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异梦16' 我喜欢你〉 ...
-
我一直记得,在那里,几乎幸福得哭出声,原来渴望和一个人纯粹而真心的交流,会是这生最为痛苦的事。
◇◇◇
那是在一间我从未去过的酒吧里发生的事。
『喝吗? 』
我指着手里的酒、提着手机萤幕问同坐吧台的男孩,见他腼腆一笑点头,这才将手里那杯调酒递给他。
有时也会怨恨太过清楚对方喜好的自己,或也有对眼前的人将自己的喜好记得太清楚感到的苦恼存在。
他的喜好十分简单,喜欢甜的怕苦的,讨厌虫类尤其会蠕动的那种,看到照片还会直接吓得跳起来像搞笑艺人一样抖动,十分有趣。不擅长一些繁琐的事情,也会在听我说了些充满反差的无解疑惑后一秒变脸,露出整张脸皱紧的表情,这一切直觉的反应都非常可爱。
至于自己是什么时候受他吸引的?
记忆也没法记得更清楚了。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在好奇这样的他会进行常人认为再自然不过的事,可能是那时起渐渐变得贪心起来了,想让他体验更多事情这样的想法贪婪的孳生──
想听见他的声音。
哪怕再细小都想听,也可能是因为他长得雌雄难辨,这才有些坏心的怀疑起到底生理是男孩还是女孩,因而想要听那一丁点的声音也说不定。
现在想来,真正想要深入接触的动机,也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作祟吧?
可渐渐也会怕他无法感受一些情境的声响,用文字描述起了声音。
但当他说他听得到,又想着是否自己太过优越本位?太多管闲事了呢?也这样偷偷的检讨过自己。可当私下找过老师,听到老师说:能听到并不代表听得真切。
又觉得心凉起来。
与男孩相处的过程中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便是我键入文字的速度远远超越多数人,基本上也能像日常生活说话一样同步将内心所想的内容即时写出,但也会担忧起,不是口语的交流,是否会被人认为存有包装人格、刻意保留的成分?
毕竟,这个男孩比起常人实在是干净得如白纸,可即便我没有包装自己的文字,往常口语交流我也同样懒得包装,但我同样会担忧,担忧对方觉得我的文字并不是真实的我。
而我也是在相识这么久的时间里,真正的干过那么一件有所保留的事。
唯一对他有所保留的,便是藏匿起这渐渐增加的喜欢之情了。
对于藏匿情感这种事,从古至今我做得驾轻就熟,往往都要我说出来对方才会察觉;可在几乎是最后一次见面的那时那刻,当他终于知道我真正保留的部分──那本不该出现的情感之时,他也同样对我说出、对我至今与之交流的看法,听了那话的我竟瞬间难过起来。
我竟感到长久以来几乎就快忘记的情绪──
受伤。
许是混着喝了不少酒,连神智也飘得远远的,回过神来看见睡到在吧台的男孩,安详的阖上眼睫,室内霓彩的光线洒在他的发,染上他的颊,看着便想:或该庆幸他难以察觉室内爵士的声响。可唯一不美的地方是酒保不断送出的酒杯,那些砸在桌上传来的震动令他的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紧,像某种节奏游戏一样,看着露出一丝自己再难察觉的笑,将一杯倒的男孩趁着夜色拖离那间我也分不清名字,从未来过又像是来过的酒吧。
走在路上想着果然彼此身量和体重有明显的差距,又想着不知怎的竟能将他拖回他的租屋处。该说我压根不该知道他住哪、哪栋建物、哪样的室内陈设,这些合着都不该是我能知道、我该知道的事。
好不容易将他放上床,替他简易处理一下,帮着催吐、擦完脸,这时他才悠悠转醒,我便用手机写了行字给他看:
『我能留下吗? 』
他摇了摇头,旋即闭上眼昏沉睡去。
那个当时与之坦诚相见般的自己的情绪,于这刻又涌了上来。
是不被信任吗?
还是不该?
离了那处,走在昏黄的街灯下,泪开始不受控的滑下,连带着我整个人也向下坠去般,消失在这个寂静的夜里──
◇◇◇
同样昏暗的地方,却是不同的光线色调,我猛地睁开眼,便见身旁携上他,隐隐的像受了暗示,这地方是博物馆吗?向他看去,只见他一脸等待我说什么的样子,无奈的情况下我如往昔问他:
「……」『要去那里看看吗?还是你有想去的地方? 』
「……」『好阿,我没什么意见。 』
我和他一直都无法用声音交谈。
『你看那个天体模型,做得超逼真的! 』
『仔细看还很像巨大的糖果! 』
『只有你会这么想吧!吃货xD』
『xD』
不会手语的我,总是用文字传达想说的话,以往有笔电帮忙,我的心声和手速得以融为一体化做萤幕上的语言,可对他来说一定没办法吧?即使他键入文字的速度也是很快的,用食指滑出文字的形状,手机自动辨识出字体与建议的字词选项,可这些语句不一定等同于他内心真正想说的话,我们都图着方便理解的言词而书写。
还不够快。
不是比手语的话,他想说的话还是无法完全传递给我吧?因着这种半调子的交流方式,又怎么有脸说自己喜欢上对方了呢?
无可救药。
是这种爱的情绪在作祟吗?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好像有不错的影片。 』
『好阿。 』
天体的科普影片重复播映着,只有我们的狭小播放室投影的光闪烁不停,我的耳边还能听到机器里风扇运转的声音,可他却永远听不见这样让人焦躁又放松的旋律。
为什么是你。
神对愿望的许诺有时候是很奇异的、毫无道理的。
我如何渴求着丧失知觉与五感,可这世上另个人却渴着我所厌弃之事,何其悲凉,我等却必须顺受,连点抗命都不可作为。
『你还有想去哪个展区逛逛吗? 』
『那边? 』
他指着晦暗不明的展场隔间外、同样昏暗的开放式空间有着人群驻足着,人们很奇异,被人包围着的地方好似就会存有什么新奇的事物,好奇心总会驱使我们的身体前行,轻易就能被诱骗,或也是人的本性。充斥人群的长廊尽头区域也是同样透着阴冷的光,那光线是灰蒙蒙的靛色沾染点墨绿轻柔地晕开的,这种调色底下的氛围近乎让人沉醉:可以隐匿什么,又像是自主屏住呼吸后产生的缺氧晕眩,喜欢与痛苦便会于此时交缠着,就好像能处在他身旁的自己,即便如何疼痛都能轻易满足,人,真神奇。
我从不是能够轻易满足的人,可对上他,好像一切都不那么重要。获得同样情感上的回报不是很重要的事,而付出变成一种极为自然的事。或许再过几年,我就会比手语了,若是我会了,定是因为他的存在。
「……!」
「……」『怎么了吗? 』
他的文字我后知后觉的才发现,我早已像是遇见了生命中不可抗拒、被逼着享受的危险那样战栗不已,实际上我也是遇见了无法抵抗的「恐惧」。
『没什么,想到些事,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还有那个想看,这边人有点多晚点再来看? 』
『好阿。 』
他没有多问,我却想着逃离「危险」。
人群深处有着三位穿着军服站得笔挺的男子,中间那位比记忆中长得更为高大的男子,便是我这生的魔障,为何会遇上这个男人?为何我和他亲昵的姿态会落入男人的眼里?为何男人露出了惊讶的神态如那年那样?
为什么逃?
为什么下意识还是逃跑了……,我根本没做错什么阿?喜欢上比男人更温柔的他有什么不对吗?那些记忆总是回溯,当我就快忘记便会浮出来逼我记起,我也快要忘记这个男人,为什么又会想起?曾经喜爱过的情愫眨眼间变成了梦魇,与自身极为相似的恶毒而不善交际的话语,逼出过多少夜晚独自享用的泪?记不清!连同曾对这个男人倾注的痴心,我全部都想不起来了。
「谢谢你的出现。」
可以的话,多想这样对他说。可就算说了也不可能知道我说了什么吧?有时也会因此气馁,觉得无法坚持下去,但不是有幸等到他的出现,又怎会如此喜悦的活着?再多分裂般难受的自我纷扰都是必经之路。
『你没事吧? 』
『没事,好啦,偷偷跟你说,刚刚那个人,我以前喜欢过。不过现在看着他,根本不记得当时喜欢他的心情,很神奇xD』
『喔喔,好像听妳說过。 』
为了行走便利是不可能手持电脑键入文字的。用智慧手机键入文字总让我觉得感应不良很是厌烦,在失去N牌智障型手机的精良中文注音输入法后,将文字输入手机的速度便变得像肢障一样。不知道饥不可耐,急于知晓他当下真正心意、有着这种想法的自己,他是否也如此渴求着心意的同步?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欣羡以往视为常人的周身之人,我们轻贱着五感却忘了这些感觉多么难得,拥有完好的肉躯也是诸多机率下唯一的组合,可我们都忘了应该珍惜。
◇◇◇
「!」
「是梦阿。」
异常真实的梦境与遭遇令我的背脊流出冷汗,可以像姊妹一般挽着手行走亲昵的我们,被那个曾经喜欢过、深爱过的男人盯着瞧,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可就算这样,我丝毫不感退缩的故意作为。
我过得比你好,你诧异我也就欢喜了。
像这样报复式的语句才是构成我的本质吧?
善嫉又容易受伤的自卑自我,可就是遇上了他,这些缺点一夕间都能淡化得肉眼无法察觉。
在我从他者身上不全的、缺陷的爱上毕业后,迎来了我这生唯一真心想要相守的人,那个人便是温暖、单纯的他。
天空渐渐亮起,我的心也因着这个梦渐渐平复,我私心地对着雨求,求将思念染进雨滴里,也向着风求取,求捎上这暧昧的水珠,带往他所在之地。
『我喜欢你,可你听不见。 』
对着萤幕键入的文字,不只无法被听见,抑无法看见。
即便如此,也将喜欢得越来越浓,直到变成无法被轻易舍下的爱之前,都会继续对着天空无声呐喊着:
『我喜欢你。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