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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九图狐 ...

  •   “萧初!停下!”忽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与之同时,我落入一个宽厚结实的怀抱。
      大雨滂沱,倾泻而下,除了雨声,只有大尾巴兔松鼠“汪汪汪”的叫声。
      他开了避雨的屏障,雨打在屏障上噼里啪啦,弯弯曲曲的水流在眼前蜿蜒流下。
      我看着那一抹颜色消失在视线里。
      “君亦尘,你来干什么?”我意识到自己竟有些腿软,在看见那白毛红尾的身影后。原来我比想象中的,更加想找到她。
      “师父,雨下大了,回去吧。”君亦尘没有松开我。
      前方似有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大尾巴兔松鼠咬着我的裙摆,把我往后拖。
      “你先回去,我看见红尾狐了。”我不想和君亦尘动手,可没有时间再延捱下去。
      “山顶尚未查探过,改日再来也不迟,黑穹担心你在下雨前赶不回去,特地煮了姜汤。”他拦着我的力气很大,语气却平常,如同和我说今夜的星星很亮一样。
      可我寻找了那么久,一次次的失望,粉饰太平地不去思念。如果那就是她,叫我如何能改日?
      “小徒弟,你僭越了。”
      水痕把景色冲刷成暗调的画,高枝上的灰羽黄斑鸟模糊成影,身后的人不再说话,腰上的手臂徒然松开。
      我向红尾狐消失的方向奔去。
      没跑几步,一道雷光却蓦然追来,我来不及反应,便被推开。
      “小心。”
      君亦尘推开我后也无暇自顾,他躲不开,只能生生受下这雷光,往后冲了好一段距离,挣扎了两下,仍爬不起来。
      我没料到它会忽起攻击,乘瀛已出,挡在面前。
      “君亦尘!”扶起君亦尘,我用灵力护住他的心脉。他全身被雨水打湿,勉力说了一声“无事”,就不太清醒了。
      大尾巴兔松鼠绕着树“汪汪汪”地叫,可它尾巴受伤,无法飞上去。树上的灰羽黄斑的三翼鸟纹丝不动,灰白的眼睛看了这方一眼便闭上,如雕像一般,仿佛刚刚那一道雷电不是出于它口。
      携着君亦尘,明知道下山才是最安全的选择,他的伤势需要处理,我不可能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可是……
      咬咬牙,我还是向山上飞去——我放不下那只红尾狐,我放不下她,没有人比她更重要。
      如果有了准备,下一次,不是不可以接下这雷光。
      我拿自己的命在赌,还搭上了君亦尘的。
      君亦尘的背后已经焦黑一片,血肉模糊。我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好把他双手搭在我的脖子上,背着他而行。
      大尾巴兔松鼠又想来拦我,跑了两步却停住了,着急徘徊。所幸那三翼鸟也没有再用雷劈我们,它闭目敛羽,不闻不见。
      我松了一口气。
      找到一个干燥的山洞,我把君亦尘放下。他还有一些意识,能吞进丹药。苍白的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下唇内侧被咬出了血,背后的伤怵目惊心,我撕开他的衣衫,把药粉均匀地倒上去。
      不愿看他隐忍的面庞,我内心有愧,只迅速地帮他处理了伤口。
      如果雨一直下,不久洞穴的地面也会变得潮湿。我留下乘瀛剑,它有灵性,横浮在半空,君亦尘俯趴在剑上,剑气温热,想必不会着凉;又拿出不少丹药,一并放在乘瀛剑上。离开前,我设下结界,用锢仙索把洞口封住,以免有异兽进入。
      最后感觉还是不稳妥,我把一直未舍得用的符纸拿了出来,贴在锢仙索靠洞内一侧。这是一张瞬移子符,尽管把乘瀛剑和锢仙索都留了下来,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挡住其他异兽的攻击,这张瞬移符,可以在结界被打破,锢仙索受到攻击时把洞内的一切瞬移出去。至于瞬移至哪里……
      以血为介,我在母符上写下“浮萧峰”三字,母符消失,而这时它应该已经在浮萧峰之上。
      由于我的自私而将他带到这里,就万不可再让他因此有难。
      ……
      这里没有动物。
      如同荒山。
      怪石与古树,虫子和草木。
      我不可能看错,那只狐狸明明往山上跑了。
      雨势渐渐停了,我在荒草中找到了一条路——碎裂的白玉砖被泥土掩住,却有被刨开的痕迹,隐约能看出,这里曾经通往过某个地方。
      我沿此而上,到了尽头,抬目——
      山顶是一片残遗下来的古迹,遭受了灾难后的废墟,空旷寥寂。乌云滚滚,低低压着山顶,如同大军临阵。矗立残存的只有一道拱形石门,石门上雕着古拙的纹路,有的早已被磨损,不可得知那雕刻的到底是什么。
      而在那石门之上有一轮圆月,在乌云之下。
      是幻象吧。我想起月芦灰可以造成月的幻境,在袖袋里找到从药叟那里买来的回梦丹。
      当我回梦丹拿出的时候,那枚圆月消失了。
      废墟中走来一只红尾红耳,四肢亦红的狐狸。它走到石门下,望着月亮消失的地方。
      我的心被揪起,手中丹药落地。
      石门挡住了它的身影,我一步步走近,直到它回头。
      额前的火焰纹,黑红的重瞳,睥睨的眼神。
      不是红尾狐,更不是她。
      心里刹时空落落的。
      它立于石门下看着我,短暂的失落过后,一股强烈的恐惧感又萦上心头,不同于看见三翼鸟吞天雷时的畏惧,这一刻,只这一双目光,我居然有逃跑的冲动。
      对于我的不请自来,它敌意明显,一声狐嗥后,炽热的火焰向我袭来,结出的结界轻易就被打破,法器一个个碎掉,我看见它脖子间挂着一个小晴天娃娃,上面写着“九图”,我看见石门上的圆月又现,大地仿佛在震动,毁灭的意图多么明显。
      我如蝼蚁一般,只能任它宰割。最后的结界也消失时,眼前的炽火瞬间把我包围,我顿时明白那只三翼鸟,它为何没有继续阻止我上山——雷光只是警告,如果我执意找死,它无意阻拦。
      原来离死亡这么近的时候,我竟会有一丝释然。
      闭上眼睛前似有一束光,脖颈间红珠子下的皮肤被灼痛。
      阿朝……
      ……
      再睁眼,已经不在四方山。身体很轻,仿佛只是一抹即将消散的灵识。
      已经死了么?我环顾。
      湘云翠微,石板青苔,山中老寺晨雾耿耿,第三节石阶从中间裂断,已经有些年月。裂缝中长出茨藿野草和浅红色的蓼花,像是在阻止上山之人。
      我蓦然怔住。
      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那层断裂台阶中长出的花草,曾被她无数次地拔掉,只因为我嫌它们碍事。
      有什么在召唤我,我拾级而上,轻推寺门,手却如触无物,从其中穿过。
      寺内荒草篸差,一个年迈的和尚正敲着木鱼诵经,这诵经声我听了五六年,也未听清过他到底在念什么。
      敲木鱼的声音忽然停下,只能看见他一身袈裟,光秃的脑袋抬起,看向寺中佛像,须臾,他道:“施主,你终于来了。”
      我脱口而出:“弥因法师!”
      “老秃驴,你看看她怎么了?”
      身后却又有一个急切的声音,从我耳边如风掠过,盖过我的话语。
      霎时,眼泪先于反应,毫无征兆地从眼眶中落到地上,被泥土吸收。我怔怔地看着那抹如火烧云一般的身影,从我旁边而过,她背后的襁褓是用露絮的棉布制成,而襁褓里面,是一个孩子。
      “阿朝……”喉间酸涩,这个名字,每响起一次,都是痛楚。
      她听不到我的声音。
      寺庙里,弥因法师放下犍稚,看了看那孩子,无情无绪道:“天生不足,难免夭折,施主不若放弃。”
      阿朝踢翻他的木鱼,不耐这样的回答,问:“可有办法救救她?”
      “阿弥陀佛。”弥因法师双手合十,双目微闭。“施主还是趁早结束她的苦难,等她下一个转世罢。这一世,恐她难达施主所望。”
      我进门的脚悬在了门槛上。
      我看见了那个襁褓里的孩子,是我。而那个跪坐在蒲团之上的慈目僧人,是我幼时之师,弥因法师。而那时年幼,他留给我的印象并不深刻。
      现在,他在告诉阿朝,不若结束我的苦难。
      不若……结束我。
      阿朝沉默了,她舔了舔孩子的眼角,眼中掠过痛苦之色,似不舍。
      襁褓里的孩子脸色渐渐青紫,几无动静,已经活不了多久。
      良久,她终于起身,不再看那孩子,问:“那你可能撑到找到她转世之时?”
      “可。”弥因法师答。
      我面色煞白,想扶着什么,可什么都触摸不到。泪珠犹挂在睫上,重逢的喜悦已被冲淡。我知道,这是我记忆之外的世界。
      阿朝不再多问,叼起襁褓外的带子,奔出寺庙。我收敛心神,也跟了出去。
      “阿弥陀佛。”弥因法师又叹,这一声里,似多了些无可奈何。
      阿朝带着孩子来到了河边。我明知道她看不见自己,但还是不敢靠近。是近乡情怯还是在最后给自己逃离的机会,我匿于树下,不允许自己去深想。
      她看着奄奄一息的稚子,始终无法下手。
      “大人……”阿朝伸手触碰孩子的脸颊,低低呼唤,无人应。
      襁褓里里面伸出一只小手,她还在无意识地努力呼吸,轻轻握住阿朝伸进来的手。
      脆弱无力,一挣即脱。
      我的心随她的呼吸而揪痛,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彷徨。
      终于,阿朝一狠心,抽离出手,重又叼起她,扭头向我这里看来。
      我僵住。
      “老秃驴,救她。”阿朝说。
      我身后,又响起了弥因法师苍老的声音,像是早就料到,又似尘埃落定——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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