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曾照彩云归》怿詺

29、第 29 章

　　这日里，娃娃照着往常的点儿早起晨练，流了一身汗后就换了衣服去吃早点。
　　等她摸着圆滚的肚皮回到西院时，恰好遇着妈妈带着一群婢子浩浩荡荡往近前来。
　　叶郎君有要事出府。
　　几个分铺子的药的品质接连出了事儿，叶从之心下犹疑，他总觉着这事儿并不简单，打算亲自过去看看再处理。
　　一收到消息他就让人去准备了车马，直到快要走时，叶从之一拍脑袋，就说他总觉得自己忽略去了什么!
　　与以往不同，府中多了一个娃娃!
　　叶从之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不是什么不舍与分离的，只是单单感觉不大舒服。
　　叶从之已经来不及安排吩咐什么了，况且他也不知道自己确切归来的时日。不过，接下面的一段时间，他肯定是没有办法向平日里那样处处都照顾娃娃了。
　　若说叶府中所有的人……只有将娃娃交给妈妈去关照才最让他放心。
　　妈妈的本姓为韩。
　　传言，叶郎君的生母似乎是个歌妓。
　　是哪一年春日夜，月儿该圆满时却残缺？
　　府外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曼妙歌声，未熟睡过去的叶郎主似有所觉，睁开迷蒙睡眼，颠颠拉开了府中的小侧门。
　　近在身畔美如梦幻的歌声戛然而止，响起的反是嘈杂的咿咿啼哭之音。
　　叶郎主茫然低头，只见脚下的门槛儿外，有一个裹着被褥的婴儿。
　　叶郎主四处张望，可门前的巷子空空荡荡。
　　他俯身拿起那张轻掩在婴儿面上的巾帕，摸着上头熟悉的针线绣法，心头一惊，彻底没了睡意。
　　叶郎主忙乱招呼府中有经验的仆人，哄抱起那幼小的婴儿。
　　从之。
　　他在心中默念。
　　伊人一针一线的刺绣被叶郎主收好。
　　他走到小婴儿的床前，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白嫩的脸蛋儿，微薄的唇角渐起了笑容。
　　次日，云水阁便有个未婚生子的歌女投了江。
　　大病一场后的叶郎主对外宣告了自己喜得幼子，并借机重金请聘了许多妈妈来看照幼小的郎君。
　　韩妈妈是留的最久的，也是现在叶府中唯一的一位妈妈。
　　让叶从之微微忧心的是，妈妈会不大愿意接揽娃娃。他知晓妈妈虽然铁面心软，但却从来不会去多做闲事操闲心。
　　叶从之是被妈妈一手看着长大的，所以对于妈妈，他除了敬重还有亲人的依赖。
　　叶从之为难开口，却没想到妈妈应下的欣然。
　　妈妈背过身，她想起了过往的事儿，下意识的抹了抹眼角，人一老了就容易多去想，她还以为自己又要掉出泪来。
　　她刚来叶府做工时，也只有逢年底儿才能回乡下探望至亲。
　　是幸也是不幸，她避过了村中招来的一场屠杀，却无了亲人，无了子嗣承欢膝下。
　　叶小郎君捡这娃娃回来，娃娃腿脚不便，需要人帮着给更换衣裳。
　　妈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坐在自己面前的轮椅上的小小孩子。
　　妈妈给娃娃解开衣扣。
　　只见在那细白皮肤上，不仅有因被扭打而呈现出的青紫，也还有许多不易被发现的隐晦伤痕。
　　妈妈讶异的转头看向娃娃，而回望着她的是一双清澈而灵动的眼睛，像波动的泉水一样。
　　妈妈出神。
　　她悄悄想，如果没有那场屠杀，大儿子也该说上了媳妇，考虑着早早给她生下一个大胖孙子了吧。
　　她一直都将郎君当自己亲孩儿抚养 。
　　可郎君，毕竟是郎君啊。
　　掌背一热。
　　妈妈低头，只见一双温暖的小手覆在了她手粗糙的纹理上。
　　自后，任谁都看得出妈妈对这娃娃的喜爱。
　　妈妈来教娃娃礼仪，她带着众婢子们来到了娃娃的院儿中，一样样的向娃娃示范介绍各种规矩礼仪。
　　没有郎君在，娃娃总是走神，礼仪学得不甚认真。
　　妈妈只是和蔼的笑，也没有责怪她，毕竟这些东西不在一时，更重要的是日久天长的熏陶。

　　夜色沉沉，竹子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小影子蹒跚，踉踉跄跄颠颠倒倒的，艰辛的摸着黑走到了叶家西边荒地的砖泥墙。
　　她放了拐杖，窝坐在地上，伸手拿下了自己一早就偷偷挖下的一块墙的砖角儿。
　　墙上的洞不大也不小，把眼睛放上去能穿过去看着一些府外的景象，倒也新奇。
　　“宸宸。”娃娃小声向外唤着。
　　“宸宸？”
　　“宸宸……”
　　娃娃微微有些失落。
　　她刚要伸手去拿拐杖起身，墙外便传来了一串被刻意压低后儿郎的爽朗笑声。
　　娃娃一愣，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戏耍了一通后，哼了一声就要走，她所拄的拐杖划过悉数的草木。
　　像是摸透她性子了一般，外面又及时响起了告饶声。
　　“阿姐，是我错了，好阿姐莫要气我。”
　　“都怪我好久不见着阿姐了，才没忍住想和阿姐玩闹的。”
　　“我以后不会随意开玩笑了，阿姐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光听着这样委屈讨她欢喜的声腔，娃娃就不禁笑了，她又窝回了地上。
　　“阿姐，你的腿可有了法子治？”宸宸问娃娃。
　　娃娃叹气，“并无。”
　　娃娃不想再继续谈这事儿，她移开话题，问起了自己的正事。
　　她问：“叶小郎君出府多日不曾回，可是因为母妃已经开始出手了的缘故？”
　　“才不是母妃。”宸宸快速反驳。
　　他可是年幼叶郎君许多呢!他正为自己能让叶从之焦心而骄傲不已，“是因为我对叶家的药铺动了手脚。”
　　“阿姐你在叶家这段时日可曾有什么发现吗？”
　　娃娃张张嘴，却发现自己发出不了声音。
　　她回想起自己在叶府中的种种，府中的婢子不曾因自己是个乞丐出身就瞧不起她，妈妈常对她唠叨向来颇多照料，还有……郎君严语之下暗藏的细腻温柔。
　　她从未见过像叶家一样的氏族。
　　叶家不似其他世家的腐朽!
　　娃娃有些犹豫。
　　“我们……真的要对叶家下手吗？”
　　似乎听出了娃娃的不忍，墙外的宸宸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月亮在天空上挂着，发出的光亮得盖住了远处湖江上渔船的灯火。
　　宸宸拍拍衣服站起身，语气果断决然的很。
　　“阿姐，不只有叶家的。”
　　“还有柳家，明家，白家，数不清的小世家。”
　　“难道我们要在最初的这儿就止步不前了吗？”
　　宸宸攥紧了拳头，“阿姐只要帮着注意叶家和各家的风向就好，其他的事情都让我来做。”
　　娃娃低着头，手拨弄着地上的小花小草。
　　宸宸叹了口气说道，“阿姐，毕竟我们都不想让母妃失望，……不是吗？”
　　一朵儿花瓣儿掉落到娃娃僵住的手上。
　　“好。”
　　她怕极了自己会让别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