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尘》此去知归

24、四脚兽

　　没想到自己会再次醒来。
　　耳朵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有些不习惯地蹭了蹭，一只大手阻止了我的动作，在我的头上……摸了一把。
　　我张开嘴就咬上去。
　　胃里一阵翻涌，我及时扭开头，那只手又摸了摸我的头。
　　“呕——”除了胃酸没什么其他的，而这么点恶心吧啦的东西，尽数都吐在了裹住我的衣服上。
　　我伸出手——一只灰色的爪子。干了的泥水凝着毛结成块，脏且乱。我想起来自己变成了红尾狐。
　　扒拉两下衣服，上面赫然留下几道泥痕。
　　好脏啊。
　　虚软无力的四肢撑起身体，我摇摇晃晃地从衣服里走出来。一双好看有力的手从腋下把我捞起，我看清了自己脏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毛，看清了眼前放大的清俊面庞。
　　眼睑下有枚痣，是君亦尘。
　　我呆愣了会儿，反应过来这是我的小徒弟，见到他好好的，我心中放下了一件事。
　　与此同时，我强撑着的紧张戒备顿时没有了。因为据我所知，君亦尘并没有看见动物就想吃的爱好。
　　想起他院子里的灰鸽，他还有饲养动物的好习惯。
　　君亦尘把脏衣服收走，寒凉冷意渐渐袭来，我想问他讨一件衣服，可爪子停在半空中好久，也不好触碰他身上干净的袍子。口中说不出话，干哑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如同婴儿啼哭，只好闭嘴。
　　好在他又拿了一件衣服来，把我裹成蚕蛹一样，不允许我乱动。
　　身体暖和了后，我感觉到自己实在脏到不能忍受，犹豫了会儿，在弄干净自己和不弄干净自己间挣扎，抬起晕沉沉的头，看见君亦尘弧度优美的下巴，高挺的鼻子，棱角分明的侧颜。他正专心致志地煎药。
　　草药是陌熙给的，干燥过的适宜保存，却只能用来煎煮，这种暴殄天物的事情她干过不少。
　　我喑哑地出了几声，他把目光从煮药的瓦罐上移到我身上。他仿佛看破了我的心思，压低后醇厚的嗓音带着关切:“现在还不能洗澡，你还在生病。”
　　我从他眼中看出了不容置喙，只好收回伸出去的爪子，忍受身上的臭泥，先把精神养好再说。
　　一枚丹药和一杯水递到我面前，我咬过丹药吞下去，但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喝。双爪揣着杯子，这茶杯很浅，应该是和君亦尘平常用的是一套，他也真舍得，把它给一只狐狸用。
　　虽然成了红尾狐，我依旧还保留了人的尊严，让我用舌头去舔绝对不可能。
　　尝试了一会儿，不得其法，我闭气，把鼻子整个插进水杯里。
　　水漫出来，嘴巴却连水都没碰到。仰头……杯子卡在鼻子上了。水顺着鼻子流下来，我脖间一凉，嘴巴闭紧，鼻腔里吸进不少水，我被呛到，开始咳嗽。
　　君亦尘“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拉开我想把鼻子拔出来却无果的手后，一手揪住我的后脖颈，一手轻轻把茶杯旋出来。
　　杯子里的水也是脏兮兮的了。
　　被抓住了后脖颈，我感觉怎么使力都不对劲，本来就不舒服，咳到最后更加蔫巴巴的。
　　他把我放在臂弯间，给我抹了一把鼻子，将杯子洗了洗，又倒了一杯水，送到我嘴边，一点一点喂我。
　　身为一个病患，一只小动物，我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他喂给了我一些食物，之前的火蛟肉大部分都存在我这里，随着九图狐的那一口火，我的袖袋化成灰，里面的东西也没了。而现在这种情况，他居然把火蛟肉给一只才捡来的小狐狸吃。
　　我也就很不客气地吃了。
　　吃饱喝足后又困了，君亦尘把我抱起放在他腿上。这里离火堆更近，草药的苦涩的味道盖过了我身上淤泥烂土的臭味，我恹恹地趴在君亦尘的腿上开始睡觉，后来又有什么盖在了身上，我不习惯地动了动。
　　这一觉睡的神清气爽，起来后脑袋已经不疼了，只有喉咙还沙沙的。外面已经放晴，这里正是我留下君亦尘的山洞处。
　　九图狐，回梦丹。
　　都如同梦境般不真切。
　　如果这里是个秘密，就让它永远不被人知道好了。不去好奇那令人敬畏的遗迹，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阿朝，可阿朝早就不存在了。我又抚上脖颈，那里本该挂着一颗红珠子，现在红珠子没有了，我也算……找到真正的结局了吧。
　　我向洞外走去。
　　走了两步，从君亦尘的腿上栽倒在地。
　　“这么调皮，难怪差点死在山上。”君亦尘早就被我的动静吵醒，他似责骂，言语间却是宠溺，把我扶起来重新站好。他身上有淡淡的药味，不好闻也不难闻。
　　睡久了腿软。我抓住了君亦尘话里的关键信息——
　　原来我差点，死了吗？
　　重新经历一遍的感觉太创钜痛深。所以那内心崩塌濒临绝望的痛苦，是因为徘徊在了死亡的边缘么？
　　抑或是那绝望，催就了死亡。
　　我是个惜命的，活过来后只有庆幸，其间因果，不愿多想。
　　幸亏……幸亏君亦尘当时上山顶了，幸亏他发现我了，幸亏他把我带回来了。
　　我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看他，看他朗眉星目，看他收拾衣物，看他用很温柔的目光看我。
　　君亦尘见我不动，用衣服抱起我，往洞穴外走:“该洗澡了。”
　　我嗅了嗅身上的气味——
　　“呕。”我被自己臭到了
　　他立刻停下，把我举起和他平视，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你还在难受？”
　　看样子君亦尘是真的特别喜欢喜欢小动物。我怎的不曾见到过他对人这样温言细语过？
　　我摇头，我要洗澡。
　　他把我放下，又要从袖袋里掏药。
　　我从衣服里伸出爪子，往外爬。他拦住，放回去；我再爬，他又拦。
　　反反复复几次，他也不找丹药了，一指顶着我脑袋，让我没办法从衣服里走出来，有些无奈地问:“你到底要干嘛？”
　　我和他对视了会儿，忽然抬爪，放在自己鼻子底下，然后——
　　“呕。”
　　君亦尘:“……”
　　他哭笑不得，很自觉地抱起我，往山泉处行。
　　君亦尘没有把我放在山泉里凸起的石头上，也不准我自己下水，而是开始找柴火，拿锅烧水。
　　我脑中有那么一个念头闪过，以为他要炖了我吃掉，但我身上的味道一阵阵地提醒我，我想多了。
　　水开了后，他又拿出一个盆，舀了半盆泉水，再掺进热水，试了试温度差不多了，才把我放进去。
　　我身上是真的脏，换了好几次水，才洗出原本的毛色。我看着自己四肢渐变火红的毛色，颇为满意。背后一只手正拿着澡豆揉抚，有人服侍，不用自己打滚，就有些无聊地划水玩。
　　他把我洗干净了，放在一件新的衣服里，催动灵力慢慢把我身上烘干。
　　顺软的毛蓬松起来，做小动物好像很容易开心，我看着自己的一身白毛，一时居然也不担心何时才能变回去。
　　君亦尘站到河边，我弄脏了他不少衣服，他将其放在水中，开始清洗。
　　他洗衣服很慢，我追了一只蝴蝶好久，追丢了才回到他身边，发现他一旁的木盆里，只有一件洗好了的皱巴巴的中衣。
　　浮萧轩里一直有专门烧菜洗衣的仆奴杂役，是以不需要弟子们亲自动手。但有时候历练或者是师门任务，出门在外这些都不可避免。我从来没有想过，君亦尘不会洗衣服。
　　他一点一点地揉搓，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但却不得要领，双手的手指泛红。这样下去，这么多衣服，不知道要洗到什么时候。
　　我跳到水中，岸边水浅，只没过我的四肢。
　　君亦尘薄唇轻抿，放下衣服，顾不上洗手，提着我要把我从水中拎出来。
　　我湿哒哒地回到岸上，重新跳下去，踩在他刚刚正在洗的那件织金圆纹锦衫上。
　　“不要胡闹，你的病还没好。”他有些生气，洗了手要来抱我。
　　我后退躲开，前脚跺了跺，在衣衫上踩了几下，又跑到他的另一边，嘴咬着拖了一件衣服下水，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衣服不用洗得那么仔细，不脏的地方用手按一按就可以了。
　　这一躲一跑，我身上又湿的差不多了。
　　君亦尘把衣服从我口中拿走，抱起我，拧了拧我的尾巴，拧出稀里哗啦一大摊水后，就把我放在他用腿圈出的地方，下面垫了他自己的衣袍。
　　这个位置……颇显尴尬。我往后退了退。
　　他根本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要抱起我给我用灵力捂干，我乱动一通就是不从，于是两相对视。
　　他似服软了，拿着衣服，半哄半商量道:“先擦干好不好？”
　　我歪倒乱滚，撒泼无赖。
　　“好好好，由你。”他终于妥协。
　　我站起来，毛发凌乱。他放下要包住我的衣服，伸手过来，说:“别动。”
　　我不知道他要干嘛，但再耍性子倒显得我幼稚无理，于是坐下仰头。他把我头上的毛发拨正，双手捧着我的脸，拇指抚了两下，柔柔的舒服极了，我眯眼。
　　忽然，那双手猛地开始摇晃。
　　“不要给我耍无赖，听话一点。”他教训道。之前好说话的样子都是错觉。
　　“呜……嗷呜呜……嗷……”我被迫甩头，爪子乱扑。
　　君亦尘！简直太过分了！趁人不备！趁火打劫！
　　束手无策的我不自觉地亮出指甲，尖锐无比，胡乱间我想阻止君亦尘，但又怕伤了他。如果在这里的是长准，他皮惯了，我自然没有这样的顾忌，可现在晃我脑袋的是君亦尘。
　　一个不留意，我把自己下巴给划破了。
　　嗷，我才做四脚兽多久，控制不好不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