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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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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河边,后来被我种下了许许多多的华花郎。
草木之萌发,昆虫之起蛰。
我最喜欢在初夏,拿着大蒲扇,一扇,漫空飞絮。
小时候口齿不清,总把它叫成“花花浪”,而阿朝学我,把“小萧初”喊成“小小初”;年纪稍长,我不再把华花郎叫错,可阿朝还是一直唤我“小小初”。这片花浪中曾有多少童稚欢喜,可我从来不知道,此处差一点,就成了我的葬身之所。
那孩子,或者说我,就这样活了下来。
阿朝一开始一直喊小萧初“大人”。直到她开始牙牙学语,开口第一个词居然也是“大人”,阿朝这才想起来,要给这孩子取个名。
“大人说,她不想再回到过去,所以甘愿忘记一切,那你也不要再叫原来的那个名了,改成“初”吧,一切都重新开始。”
她正双手摇着拨浪鼓哄小萧初开心,觉得这个名字十分满意,于是放下拨浪鼓,俯趴下去。孩子爬到她的背上,坐稳了后,阿朝就奔向弥因法师的房间。
“老秃驴,她以后就叫萧初了,你快教教她怎么写字怎么念书?”
“施主,她还太小了。”弥因法师没有回头。
“她都会说话了,我的小萧初这么聪明,认个字还不是很简单?”
小萧初坐在她背后也很兴奋,口中“大人大人”个不停,哈喇子流了好长。
画面跳转了很多,都是我不记得或者不知道的事情,弥因法师说我难达阿朝所望,而这望是什么,她没有和我说过,这些片段里也没有提到过。
我识物认字的很早,在别的小孩子刚入学堂的时候,弥因法师已经把我教的差不多了。老寺荒凉,少有人来虔拜,在我印象中,七岁那年,弥因法师圆寂了。这个在我记忆里停留了很短时间的人,应该并不只是个老和尚那么简单。
这一日,阿朝和小萧初早上如往常一般睡到很迟才起来,唯一不一样的是,醒来后并没有听见那扰人的敲木鱼声和诵经声。
“阿朝,弥因法师今天怎么不念经了呀?”小萧初翻了个身,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问。
阿朝不像往日一样哄她,只把被子给她盖好,说:“还早,小小初再睡一会。”
她找到弥因法师时,他正保持着敲木鱼的动作。
“弥因法师。”阿朝难得不喊他老秃驴了,走到近前,才发现他已没有了气息。
那时的小萧初未曾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也尚且不懂离别之愁,直到阿朝点燃木柴,躺在火焰中央的弥因法师白须白眉被烧焦,她才后知后觉地要扑进火里把弥因法师救出来。
阿朝施了法术让哭喊着“阿朝快救弥因法师”小萧初睡去。我站在旁边,和她一起无声地看着弥因法师化成灰,心中竟也体味到了悲切。最后,阿朝挥出一阵风,弥因法师的骨灰随风而散,只留下了几颗金色半透明的珠状结晶体,是舍利子。
她又凝出一股巨大的灵力,包裹住了那几颗舍利子。灵力团一开始是纯净的乳白色,渐变幻成赤红色,又有一丝金色游走于其中,金色越来越多,和赤红色分庭抗礼,它变幻着,两色融在一起。这团灵气开始变小,又回归到乳白色,只是其中若有若无浮现出赤红色,周围又似有金光。
我看着这一切,不知作何反应。
这团灵力最终变小为一点白光,倏然进入小萧初的眉心。而阿朝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了,趴倒在地。
她累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把小萧初搂进怀里,以自己的身体为垫,就这样闭眼睡着了。
至此,小萧初开始和阿朝学法术。
之后许许多多的片段里,开始有我记忆中的部分——小萧初和阿朝离开了寺庙,来到了一个村子里。村中的孩子欺负小萧初无父无母时,阿朝就会跳出来凶他们。他们又喊阿朝“妖怪”,小萧初听见了次次都拼了命地和他们打架,他们谁都打不过会法术的小萧初,渐渐地也不敢再当她面喊阿朝“妖怪”了。我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笑开。
没有了弥因法师,照顾小萧初成了一件难事,阿朝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好些没有实质的线,只有在手上覆了一层灵力后才能触摸到。她造了一个木头人,六只手的,做饭洗衣这些事情,都由木头人来做,方便的很。
我看着小萧初被六只手的木头人吓哭,被毒蜘蛛咬了后抱着肿起来的手指头吓哭,把脸跌破了后怕毁容而吓哭……
“就知道哭,阿朝都心疼成什么样子了,还哭!”我蹲在她身边,用手戳她的脸蛋,埋怨道。尽管她听不见,尽管我什么都碰不到。
阿朝细细地给她擦眼泪,把她抱在怀里:“小小初不怕,有阿朝在。”
后来阿朝把木头人改成了两只手,后来阿朝在房子周围设下了结界,不允许蚊虫的进入,后来阿朝常常给我买好看的衣裳,骄傲又真诚地说:“我的小小初最好看啦。”
我就忽然,也想哭一哭,也想阿朝再给我擦擦眼泪。可是她看不见我,我也触碰不到她。在这些温情面前,我是个局外人,甜蜜又痛苦。
记忆里的模糊画面一帧帧清晰重演,我贪婪地看着,笑着,回味着。只有在阿朝看着小萧初的睡颜,唤她“大人”时,我才蓦然清醒,我本不该属于这里。
而这里……大概是阿朝的记忆吧,她的记忆里那些重要的,不重要的,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部分。
我坐在床边,其实根本坐不到。我看着阿朝,伸手。记忆里的阿朝温柔又强大,可原来她也只有这么高,她也挡不住一切。
片段跳转的跨度越来越大,小萧初渐渐长高,她不再骑在阿朝的背上,因为她可以跑得和阿朝一样快。她不再和人打架,因为除了阿朝,没人打得过她。
她们又迁家到了很多个地方,最后,是在一处远离人群的穷乡僻壤。
小萧初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我站在她面前,她的眉眼,轮廓,无不和我一模一样。只有当她笑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时过境迁,我的变化有那么大。
我学着她,嘴咧到最大,眼睛眯在一起,笑得毫不掩饰,直到觉得累了,脸酸了,我停下,她还在笑。只要阿朝在,她永远可以笑得这么开心。
终究是不一样了。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忽然不想待下去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出去。我能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她们的附近,再往外,就怎么都走不到了。
不安的不仅是我,还有阿朝。
她开始一个法术接着一个法术教小萧初,不允许她偷懒。小萧初不想学,发脾气的话,阿朝先是生气,到了最后,却会把她搂在怀里,说:“对不起,对不起……”
小萧初总是没办法拒绝这样的阿朝。她每次心软答应阿朝后,都唾弃自己没骨气。
我和小萧初并排坐在门阶上,一点也不考虑她的心情:“这有什么好唾弃的,你以后还是这样。”她后面的几百年里,不也没办法拒绝找到阿朝的念头么?
怀念意味着失去,永远不要怀念,最好了。
这日,阿朝没有教小萧初法术,她开始布阵,花了三天,布了一个很大的阵。
最后一天,我知道的,这是最后一天。阿朝很早就把小萧初叫起来,操纵着木头人替她梳头,小萧初打着哈欠任她折腾。镜子里的姑娘睁着惺忪的双眼,看着发髻上的枫叶簪子。
阿朝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新衣服,红枫的图案。小萧初要自己穿,阿朝不同意。她的语气还是如往常一般轻快,仿佛世界上最大的事情就是要给小萧初穿上这件好看的衣裳。
我看着镜子里的姑娘,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阿朝是不是要带我出去玩了啊。她有些馋城里的鸟梨仔糖了,那可比以前待过的村子里的好吃多了。
她欢喜能够穿上新衣服,欢喜好看的发髻,她憧憬着即将发生的事情。她以为,今天是个很好的日子。
如果真的是这样,该多好。
为什么阿朝不能早点告诉我呢?忽然间的失去比预谋的离开,叫人更加无措。这大概是阿朝唯一一次对我任性,擅自替我做了决定。
半仙劫来得很快。
地坠雷沿着阿朝布的阵图而来。而法阵中央,阿朝抱着小萧初,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她说:“小小初马上要成为半仙啦。”
小萧初有些害怕:“成为半仙能干什么?”
半仙劫共三道,阿朝看着第一道雷被法阵挡住,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的口中溢出鲜血,落在红枫图案上。
小萧初又问:“那阿朝是半仙吗?”
阿朝揽紧她:“不是呢。”
法阵挡不了第二道地坠雷。阿朝搂不住小萧初的脑袋了,她从她的怀里抬起头,看着这一切。
我闭眼,蜷曲着捂住耳朵。
地坠雷中掺杂着小萧初歇斯底里的哭叫:“我不当半仙了!阿朝你放开我!阿朝你快放开我啊!快走开啊!”
雷声轰隆。
第二道雷结束,阿朝松了手。小萧初狼狈地爬出她的怀抱,发髻歪乱。
“小小初是半仙了呀。不要哭,我不会死的,我们会再次见面,很快的。”
她毛发已经乌焦,却亲昵地蹭了蹭小萧初的脸颊,柔声低喃:“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我的小小初,原谅我,擅自把你留在身边这么多年。”
“阿朝……”我睁开眼,眼眶湿红。这一天她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我都清楚地记得,但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勇气面对,面对这一天,面对不够强大的自己。
第三道雷必须由渡劫者本人承担,不会累及他人。小萧初不知道,她哭着把阿朝抱起放到一旁,自己回到阿朝原来的位置。
在受了那一雷后,小萧初如我记忆中一样晕倒,天边却开始聚集乌云。
阿朝看着不远处的小萧初,口中赤红色的妖丹飞出,落入小萧初的掌中。她的眼里只有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儿,像是想把她的模样刻在脑中。地上的枫叶簪是她早上替她的小萧初插上的,现在掉在她的手边。阿朝轻轻动了动,想抓住簪子,却是徒劳。
黑云近了,我意识到不对劲,不对,为什么会有乌云?半仙劫应该结束了啊。
我向阿朝奔去。
我一直以为阿朝是替我挡劫而消失的。
“阿朝!阿朝!”我终于反应过来,我就要再次失去她了!我怎么可以,再次失去我的阿朝。
她似听见了我的声音,那一眼,穿过了百年的光阴,从时空的罅隙间,落在我身上。
刺目白光从天而落,这不可抵挡之势,不是地坠雷,而是天罚。
视线一片空白前,我将阿朝抱入怀中。
狂风裹挟着她的声音,如飘摇的浮萍,却四面八方——
“大人,我要回去了,我们会再见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