出哼声,我便继续任她作为。
      这让我想起幼时的她:那时她穿着的藏青色绣有红花的衣袍,第一次可以穿上这身只属于她的成年礼服饰时,小脚几个跃步的到我面前炫耀,露出小小的虎牙,绑於头颅两侧的俏皮发束随着她的动作左摇右晃,发束外的区域与后脑下方都是特別梳开披着的长发,当时头发也只留到腰际吧?即便是刚刚成年的年纪,也无法掩去发丝上同她眼底泛出的水润波光,她那双眼便是从那时开始更为水灵了,眼底似还闪着星状的糖粒呢!这水光同时配上她灿烂的笑脸以及隐约开始妩媚起的狭长大眼,无一不让人隔空都能嚐上蜜来。
      千百年前我曾坚持的一些傲骨忠义,不愿面对的本心,竟要用上几百年的时间才能醒悟,说来羞愧。

      大祭司之名,不要也罢;这半神之躯,当真负累……

      「从今以后你只能听我的!我说往东不可以往西听到没!」
      「是!紫心大小姐!哈哈!」
      「让你笑我!哼!也不想想谁陪了你百年时光!」
      「好啦,紫心,妳现在需要静养,我给你拾些你最爱的海星了,摸摸看……」
      我牵起紫心的手,和她走至楼下,在竹篮里有著几只今早捕获的海星正顽强地扭动着。

      在我的神力支撑下,这栋小楼暂且维持原来的样貌,可神力不是万能,这一切也仅是幻象。百年后一部份为木造的小楼又怎么会完好呢?

      这时期,隐隐约约的,我仍能听见马耀的声音,他是紧张的,可我已经无法抽身了,虽然挺对不起他的,但那个人世早已不是我的世界了……紫心她,只剩几个月的壽命了。

      「哈!你不能、歧视,哈!我看不到!」
      越接近最后一个月的时间,紫心说话总喘著气,连发都渐渐变得雪白,原先便超乎常人白皙的肤色,更是变得如果冻般剔透,有时,我的双手甚至会穿过她的娇躯,好险她不见,若是见了该有多难过?她最珍惜的黑色秀发、最在意的美貌,无一不在凋零。
      这已是最后的一个月了,便是献出这守了千年有的元阳,也没关系了吧?身为妄为神的妖物,为了真情献出修为也是值得的,解开衣带倾倒在床的紫心,最终只受了我轻柔的抚触,我还是心疼的,她的气力已大不如前,甚至可以说是像年迈的老者一样,这要我如何圆她的愿?

      「海德!和我成亲!」
      那时,即便她如何高傲的站在我面前,整张脸却早已羞红难掩,连双脚都在隐隐发抖呢。

      被紫心唤醒的那刻起,受阿里卡该的王救起前的记忆也通通回溯了:我的年岁远超出阿里卡该的族人,说是千年前的一个物种化成神也不为过。过往我都生于水中,我的身躯极为纤长,身上有著黑色与蓝绿色的斑块交错生长,直到有天我难得想晒个太阳,在岸上水漥处游走,见了一个海族幼童抱着从未见过的一种生物─兔子,或许心生羨慕便在得以化形的六七百年前的那个时机,参杂这异样的元素化成了现今这副样貌,同时因为化形的冲击,我丧失过往所有的记忆,唯一没忘的就是些保命的法术,而阿里卡该的化形术还是我教的呢。

      但比起我,更能称为半神的理应是阿里卡该一族。
      他们虽也是异类生物化形,却拥有撕开时空裂缝、穿越时空的能力,不过他们也同时受不同世界的规则制约;到海族这落脚,其实已经是我们到访的「第三个」海族了,在平行进行的时空下,前面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人口分布相同的海族,最终都无可避免地让阿里卡该走向「灭亡」,这次或许让我这个「大祭司」留下是正确的决定也说不定,我也是感觉得到的……

      「最后还有妳相伴,真好。」
      望着已经开始陷入昏睡状态的紫心,低下头便能嗅闻那清新的发香,现在,已经连触碰她都成了不可能的事了,好在这气味会伴随我,直到我回到大海……
      带着妳一起,回我的、我们的家……

      「紫心!」

      离別的时日终是来了,妳在风和日丽的一天上午,身影漂浮於空中、一个化形才会出现的强烈光晕刺眼的出现,等到紫红色的光消失,原先高举着的、渴望抚触妳的双手,勘勘接住落下的一只残破的圆翅紫斑蝶。便在这时,一阵风不留情的吹抚过我的手心,未来得及看清化形前羽翼残破的妳的全貌,妳便化作粉末重新滋养这片土地了……

      我处在我们共处几百年却错过的小楼内,这百年却也让我再难坚持一些执著之事。
      处在小楼的窗边,对外看着远远的一个沙滩上的黑点,那是马耀。
      一个忘记今年丰年祭遇过我、梦过我的马耀,他仍像当时那样没心没肺的逗弄著一旁比他矮几个阶级的幼嫩少年,他一定会一直以为他身旁的少年是我吧?
      这样便好。

      有些沉重更像是已经释然的情绪最终还是覆满我,我在紫心消失的几个月后,终于拖起笨重的脚步,一步一步的踩在即将崩毁的木梯上,几些木块承受不住重量碎裂掉入一楼的沙坑里,小楼早已千疮百孔,木板与木板间的缝隙都破出无数开口,暖阳的柔和光线从孔洞装饰著地面,一块一块,灿灿夺目;如若我找得回紫心的魂魄,定也会是这样美丽的事物吧?但我不可能这么做的,她已一魄不存地消失了──

      随着越靠近地面的每一步,抖动的身躯像是会把灵魂也抖出似……
      若是真能如此便好了……

      直到回归沙地的那刻,我已然忘记什么是阿里卡该、什么是紫心。
      变回一条无忧无虑的黑唇青斑海蛇:爱恨分明又什么都不想懂,还能有求必应的黑唇青斑「海神」,直至游回大海深处的那刻,直至小楼在后头原地消失的那刻,我都这么相信,未来也只会如此相信──

      我叫海德,这便是海德的前世今生、海神千年未成的夙愿,又或许……
      我也开始不叫海德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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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备注:
      1. 阿里卡该(Alikakay)。阿美族丰年祭由来传说神话里,一个非人的外来异族,善于幻化身形,会奇异法术;他们身形高大、皮肤白皙有著竖瞳,身体多毛,手脚、胸前都有浓密的毛发,也留有一头长发;动作敏捷、刀枪不入,个性十分懒惰,长期骚扰阿美族人,最终受征讨投降离开。
      2. 布绒(porog)。芒草/芦苇末端打成结的驱鬼用具。
      3. 马让(marang)。阿美族丰年祭由来传说神话里,对抗阿里卡该的青年头目。
      4. 马耀(Mayaw)。这个名字有守护月亮旁的星星之意 。
      5. 紫心。圆翅紫斑蝶的化身。
      6. 海德。黑唇青斑海蛇的化身,为生长千年的海神。

      ─────────────
      参考资料来源:
      台湾原住民历史语言文化大辞典网路版
      台湾原住民族文化知识网 ─ 传统祭仪
      重安部落Inatol氏族向海祈福迎曙光
      [pdf] 阿美族海祭神话与祭仪之流变
      阿美族遭逢外来政权的二个历史事件  文/林素珍 - 原住民族文献会网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异梦32' 千年〉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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