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谨舒

26、第二十六章

　　今夜，过得十分漫长。

　　弯月高照，星河闪闪。

　　东临阁的庭院内，花开四方，树影婆娑。

　　一瓣花落，落在心尖，泛起点点涟漪。

　　一声叹气，愁肠百结。

　　我独自一人，背靠大窗。手臂滑过膝盖，捏紧空酒壶的手一松，顺从指尖掉落，落在皑皑草地上，滚了滚。垂眸平淡凝望，心生无力。

　　‘砰砰砰——’

　　焦急的小碎步越逼越近，无心去探的我，依然在发呆。

　　“老师，老师！”小白狐踉跄几步，扶了一旁的石柱。见我无动于衷，更心急如焚地抓着我的肩膀摇呀摇。

　　我被她摇得不耐烦，语气低沉，眼睛朝她一瞪，她吓得愣住，慢慢地也松开手。

　　许是我的模样吓到了她，勉强扯出笑来：“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白狐就当看错，坐在我身边：“老师，你知道吗？臭乞丐居然是杀手影，他隐藏得可够深的，居然骗过我们。亏我以前把他当大哥哥看待，没想到如此心狠手辣，卖界求荣，不知廉耻，判友通敌……”

　　“够了！”

　　我不容许别人在我眼前如此评价他，也管不了她是不是小白狐。少黎光他，是一个多么渴望活下去的妖怪，就算以前是杀手又怎么样？命运有给过他选择吗？他曾告诉过我一个故事，让我彻彻底底明白，他的人生是怎么走过来的。我不信他是这么一个人，我更加不允许连小白狐也这么认为他。

　　小白狐被我呵斥，吓得不敢吱声，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对她这么凶的吧。

　　见她垂着狐狸耳朵，一脸无辜，又不知错在哪里的模样。那一刻，我沉默了。

　　她生活在皇室，这么认为少黎光也是理所当然的。当然，我也要和她解释解释。

　　“止莲，你我和他相识千年，当真觉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吗？”

　　“我也不信，可……罪证都在，我信我父皇的决断。”她的肯定，让我的心顷刻间冷了。

　　“如果，有一日，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坏人，你是不是也就信了？”

　　“不，我绝对不信！老师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小白狐拼命解释。

　　“你怎么知道，我曾经不是那样的人呢？”我冷笑，拆开酒壶饮了一口：“世间的善恶，不全都肉眼去看，要用心，才能看得真真切切。再过几天，我就要去神界了，我们的师生关系，也就要在那一日结束了。止莲，我真不希望你变成那种听风就是雨，不辨是非的。”

　　小白狐没说话，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二日，晨光熹微，晴空万里，是个适合在家中美美睡觉的好时候。

　　素闻，妖界有个断头台，立于国都镇安山上。

　　关于镇安山，一直有个传说，说是里头镇压了上古时期，引发六界动荡的恶神的尸骸。因此，镇安山上煞气冲天，常年乌云密布，周边寸草不生。后来，这里建立了个断头台，凡事在此断头的妖怪，魂归镇安，永世不得轮回。

　　这，也是对罪犯的一种惩罚与折磨。

　　六月夏季，酷暑难耐。站在镇安山断头台旁，空无一人，却寒风凛冽，戾气化形的恶魂在四周游荡，有些飘来撞击我的结界，疼得它们哀嚎连连，就不敢接近了。

　　我手里各拿了一壶天子笑，等他来的时候，敬一杯，好送他上路。

　　也许，我会被所有人猜疑，是否跟他有关系。但那又如何呢？我虽无能救他，但求问心无愧。

　　日头悄悄上升，飘荡四周的恶魂吓得钻到土里。然后，我看到山腰处，一排排官差用困妖锁押着一脸蓬头垢发，满身鞭子血迹的少黎光走来。他们管不得他有没有伤，痛不痛，拼命拽着他走。

　　少黎光面无表情，低着头神情溃散。

　　在他身后，一群妖民手持烂菜叶子，臭鸡蛋，小石头纷纷往他身上砸，还有些用棍子戳了戳他的背，骂出许多难听的话。

　　我望着，捏紧了酒壶。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炽热，少黎光抬头看我时，神色微闪，眉头皱了皱，然后别开脸。

　　他是不想被我看到他这样吗？

　　当少黎光从我身边经过时，步伐故意放慢，眸子不经意撇向我，张了张口却无声。

　　我看出他口型的意思，要我走吗？

　　不，我不会走的！

　　我跟上一群妖民，故意拈诀，使了点小手段。那些骂他，丢他，打他的，无不一个摔了跟头，一时间，你推我倒，纷纷躺在地上哀嚎。当然，我假意蹲下，露出难受的神色，这样，没有谁猜出是我干的。

　　反倒是少黎光侧过脸来，冰山脸竟露出甜甜的笑来。

　　他知道是我干的。

　　虽然刁难了那群妖民，可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他。很多妖民心里明白，少黎光的妖力被束缚，根本做不出这些来。但是他们就是想赖在他身上，就因为他，他们才会出丑。

　　少黎光无视他们的痛骂，惹得这群妖民蜂拥而上，挥拳持棍揍他时，被官差给制止了。所以，他们只能咒骂。

　　监斩官拨开袍角，端正坐在椅上，在桌上，点了一炷香。

　　香燃尽，就是问斩之时。

　　我知道，这里的所有妖怪恨不得化作风，催快香燃烧的速度。他们恨不得少黎光人头落地，恨不得他的魂魄困在此处不得轮回。我站在妖群中，准备给他践行时，手腕被一个人拉住。

　　我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黑斗篷的妙龄少女。她抬起头，一双狐媚眼泛起泪光。

　　我一直知道她是个爱哭鼻子的小白狐，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这样。

　　她什么话都不说，咬了唇，又松开我的手腕，自己先走上去。

　　官差立刻拔刀拦截，小白狐取出一张令牌时，吓得官差下跪叩头。以致，所有妖怪纷纷下跪叩头，除了我。

　　少黎光用一抹不解的神色看她，小白狐面色一肃：“杀手影虽是十恶不赦的死囚，到底还是和本公主有些认识的。本宫虽不知他接近有何居心，但念及多年相识，也算是给他践行，还望监斩官恩许。”

　　少黎光，我，小白狐三人在城内摆摊，给妖民看诊是出了名的。小白狐的话一出，没人敢反驳。倒是她竟然敢冒被猜疑的风险也要给少黎光送行，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但我知道，小白狐做的这一切，是因为我，不想让我被猜忌。

　　监斩官伏在地上跪着，小白狐都摆出身份了，肯定也是不会拒绝的：“香燃尽之时，还望公主看了后速速离去，免得污了你的眼。”

　　“嗯。”小白狐点头：“都起来吧。”

　　“谢公主！”众妖起身。

　　小白狐转过身，向我伸手浅笑：“老师，一起给他送行吧。”

　　这一刻，鼻子发酸，水雾笼罩了整个眼子。我对她点了点头，道了句‘好’。和她牵手在众多妖怪的目光下，走上了断头台。

　　每一步靠近，总觉得犹如千斤重。和少黎光四目对望，我勉强挤出笑来。然后和小白狐一起蹲下，取了两壶天子笑拆封。

　　“你们不该来的。”少黎光说话时，干裂破皮发白的唇瓣一张一合的，连声音都是那么的嘶哑。

　　可想而知，他被抓到的这些日子，定是受了不少的折磨。

　　我吸了吸鼻子，如鲠在喉：“你怎么那么粗心大意？再躲一躲，我就能带你离开妖界了。”

　　闻言，少黎光笑得像个傻子，连眼眶逐渐泛红：“这是命啊，老大。”

　　我心如刀绞，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老大，路上我怕疼，给我口酒喝吧。”少黎光真是个怕疼的妖吗？不，他要是怕疼，那他是如何承受这样的伤痛？

　　我懂他的话，举起一壶天子笑，看他手脚被捆绑的模样，拿到他嘴边喂他。

　　他像是品尝到甘露，低头猛灌。少时，酒壶已空，他却长舒一口气，说了句‘痛快’。

　　“香燃尽，无关人员速速离去。”监斩官挥袖高呼。

　　小白狐挽着我的手臂，将我拉走。即便，我不甘愿走，却只能和他四目对望。

　　少黎光一脸平淡地看我，还对我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让我走吧。

　　我真不忍眼巴巴地看眼前这个生龙活虎的他就要被问斩，但却无能为力。只好闭眼不看，期盼能出点奇迹。但我知道，这只是妄想。
　　既是妄想，我也想不留遗憾地让世人知道他真真正正的名字，哪怕是被骂，我也想要有人记住他。
　　当我回过头歇斯底里地喊：“少黎光！”时，我却看到本已闭上眼迎接死亡的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眼里，迸发的是前所有为的光彩。他破涕为笑，嘴巴一张一合却无声：“永别了，老大！”

　　我的突然大喊已惹得他人非议，小白狐执着将我拉出妖群，是不想我亲眼目睹少黎光被斩首的样子。

　　喊他的名字，几乎花光我所有的力气。更挣脱不开小白狐的蛮力，也只能被她带走。待我无意间回首想再看一眼时，熙熙攘攘的妖群，透过那条缝隙。看到了少黎光竟挣开要碰他的执行者，主动将头放在断头台上。然后，执行者持着把锋利的大刀子，在烈日的照耀下，迸发出寒光。

　　这时，少黎光突然吼了一句：“妖王无道，必将自灭！”

　　刹那间，众妖哑然安静。有人害怕，丢下令箭，高呼快斩。

　　刀起刀落，一颗头颅落地，血染断头台。

　　咯噔一下，脑海一片空白。

　　少黎光为何在这时说起妖王无道？莫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是说，他背负的秘密，就是和妖王有关，所以妖王才费尽心思也要抓到他？

　　想及此，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咬着攥紧的拳头，克制内心悲痛欲绝的吼声。

　　少黎光，此生不能救你，我阴碧云有悔！

作者有话说

　　已抓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