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谨舒

5、第五章

　　一壶清茶提起，在缺了个口子带点裂缝的空碗斟满。放下茶壶，端着这杯拜师茶走向板蓝根精。

　　树影婆娑，叶间的残影落在暗紫袍上如遗落的黄金碎片很是好看。板蓝根精两手搭在大腿上端坐在石凳，背靠青葱竹林，微风起，青发如船帆扬起。

　　他低眉闭眼，俊朗沉稳而清凉，如此举止，不像个妖怪，倒像个从天上来的仙人。如此姿色不去修神，怪可惜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修。

　　我轻轻走来，拂开湛蓝裙摆在他面前跪下，高举手中拜师茶：“师父，喝茶。”

　　拜个师，我也得装模作样。想想自醒来，第一个遇见的也只有他，好在不是什么坏人。如今没了记忆，但我却深深知道一个道理；谁对我好，我就对谁更好。

　　板蓝根精拉开眼幕，望着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抖了抖宽大的袖子，一只白皙可见血管的手接过拜师茶一饮而尽，还在我面前将碗倒放。

　　嚯！居然喝得一滴不剩，这丫的到底有多渴。

　　板蓝根精随手将碗一丢，稳妥地飘入屋内的木桌上摆好。他起了身，抖了抖一身暗紫色的长袍。身影高大如墙的他步步走来，眼中含笑。

　　“来，乖徒儿，起来。”板蓝根精将我扶起，我自然不客气立马蹦起，还揉了揉有点发麻的脚。

　　“往后我就是你师父了，虽然师父我没钱没势，但至少妙手回春。有我在，必定让你恢复记忆。”板蓝根精信誓旦旦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听他一番话，虽然很是感动，但也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他人。他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是在他身边治不好，自己也会找寻其他办法。若命运使然，我也就顺其天意放下过往，过好崭新的生活。

　　板蓝根精的瞳仁倒映我浅浅一笑的面孔，奈何这人一点都不懂的怜香惜玉，瞅我这般看他，还加大拍肩膀的力度。疼得我眉头一挑，用蛮力将搭在肩上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拜师礼完成了，想必你也是饿了。”

　　一提起吃的，我摸摸干扁扁的肚皮，舔着唇瓣朝他狂点头吞唾沫星子。自醒来，完全没有沾一丝荤，也是这板蓝根精小气得紧，自己吃果子他倒是大鱼大肉。如今是他徒弟了，伙食这块必定有所改善吧。

　　“走，带你去吃最好的。”板蓝根精大摇大摆领着我出门。

　　在去吃饭的路上，一直幻想师父一定会带我去一个饭肆，点那处最贵的饭菜来犒劳我。于是我望着一桌的美味佳肴一顿狂吃，发觉每一样都好吃到爆，激动得泪流满面，望着坐在一旁乖乖倒酒给我喝的师父。

　　只是，幻想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实在不懂的领头前行的板蓝根精为什么突然间停下来，深陷在美食幻想中的我一个不注意撞在他的背上。‘哎哟’哀叫，我揉了揉撞疼的额头怒视他的背影。

　　“师父你在搞什么呢？停下来都不说一声。”

　　“不打紧不打紧，就算撞到头破血流，你师父我啊，药多得是，保证绝对不留疤。”

　　我白了眼他兴冲冲的模样，懒得搭理他，哪有师父这么对徒弟的。
　　“快带路吧！师父，我饿了。”

　　“此处就是了。”板蓝根精抖袖指了指这块地。

　　我眉头一紧，感到青筋格外活跃地挑了挑，我深吸气，压制暴怒的脾气笑笑：“师父，别开玩笑了。徒儿，真的饿了！”

　　“没有啊！”板蓝根精不以为然地说，瞅我脸色不佳立马凑过来解释：“你别看这里到处一片竹林，要知道啊，诸多美味可是藏在这不起眼的地方呢。”

　　我依旧沉默不语，努力克制暴怒的性子。

　　板蓝根精瞅我半天没挤出一个笑来，拔腿疾跑入了竹林，身影逐渐消失。然后，竹林深处一片轰然倒塌，激起飞禽走兽四处乱蹿。

　　很是好奇他究竟在搞什么鬼，抬脚走去时，他一个疾跑到了我眼前，手里攥住几个手腕粗的竹子。

　　“打开看看。”板蓝根精递给我一根竹子，还用期待的眼神看我。被他看得心里发麻，挪开眼神，低头去掰竹子，这一打开还真不得了。有一堆成团的东西吧嗒掉在了地上，细看，顿时整个人石化。

　　那是密密麻麻互相交叉蠕动的竹虫，有手指般粗大且色泽如玉，肥厚丰满，鲜美又多汁，还四处爬行。

　　顿时，心里一阵发麻恶心，这个人都感觉不好了。二话不说，两手抱头扭身快跑直啊啊叫。

　　在我没记忆以来，终于知道自己会怕这种软软无骨的虫子！真是体验极差啊！！！

　　“诶，你不是鸟类？你们鸟不是很喜欢吃这种虫子吗？你快回来啊，为师这里还有好多吃不下！”

　　也不知是他故意整我还是看不出我的害怕，还拿着装一大堆竹虫的竹子拔腿追来。

　　“别跟过来，求你别跟过来了！我不吃，我真不吃！快丢掉啊！”这板蓝根精虽是个妖怪，嗯……我也是个妖怪。但他是植物系竟然跑得比我还快，我赞叹他能跑，更害怕他手里的东西，只能使出吃奶的力气一路狂跑。

　　后来，板蓝根精真知道我怕这玩意了，瞅我吓得面色发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只好丢掉那份特意为我准备的‘惊喜’，将吓得昏迷不醒的我背了回去。而这一躺就是几天，几日来总是做恶梦，梦到在我的生命里，好像也有一个这么十分令人讨厌的人拿虫子吓她。

　　时间一晃，已是十年。

　　我背着采药的竹篓每每经过那片受伤的竹林时，总会呆上那么一小会儿。有时会在想，会不会我的一魂就是丢在这里，入了土里呢？会不会就这样坐着坐着，我的记忆就恢复了呢？

　　诶，记不得过往的日子真可怕啊。好想知道自己的家人是谁，有没有兄弟姐妹，自己在家中排行老几？诸多问题环绕脑海，却有一些令人感到害怕的问题一点都不想去想，哪怕不经意间闪过，也当作没想到。

　　“请问，请问你可知望湖山下小丘陵怎么走？”

　　我抬头琢磨这个打扰我陷入苦恼的奶声奶气的少年，原来是只小狸花猫妖呀。瞧他长着一副瓜子脸，黑豆小的眼珠子上挤着一对细眉，一点让人感觉不到可爱。

　　他瞧我在看他，他也在看我。然后脸颊微微泛红，很不好意思拧了拧袖子，猫耳朵一垂：“姑，姑娘这般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一时间，我恍然大悟，有些懊悔地捂了捂眼睛。怎的就这么喜欢瞅人看呢？他还是个孩子呀。

　　“姑娘？”小狸花猫妖低声唤。

　　“此处就是望湖山下小丘陵。”知晓他喊我的用意，我也就起了身拍拍落在身上的竹叶，准备去采药了。

　　虽然没有像板蓝根精那般厉害的医术，但是嘛，小病这些还是会的。此次去采药也是为了考验我识不识的分辨草药，其实吧，说白了就是那板蓝根精太懒，有下手了就不愿意出门采药了。

　　“这就是小丘陵了啊！太好了……”狸花猫妖激动的落泪，我瞧他一个小妖怪怪可怜的，同情心泛滥。

　　“你一个小破孩来这里干什么？不怕大妖怪把你给吃了吗？”我的话多少带了些恐吓，但这世上确实存在弱肉强食。

　　小狸花猫妖闻言一惊，僵着身子左顾右看，然后躲到我身后：“我，我只是奉命来请丘陵妖医出山的。”

　　“丘陵妖医？”这名字怪好听的，含有‘医’字总觉得跟板蓝根精脱不了关系。更何况小丘陵这里确实只住了我和他，这小狸花猫妖冒着被大妖怪吃的危险跑来这里，想必是家中人生大病了吧。

　　“你要找的，可是阿浓永？”我试问。

　　“正是正是！”小狸花猫妖惊喜地狂点头，抓着我的手臂说：“姑娘若是肯带路，我必当重谢！”

　　有谢礼？太好了。

　　我侧过脸偷笑，然后装作一副勉为其难地样子点了头：“也行吧，谁让你找的是我师父。”

　　“哇，姑娘竟是丘陵妖医的弟子啊！”小狸花猫妖一脸崇拜地看我，看他张嘴一副羡慕的样子能塞下一颗鸡蛋了。

　　“我带你去见我师父，可别忘了谢礼哦。”后者才是我愿意带路的原因。

　　“不忘不忘。”小狸花猫妖很是诚恳地说。

　　出门前，我背着个空篓子，里面只装了个水囊。如今，我回去还是背着个空篓子，里面依旧装了个水囊，还带回来一只小狸花猫妖。

　　眼看到家了，走到院门口将门栏打开，瞧冒烟飘出药香的那屋子，抬起手放在嘴边对其高呼：“师父，我回来了！”

　　不多时，身暗紫袍的板蓝根精大摇大摆正从那冒烟的屋子走出，仰头瞟了我一眼，再移到我身边的小狸花猫妖，又挪到我脸上：“摘好了？”

　　“没。”我欲要拉小狸花猫妖进屋，奈何他看到板蓝根精如见黄金般迫不及待地把手抽走，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时，还掏出了存放在怀里的一封信。

　　不过嘛，这封信还挺厚的。

作者有话说

　　已抓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