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夜色凉如水》共云齐

8、香魂散

　　白马寺地界荒凉，常有与皇上生了嫌隙的女子，被丢到寺里自生自灭，其实就跟个流放之所差不多。梅妃请愿去白马寺，分明就是心灰意冷，自绝于世。我的眼眶发热，豆大的泪珠忍不住滚将下来。梅妃曾言，汀兰生性多情，堪不破人间是非，所以落得红颜薄命的下场。其实，梅妃又可曾勘破？我们这些人又可曾勘破？宫里的玲珑儿女，谁人不知，心如草木灰石，不看，不听，不想，方可在这大紫明宫中求得安慰。可是，人非草木，只要一颗心子跳动着，就难免要动情。若是不动情，梅妃大可以高高挂起，弃我们这些小糊涂虫于不顾，不理会我们素日惹出的诸多是非；若是不动情，我们大可以不必冒着受罚的风险，跪倒在皇座前，求天子开恩。

　　说到底，谁是石头呢？谁是那冷心冷意的石头呢？我们不是，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能逼得梅妃说出兄长任凭皇家处置，自己甘愿去白马寺修行的话，得是何等的悲痛，何等的无望。

　　皇上笑了笑，眼底的阴鸷不散：“梅青纶如何处置，这些妃子们怎么处置，还轮不到你插嘴。不过，你自己的事情，说了还是作数的。你既然决心要去白马寺，朕也不拦你，即日便启程吧。”

　　我惶惶然道：“皇上，梅妃她……”

　　皇上大喝：“朕的事，还由不得你插嘴！”

　　众人噤声。

　　至此，败局已定，无论我们谁开口，都是枉然。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前朝，后宫，太多争斗算计，太多利益纷争，我们无非是这场局中无足轻重的棋子。谁会拿小小棋子的话当回事呢。命中注定，我们只能是风云变幻的参与者，而不能参与其中。好比刽子手，只管听人摆布，手起刀落，不论手下的人是谁，不论心里是否情愿，都只能血溅刑场。此时此刻，我无比惨痛的认识到，我，或者说我们，都是梅家倾覆这场惨剧中的刽子手——连刽子手也不如，刽子手毕竟还有刀，不是么？我们只是弱小的旁观者，管我们如何痛哭流涕，事情依旧无情地向着既定的方向发展。

　　皇上倦了，不发一言，挥手召人服侍，离开了养心殿，留下我们毫无意义地跪着。温嫔有孕，皇上开恩，只罚了禁足，便撵她回宫去了。宫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我们在这样的凌迟中缄默了许久，许久，直跪得遍体僵硬，眼睛空得泪也流不出。

　　魏皇后来了，眉眼间满是温柔与同情，像极了曾经的梅姐姐。经此一役，梅姐姐还能如往日一般，一脸和善吗？兄长的死会不会成为她毕生无法排遣的阴影，她秀气的脸上，是不是终生都会萦绕难以消散的阴影，眉间永远是蹙着，蹙着，像展不开的结。

　　那个永远温情如水的梅姐姐呀！

　　魏皇后道：“都起来吧，各罚三个月的俸禄，一个月的禁足。后宫不得妄议朝政，如此处罚，已经是开了大大的恩。望诸位姊妹以此为鉴，日后万万不要做出这般傻事。”魏皇后一边说，一边急匆匆搀扶梅妃：“妹妹，如何了？”梅妃脚步发软，勉勉强强才站起来，脚下还踉踉跄跄的，一下子跌倒在魏皇后身上，虚弱道：“不碍事，不碍事……”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落在两人素净的衣衫上，宛若滴血的梅花。

　　众人皆惊。噙着泪，七手八脚将梅妃送回自在斋。梅妃本就瘦削，一口鲜血吐出来，脸色更是白的惊人。整个人软在小太监身上，宛若风中飘摇的残影。我泪流如注，生怕梅姐姐挺不过去。一路颠簸，一路忧心，梅姐姐终于被安放在榻上。魏皇后探了探鼻息，只进不出，恐是危象。连忙差人去唤太医。方才脸色木木的高妃听见“传太医”三个字，仿佛突然醒过来似的，眼睛里满是悲戚，“嗬”的一声，伏在梅妃身上，痛哭起来：“妹妹，妹妹啊！”几声呼号，几乎教人肝肠寸断。我一个受不住，眼泪也跟着哗啦啦落下来。

　　魏皇后泣道：“好妹妹，你收敛着些罢，梅姐姐这副样子，谁见了不心疼？想法子快点把她叫醒才是正经。妹妹，妹妹！你且别哭了，哭的我心都乱了。”

　　高妃泪流满面，哭道：“当时咱们前后脚的功夫入了东宫，彼时都是青春年少，鲜妍明媚的好女孩儿，天天在一处作诗玩耍，多么热闹！多么自在！谁成想入了宫，竟然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汀兰年纪小，太糊涂，最后没有个好结果，白白把一条性命扔在这。梅妹妹呢？妹妹几时糊涂了？几时做错事了？她自来就是最娴静最良善的那个，一举一动规规矩矩，连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老天爷，谁知道最后竟然叫人逼成这样！若说天底下有因果轮回，梅妹妹究竟是种了何等罪孽深重的因，老天爷才心狠手辣地给了这样一个果！老天爷！你委实不公呵！汀兰是这样，梅妹妹是这样，我呢？我又落了个什么好结果？亲眼瞧着汀兰惨死，亲眼瞧着梅妹妹吐血，亲眼瞧着我那三个可怜的孩子，无端葬送了性命！这些年，我活得心灰意冷，不过看着你和梅妃在，还能骗骗自己，我如今，还是在东宫，日子还是如往常一般。可是现在，看着妹妹这副样子，教我如何骗自己？如何骗自己？！这就是我的命！我们的命！”

　　魏皇后抚着高妃的肩膀，心酸地摇了摇头。魏皇后，高妃，梅妃，都是这宫里的老人，见证了皇上登基之后，紫明宫中的花开花落，寒来暑往。少不经事的女人们在这数十年里熬得满腹心事。多年之后，我也会是这样么？我也会如高妃一般，痛苦地指责命运的不公么？

　　太医匆忙赶来，跪在床前，号着脉，眉头逐渐紧了起来。

　　魏皇后吞了口口水，艰难道：“梅妃，梅妃如何？”

　　太医跪地，颤巍巍道：“梅妃，怕是不行了……”

　　高妃发了狂似的：“妹妹！妹妹！你再睁开眼看看我，再看看我！”

　　似是回光返照，梅妃竟然睁了眼睛，叫道：“哥哥！哥哥！我的风筝！”又拼命地喘起来，两只枯手在空中乱抓，不知道在寻些什么东西。这些动作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梅妃便平静下来，脸上浮起满意的微笑，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不再动弹。

　　或许，哥哥替她拿到了那只风筝吧。

　　自在斋中响起一片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