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谨舒

6、第六章

　　“小云儿呀，来客人了怎不去带他进屋喝水？”板蓝根精没有接信，反倒是跟我挤眉弄眼的。

　　“知道了。”我不知道这人打得什么算盘，只好领小狸花猫妖进屋。

　　倔犟的小狸花猫妖高举信封，如扎在这里生长的牛筋草，任你怎么硬拉强拽，也纹风不动。
　　我心里感叹，这小狸花猫妖的力气还不是一般的大。
　　小狸花猫妖料到我无法弄走他，却怕会整出什么又蛾子让他走人，只能抬头高呼：“丘陵妖医，求你看一眼这信，我家主子请你下山救命啊！”

　　从来不知道板蓝根精会有这么多花花肠子，更不晓得他为何要故作姿态。眼下这小狸花猫妖叫得厉害，让人心生怜悯。怜悯归怜悯，嗓门也太大，吵得耳朵疼。于是，提起木桌上的茶壶，在空碗上斟满，趁他开口嚷嚷时，一手掐住他的下巴，又趁他发愣，强灌他一碗水。

　　小狸花猫妖这才恍然大悟，将碗里的水吸入口中，呛得他捶胸顿足，红眼泛泪。

　　哟，失手了！

　　我悄悄把碗放下，装作无知。轻手轻脚地往门口溜去时，恰巧撞见了板蓝根精。板蓝根精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心虚得缩了缩脖子，憨憨一笑。

　　“不愧是我徒弟。”板蓝根精丢下这句让我感到意外的话，从我身边经过，向那狸花猫妖走去。

　　我斜眼狐疑注视他宽厚的背，在门口边寻了个位子坐下，偷偷听他们在讲什么。方才从那小狸花猫妖口中得知，此次请板蓝根精下山是奉命救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大老远跑来这里呢？

　　小狸花猫妖被水呛得命都去了一大半，擦擦眼角泛出的泪珠，脸色愁眉不展。无意间抬头发现是板蓝根精走来，什么委屈一挥而散。顿时，他立刻绷紧身子站起，又将信封取出恭恭敬敬举在头上，不可爱的脸上露出执着的神情：“丘陵妖医，请你看看这信后，速速与我下山吧。”

　　我坐在门边的角落，清楚地观察到小狸花猫妖的每一个表情。如此千辛万苦奔波赶来，也是为了完成他主子交代的任务吧。只是板蓝根精自进屋后就装的深沉，也只能打量他的背影，实在不知道他现在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么可怜的小狸花猫妖。
　　大约是大眼瞪小眼？
　　一只苍蝇飞到耳边扰乱清净时，小狸花猫妖举信的手抖了抖，板蓝根精才抬手抖了抖长袖接过信封。从信封里，板蓝根精掏出一张红色帖子和一封折得非常整齐的信，转身就坐在木桌旁的长椅上细细阅览信中内容。

　　瞧他看得这么入神，我好奇的紧也就悄悄走过去。才刚挪步到他身后，欲要低眉看时，信却被他扬手焚毁。

　　我气得跳脚，又对他无可奈何。

　　不过就看个信，搞得这么神秘。

　　狸花猫妖抿紧嘴巴，豆大点的眼子紧巴巴看板蓝根精，想要他给个话，却又怕多嘴惹他生气。

　　“小云儿，换洗衣物带上，下山。”板蓝根精故作玄虚地答应，我也不能拂去了他的面子，装作一副乖顺的样子走前白了他一眼。

　　板蓝根精却在这时侧身瞪我，吓得我立马抬手揉了揉眼，嘴里嘟囔：“哎哟，这风可真大，眼睛进沙子了。”

　　板蓝根精浅浅一笑，转身向熬药的屋子走去。

　　真不知他是不是背后长了对眼睛，竟然能察觉到我瞪他。

　　烈日当空，虽是快到傍晚了，可夏季的夜来得迟，也就让人感到燥热难耐了。

　　望湖山下的小丘陵下山的路崎岖不平，难走得很，有时候明明能一路直走，却有条巨大的瀑布碍着，只能绕道前行。

　　明明大家都是妖，却不施展独家绝活快快下山。虽然在板蓝根精面前提过，他却跟我说我恰好是只鸟，化形后正好驮他们下山。要我堂堂鹤妖屈身做此事，打死我不干的。

　　板蓝根精晓得我把他话当真了，也就同我讲，说下山的路上有夜行千里的马车。

　　果然，下山后确实是有一处雇佣马车的地方，这里妖流来来往往的，很是热闹。也算是我打自没记忆以来，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马车行驶过坑坑洼洼，不平的道路上，摇摇晃晃，震得我头晕眼花，只能像个只废鸟瘫着。

　　小狸花猫妖挪动身子凑过来，见我这般难受从袖中掏出几颗如弹珠那般大又像翡翠的果子递给我：“阴姑娘，这是止晕的果子，也算是我允诺给你的谢礼，你吃了吧。”

　　我挑眉瞅他，疑惑不解又带着嫌弃。我好歹是个懂医术的妖，晕车这事我不知道怎么解决吗？更何况说好给的谢礼，就是这小玩意？

　　小狸花猫妖看出我眼子里的嫌弃和鄙夷，不紧不慢地解释：“阴姑娘可能不知道，这酸酸果在妖界极为难寻，只有在妖宫那样的地方才有。这也是主子平日看我做事勤快奖励的，我舍不得吃，也就留了起来。”

　　听他一席肺腑之言，我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过小气。只是这酸酸果真得看起来十分平凡……罢了罢了，这小狸花猫妖也没什么本事，拿不出什么好的谢礼，这个就充数吧。

　　于是，晕车欲要作呕的我拿了一颗酸酸果在他注视下咬了一口，顷刻间，一股醒神酸爽直袭全身，仿若重获新生。但这酸味让人面目狰狞，将含在口中的果肉咽下后，一股奶香甜味从喉咙处蔓延开来，让我感到心境平和。

　　这，这就是酸酸果的稀有的珍贵处？

　　“怎的？如何？”小狸花猫妖亲眼目睹我从痛苦到快乐的表情，笑时露出小虎牙，惹的我也笑了笑。

　　我怕他反悔，快速把其余几颗夺了过来，藏在袖中慢慢吃。

　　“酸酸果好吃吧？”小狸花猫妖见我不语，行为上却很满意。

　　“很好吃，以后啊，我又有一个喜欢吃的东西了。”是的，酸酸果已经划入我人生中的美食图谱，也是必须要食用之一。

　　夜幕降临，一辆马车停在一间客栈门口，客栈里的小二瞅来客人了，热情款待又吩咐其他人带路。

　　之后，小狸花猫妖给我们一人各自要了间上房，毕竟他主子钱多，来回路费吃喝统统都包了，只求一个满意。然后，小狸花猫妖自己要了个下房就去歇息了，后来我才知道小狸花猫妖也晕车。

　　上房的烛火亮得很，都无须下楼吃饭，都是由小二亲自送上来。

　　而我，将包袱丢在卧榻上，洗了洗手坐在桌边盯着桌上一菜一汤两荤开心的合不拢嘴。正要拿起筷子夹菜吃时，有个人敲了门。还未等我开口，他蛮横地推开了门，原来是板蓝根精啊。

　　板蓝根精看我吃得津津有味地，不知何时备了把扇子，扇子一抖，他大摇大摆进来。随他进来时，房屋的门自动关了。

　　“哟，这饭菜还真不错呀。”板蓝根精眉飞色舞，转个身拂起袍角坐在椅上，和我面对面。

　　饭菜不错？你那边不也一样吗？

　　我顾着吃懒得搭理他。

　　“你怎么不问我今日为何故意刁难那小妖怪吗？”手指敲了敲桌板，板蓝根精凑过身来一副迫不及待想要我问他的模样。只可惜啊，我对这件事不放在心上。

　　瞧我冷冰冰的样子，板蓝根精露出受伤的神情坐在椅上连连叹气，这气叹得让我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于是，额上青筋抽了两下，我吞了口饭还是顺从他的意思问：“为什么呀？师父。”

　　板蓝根精像是摸透了我的性子，得意洋洋地讲：“你师父我啊，好歹也是个丘陵妖医，总不能让人喊你下山你就下山吧。”

　　我就知道他是这样，表面上点头称是。

　　“还有一事告诉你，你铁定开心。”板蓝根精故作玄虚的模样，真的一点都勾不起我的好奇。能让我开心的事不多，但保证能让我开心的，就是关乎恢复记忆这块了。

　　“你找到恢复我记忆的法子了？”没想我随口一问，板蓝根精气得跳脚，脸上的惊喜没有，反倒是沮丧地讲。

　　“小云儿啊，你这人一点都不识趣，若是能好奇问我，我这心里啊也就舒服多了，也没枉费我辛苦许久。”板蓝根精很是受伤的说，但看他这眼神，这语气，我敢断定他一定是找到让我恢复记忆的办法了。

　　我惊喜若狂地抓他的手臂睁着亮闪闪的眼激动地问：“师父，你真找到了啊？”

　　“哎哟，肩膀好酸呀。”板蓝根精不作答，倒是扭了扭脖子，手握拳捶了捶肩膀。

　　瞧他这做作的姿态，我立马明了。撇下手里的筷子，身子一闪飘到他后边，然后给他掐掐肩膀，揉揉背，待他舒服得发出哼声，我故意凑过去问：“师父，还酸不？力道可还行？”

　　“自是不错的，没想到我的徒儿在按摩这块也是十分拿手的。”板蓝根精随口夸赞，闭着眼享受。

　　我也就顺了他的意，嘴巴像抹了蜜一样笑嘿嘿地说：“待我恢复记忆，日日给师父按摩。”

　　一句拍马屁的话，入了他耳里竟然没让他感到好笑。他沉默良久，似乎在想到不愉快的事。

　　“师父？”我看他发呆，不由得加大了力道。

　　板蓝根精疼得眉头一皱，回头看我时，眼神平淡如水，随后又挂上温柔的笑意：“好啊。”

　　我按得手指有些酸累了，板蓝根精似乎会意，起身两手放在身后，很是端正地走到窗边，望了望远处的夜景。虽是一片漆黑，但有月光照拂，能清楚地看到漆黑一团的山河也有倒影，那波光粼粼的水面还映着一片星河，好似遗落在凡间。

　　“你可知招魂铃？”

　　“不知。”我摇头，先前不知，现在从这名字上多少知道了些。如果不是用来招魂，那就配不上这个名字了。

　　“此次我们要去的那家是妖界国都，青丘菏泽首富翁家。其家主翁长工是一条修了八千年的九命猫，经常跟魔族往来，也算得上是妖宫贵客。如今他家母病重，得了个怪病，其他妖医束手无策，只好请我下山。正巧，招魂铃是翁长工的传家宝，只要将翁家老母治好，必定会还我一份人情，倒时借招魂铃就很方便了。”

　　听板蓝根精一席话，我才深深意识到原来他无时无刻不在为我的事想，别看他平时爱欺负人，痞里痞气的，但对我而言，真是个好师父。

　　板蓝根精怕我因他这话会感动得痛哭流涕，说了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事先说好啊，倒是记忆恢复了，一定日日夜夜给我按摩，知道吗？”

　　“知道了，师父。”

　　月光如水打在板蓝根精的侧颜，如渡上一层银光很是缥缈虚无，暗紫袍的云纹仿若活了般，竟会飘出丝丝的雾气来。清风拂面，他望向窗外的时候，一个浅笑竟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我失神片刻，不禁问：“师父，你我之前……可否认识？”

　　板蓝根精望着天上的明月，眼神忽闪，弯起笑容来：“现在我们不就认识了？”

　　一时间，我正想敲自己的脑门，要是板蓝根精早早认识我的话，怎么还会在我初醒的时候问我怎么受伤和名字呢？

　　估计啊，是自己想恢复记忆想疯了，也许，在自己的记忆里，可能也有一个跟师父一样的人存在吧。只是啊，我将他丢了。

作者有话说

　　已抓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