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夜色凉如水》共云齐

7、狡兔死

　　明白个中隐情，对高妃的一缕怨恨悠悠散了。

　　只是，不清楚，同样傲慢的于答应，背后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往事呢。

　　近来，于答应独得皇上恩宠。短短几个月，便赐号“绣”，晋了贵人，一时风光无两。谁还记得，数月之前，这位绣贵人还是刷恭桶的于小七呢？世事无常，今日你高楼起，明日我楼塌了，朝夕之间，变幻莫测。温嫔有了身孕，挺着肚子，款款道，因此呢，在宫里过日子，最要紧的是有一颗平常心。天子喜好百变，若是被他牵着鼻子走，又是嫉妒这个，又是怨愤那个，日子必定十分不好过。

　　温嫔的话，自然是十分有道理的。我深以为然。

　　逸贵妃鼻子里“哼”了一声，撇撇嘴，娇声道：“可是这绣贵人，未免太难相与。除了免不掉的人情走动，几乎不同咱们往来。我一开始只道她是害羞，巴巴地跑过去找她玩乐，唉，她连话也没两句，只冷着一张脸，袖手坐在旁边，倒招惹得我下不来台。真真儿可惜！绣贵人是多好看、多聪明的一个妹妹啊！”

　　逸贵妃说得不错。

　　绣贵人心比天高，见了谁都是一般模样，眼眸里隐隐透出不屑与众人为伍的傲气。然，绣贵人与高妃，又有不同。高妃是光明正大地甩脸子给旁人看，旁人便也光明正大地认为高妃不是个好东西。而绣贵人呢，礼数备全，行事仿佛生在了《女则》《女训》的条条框框上，教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所以，尽管，我们有时对绣贵人清高自负的态度颇有微词，也只能止步于颇有微词而已。

　　毕竟，人是好的，处不上来，缘分未到罢了。犯不上在背后切切察察，宫中的女儿们没有这般恶毒。

　　或许，世上，到底还是好人多吧。

　　正寻思着，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绿萝顾不上礼数，跌跌撞撞冲进来，满头大汗，急道：“各位主子！不好了！皇上今日在前朝发了脾气，说什么梅将军要造反，一怒之下，将梅将军下了狱，不多时便要问斩！梅妃和娴贵人正在养心殿跪着求皇上呢！绿萝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只能到这来寻各位主子！”

　　什么？！

　　梅将军？梅妃的兄长？

　　晴天霹雳。

　　我们被噩耗吓得呆住了，楞在椅子上。

　　梅妃的兄长究竟做了什么错事？竟然要被问斩？

　　温嫔率先回过神，从椅子上跳将下来，匆匆道：“咱们在这里坐着也是干着急。有这功夫，不如到养心殿一探究竟。”我们几个脚底生风，行色匆匆地奔赴养心殿，生怕去得迟了，让梅妃平白受了许多委屈。

　　诚然！后宫不得妄议朝政！可那是梅妃，是我们至亲至爱的梅姐姐！我们虽是女流之辈，却也懂得“义气”二字如何落笔。倘若成日介只能做皇上手心的小鸟，唯唯诺诺，罔顾亲情友情，那我们活着，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两样！

　　众人匆匆行至养心殿。门口的守卫见到呼啦啦一群妃子，脸色一变，道：“皇上说了，谁也不见，烦请各位主子回去吧。”

　　逸贵妃跑得满头大汗，脸色通红，气喘吁吁道：“为什么谁也不见？皇上究竟有什么大事，厉害到谁也不见的地步？”

　　眼见逸贵妃就要在养心殿门口吵起来，温嫔连忙拽拽逸贵妃的衣袖，示意她说话小心。逸贵妃头一撇，气鼓鼓地不吭声。温嫔尽量平静道：“我们几位，是真的有要事相商。能不能劳烦通报一声？”

　　侍卫为难地摇了摇头，断无放人的意思。见势不妙，我冷冷道：“若是不放，我们便一直在这里候着！温嫔已有身孕，在外面呆出个三长两短，这件事情，谁担得起责任？”温嫔会意，双手抚上小腹作不适状。守卫面露难色，打着眼色，似是在商量是否要冲进去，告我们这些疯婆子一状。逸贵妃眼明心亮，趁着小侍卫走神，一把将小侍卫推开，我们瞧着有机可乘，趁乱纷纷闯了进去。

　　宫内气氛沉沉的。皇帝摸着玉扳指，阴着脸色，稳稳坐在座上。梅妃与娴贵人不言不语，双双跪在地上。高妃也在，不知是何时听了消息。

　　皇上见又进来几个妃子，脸色愈发难看。抄手将茶杯摔了个粉碎，冷笑道：“你们几个也过来了？”

　　无人敢则声。众人沉默着跪在了地上。

　　皇上怒道：“朕瞧着你们的胆子是愈发大了！让朕猜猜，又是为了梅青纶，是不是？梅妃！朕的好梅妃！瞧瞧你的好姐妹！瞧瞧你的好哥哥！”

　　梅妃的头伏到地上，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哭腔：“皇上……皇上！一切，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还望皇上不要怪罪其他人……”皇上响亮地啧了一声，啐道：“你有错？你倒是说说，你都做错了些什么！”

　　梅妃垂泪道：“一错，未尽臣妇本分，使得皇上忧心；二错，未尽兄妹本分，使得兄长走上邪路；三错，未尽妃子本分，家丑惹得人尽皆知，招得合宫姊妹为罪妇求情……皇上，臣妾自觉罪无可恕，臣妾与兄长，但凭皇上处置……”我抬头，看见情难自抑的梅妃浑身打起了哆嗦。明明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哥哥的义胆忠心……她得拿出怎样的勇气，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啊。

　　求情又有什么用呢？梅家乃武将之家，梅父曾被先皇封为“神勇大将军”，一家人在皇上夺位之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惜，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如此。坐上皇位的皇上见梅家势力越来越大，担忧梅家功高盖主，早有削弱之心。此次诛杀梅妃长兄梅将军，恐怕亦是蓄谋已久。梅妃如此通透，我都懂得的道理，梅妃如何不懂？梅将军死局已定，梅家注定势颓难回，纵有回天之力，只怕也难改皇上之心。

　　既如此，为何求情？何必求情？

　　只可惜了，梅家确实是满家忠烈啊！

　　皇上，皇上为什么就是不肯信，不愿信？

　　皇上怒气未消：“怒气未消？那你说说，你当怎么处置？后宫的这些妃子，又应该怎么处置？”

　　梅妃垂首，铿然道：“臣妾自愿前往白马寺，终生吃素念佛，为皇家祈福。后宫诸妃，皆为一时糊涂，还望皇上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