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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霸歌)画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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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赏榜上白纸黑字,朱笔圈起一千两。
      柳浮白不信邪地揉揉眼睛,旁边有人道:“我滴个乖乖,王员外可真有钱,昨日给重病的妾室征寻神医,赏银出到五百两,今日又要收购妖心入药,足足一千两啊!”
      “画皮妖心是何物?竟如此值钱?”柳浮白只觉得这分开的四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看不懂了,不禁疑惑道,“这世上当真有妖吗?”
      “自是有的,只是鲜有人摆在台面上明码标价罢了。”回话的男子头戴帷帽,一身破旧青色长衫,似儒非儒,似道非道,说完这句,黑纱后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柳浮白身上,随即翩然离开。
      柳浮白心中一动,追了上去,却见那男子果然在不远处的巷口等着他,斗笠摘下拿在手中,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庞:“在下捉妖人,仲陵玉。”
      柳浮白打量着所谓的捉妖人,这人比起江湖骗子,更像个气血亏虚的穷书生,他拱拱手自报家门:“霸刀山庄,柳浮白。”
      仲陵玉颔首道:“妖鬼之说,但凡真觉得是无稽之谈,大可一笑置之,柳兄在榜下驻足良久,莫非是缺钱花了,也想碰一碰这歪门邪道的买卖?”
      柳浮白囊中羞涩是真,好奇也是真,闻言坦然道:“我只是个武人,纵然中意高额悬赏,却没有那寻妖捉妖的本事,请教阁下师承何派,对此可有高见?”
      “高见不敢当,只是……”上风口飘来阵阵饭香,仲陵玉盯着柳浮白下意识舔舔唇。
      柳浮白见他一脸菜色,识趣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找个馆子边吃边聊?”
      “柳兄真是个好人呐。”仲陵玉笑眯眯道。
      于是柳浮白做东请客,在连着吃了三碗鸭血汤之后,仲陵玉心满意足,说话跟竹筒倒豆子一般痛快:“在下无师无凭,一身本事乃是从典籍中学来,自是无法与佛道名门相比,捉妖这营生好做却也不好做,因为十成有九的妖祸怪事是人在装神弄鬼,这种倒不难办,遇上真的了,就得掂量掂量双方的能耐再决定这活计是干脆不接,还是一个人接,或是找人合作揭榜。”
      柳浮白听出对方有合作意向,想了想问道:“此地风平浪静,未曾听到有妖物作祟,王员外收购妖心又是为何?”
      仲陵玉凑近些压低声音:“因为附近正有一只画皮妖啊,画皮和寻常妖物不同,擅长变幻样貌,剖腹食心。食心之后,它就能披上被害者的皮囊,混迹在人群之中,十分危险。因为动辄换皮,画皮没有妖丹,往往将中意的人心纳为妖心,剖出妖心,画皮即死。至于这妖心入药,我却是从未听闻过,想来王员外找人除妖是真,又怕引起恐慌,才借了收购妖心的名义发出这悬赏。”
      柳浮白一下子想到那所谓重病的小妾:“画皮妖莫非现身于王员外府上?”
      “极有可能,”仲陵玉道,“捕风捉影不可信,除非已经有人受害,不然如何得知是画皮所为?王员外家缠万贯,自是惜命得紧,昨日他家府上有贵客登门,想来是聘请高人保护自己,今日这才悬榜除妖。”
      “你说这些具是出于推测,”柳浮白顿了顿,试探道,“仲兄是想到了对付画皮的办法,打算找我合作除妖么?”
      “对啊,赏银五五分,柳兄考虑一下?”仲陵玉支着颔,兴致盎然。
      柳浮白看着不是很靠谱的书生,犹豫片刻道:“我没学过捉妖的手段,能帮上忙吗?”
      “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仲陵玉拍拍他的肩膀鼓舞道,“你阳气旺盛,所负之刀为雷火精淬,又是正派弟子,横行无忌,鬼神难侵。你若不信我所言,今夜便可开开眼。”
      仲陵玉说着递过来一块青玉牌,缀着紫色的穗子,似是他随身之物。
      “这个信物你先拿着,子时来王员外家后门巷子口!”说罢仲陵玉不待他拒绝,急匆匆地戴上帷帽离开了。
      “哎?”柳浮白眨巴两下眼,攥着青玉牌喃喃道,“总觉得哪里不对……”
      终究是好奇心占据上风,是夜柳浮白换了身夜行衣,偷摸着来到约定地点。
      巷口冷风簌簌,墙头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斑晃来晃去,瞧着有点瘆人。
      柳浮白胆子一向大,见此心里不免犯嘀咕,刀紧紧握在手里左顾右盼。
      “柳兄来得挺早,这还不到子时呢……”仲陵玉的声音幽幽响起,柳浮白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瞧,仲陵玉正歪头看他,怀里吃力地抱着一卷布匹,“我腾不出手来,麻烦柳兄拿下灯笼开路。”
      “去哪儿啊?”
      “王员外家后门,你去叫门。”仲陵玉道。
      “你想干什么?”
      “给王员外送个东西。”
      “你不会害我吧?”柳浮白警觉。
      仲陵玉轻笑道:“放心,不会。”
      小巷曲折,两人一前一后,具是极轻的呼吸和脚步声。
      “到了,我现在敲门?”柳浮白提着灯笼侧身,仲陵玉点点头,将那布匹往地上一杵。
      笃笃笃——
      门内传出声音:“外面谁呀,报上名来!”
      柳浮白硬着头皮道:“呃,我们……我们是来应榜的捉妖人,有东西要献给王员外。”
      “且先候门外,我们老爷马上到!”
      柳浮白不禁诧异,王员外的门仆不让人进去也就罢了,大晚上竟还要宅子主人来迎接不成,难道捉妖人的身份真这么好使?
      他望向仲陵玉,仲陵玉抚摸着那卷布,苍白的面上看不出喜怒。
      俄而门内嘈杂起来,隔墙可见火把亮光,似聚来了不少人。
      正所谓人多势众,柳浮白存着几分将信将疑的心虚,咽了口唾沫后退两步,一手提灯一手按刀,低声道:“等下不会打起来吧?要不你先躲远点?”
      仲陵玉悠悠看了他一眼:“好啊,那你去吧。”
      他轻轻推了下柳浮白,瘦弱的身板不知哪来的劲力,习武多年的柳浮白竟稳不住下盘,踉踉跄跄向前扑去。
      砰!就在门开的这一瞬间,妖风骤起,吹得人睁不开眼,仲陵玉所携那布卷“哗啦”一声迎风展开,竟是一张栩栩如生的美女人皮,那人皮长了眼睛般绕过柳浮白,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中吊死鬼般地挂在门上!
      风停了,一时鸦雀无声,只余人皮晃荡到静止。
      柳浮白定了定神,回头看去,本该在他身后仲陵玉不知所踪。
      门内有人颤巍巍叫道:“画皮……是画皮!四爷爷救我,救救我……”
      熟悉的刀光如昙花一现,人皮忽地被挑落在地上。
      柳浮白举着刀,与门内的霸刀弟子面面相觑。
      “浮白?”
      “你怎么在这里?”

      中
      柳浮白委实没想到,这户人家中竟守着七八个师兄弟,刀口朝外如临大敌杀气腾腾,显然不是要叙旧的样子。
      柳浮白生怕误会闹大,连忙将刀放下对天发誓:“各位师兄,我真的是来捉妖的!”
      “捉妖?”当头挑落画皮的是柳家二姑的弟子柳浣金,他瞅着柳浮白,把“就凭你”三个字咽回去,“我们虽然来的人多,但也只有四爷会捉妖,你随我去见四爷,好好说道。”
      四爷?柳浮白微微一愣,霸刀山庄的四爷,只能是四庄主柳伤睢,因执着于鬼神之说离家数十年,听说拜了高人学了真本事,没想到竟还承接捉妖的活计?
      “喏,东西是你带来的,你给我抱好了,拿给四爷过目,”柳浣金将地上那美人像卷起来,不由分说砸进柳浮白的怀里,没好气地对其他人道,“一张死皮而已,又不会吃人,门关好该干吗干吗去!”
      柳浮白看着门后又是黄符又是八卦镜的,怀中搂着“烫手山芋”忆起坑他的仲陵玉,强按内心的荒谬感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柳浣金押着他往宅子里走,看在相熟的份上低声道:“浮白,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我听我师父说,四爷年轻时有个挚友被妖害死了,所以最恨妖怪,这么多年了,一直追着妖怪砍,等下你说话可要小心些。”
      柳浮白还是第一次知道柳伤睢的秘闻,心头微沉,转而问道:“你呢?你又为何跟着四爷?”
      柳浣金耸耸肩:“我行走江湖被晦气玩意儿缠上了,得亏遇上四爷出手,让我在他身边跟一段时间,免得被奇怪的东西惦记。”
      柳浮白心里又一咯噔,不愿往仲陵玉那方面想,就换了个话题:“你们是昨天进府的么?王员外既然请咱们四爷救命,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地贴悬赏?”
      柳浣金道:“这事挺复杂的,总之你记住,王员外不是什么好人。”
      交流几句的工夫,两人来到后厅,只见后厅左边是一堆嬷嬷丫鬟,右边是一群娇娃美妾,似是全府的女子都挤在了这里,被家丁们严加看守。
      柳浣金见怪不怪,对上首紫衣白髯的老者道:“四爷,有人送来一张死皮。”
      听到“死皮”二字,桌子另一侧的富贵胖子抖了抖,想来就是户主王员外了。
      柳浮白弯腰把东西放地上,恭敬见礼:“霸刀弟子柳浮白,见过四爷。”
      柳伤睢点了点头。
      他已年近花甲,两鬓斑白,却依旧是龙精虎猛之姿,拄着长刀目光威仪一扫,压得王员外战战栗栗:“既是画皮留下的,打开来认认吧。”
      那副美人皮相再度展露人前,靠前看清的几位女子发出惊呼,有的还吓晕过去。
      王员外擦了擦汗,哆嗦道:“她是……是我的通房丫头钏儿。四爷爷,钏儿被画皮害了,她死得好惨呐……”说着又要抹泪。
      不知哪位胆大的女子翻着白眼啐了一口。
      柳伤睢把一切看在眼里,冷冷道:“王员外,你不老实。”
      王员外装腔作势的哭声顿了顿,讪讪道:“四爷,这话从何说起啊?”
      “府上的画皮,你养很久了吧,”柳伤睢面上似笑非笑,凛冽的话语却如刀锋割开伪装,“捉妖和除妖本就是两门生意,捉妖这一行又属画皮最抢手。个中缘由,浣金,你来说。”
      柳浣金跟着四爷涨了不少见识,解释道:“画皮擅长伪装成人类的模样偷袭挖心,除此之外妖力平平,一旦找到真身就不难对付,只消用符咒封住它的爪牙,它就没法换皮逃脱。而被画皮吃心夺皮的美人,可以不饮不食永葆青春,因此一些爱好独特的商贾贵胄往往乐于重金收购。”
      与其说四爷是被王员外请来的,不如说他是追着买卖画皮的线索查来的。
      人心险恶,画皮本就是以人心为食的妖怪,涉及到内宅不少害人阴司时,又成了一把好用的刀。
      “这画皮在你府上害了多少人,”柳伤睢沉声道,“你最好一五一十地说。”
      王员外更慌了,缩在椅子里颤巍巍摇头:“没、没有,我知道画皮吃人越多越危险,所以一颗心都没敢给它吃,我哪敢害人啊!”
      “我呸!”人群中一个婆子恨声道,“你没用妖怪害人,只是因为你怕妖怪挣脱了符咒伤到你,你害的人还少吗?钏儿死在妖怪手里,总比死在你榻上强!”
      王员外脸色瞬间大变:“你这疯婆子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抓住她!”
      “让她说。”只见四爷抬手一拦,蠢蠢欲动的家丁立即不敢上前了,他们怕四爷,更怕女人堆里突然蹿出一只杀人剖心的妖怪。
      那婆子走到前面跪下:“我是王家倒恭桶的下人,钏儿那丫头不嫌我脏,常给我送吃的,那天她问我,府里是不是有妖怪……”
      钏儿问对了人,婆子算是王家活得久的老人了,知道不少秘辛。
      王员外是远近闻名的色中饿鬼,妻子早亡,无一儿半女,小妾不知抬了多少房,连稍有姿色的丫鬟都不放过。
      这些可怜女人竖着进来,没过几年横着出去,被王员外的特殊癖好虐得体无完肤,也因王员外总不尽兴,萌生出豢养画皮的心思。
      和他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介绍了门路,给他弄到一个上好的货色。
      古有千金买马骨,今有千金得画皮。
      那画皮用的是江南花魁的皮,美艳动人,关键是怎么也玩不坏,勾得王员外乐不思蜀。
      当然王员外十分怕死,得到画皮的第一时间,找人用棉线浸了符水,将画皮的嘴巴缝了起来。
      钏儿从婆子这知道了画皮的事,不知怎么想的,自愿接了别人不要的活计,去伺候那妖怪姨娘。
      直到她长开了些,被王员外盯上,她害怕了。
      “那个贱丫头,我抬她做通房是看得起她,”王员外打断了婆子的话,恶狠狠道,“她明知道那是妖怪,还敢给它拆线,害人害己,自作自受!”
      那晚的钏儿被画皮掏了心,披了皮,施施然走向王员外,灯烛将影子映在墙上,突生出尖牙利爪。
      可王员外的护身符保住了他的命,“钏儿”不得不撤退,自此消失无踪。
      护身符挡完灾碎了,画皮跑了,王员外慌了,他怕画皮回来报复他,这才悬榜捉妖。
      “它丢了钏儿的皮,看来是又害了一个人,”柳伤睢皱着眉询问柳浮白,“这皮哪里来的?”
      柳浮白全程插不上话,这会儿脑子里一团混乱,他恍惚了一下道:“我今天遇到了一个捉妖人,他叫仲陵玉。”
      仲陵玉和自己搭话。
      仲陵玉提出合作,给了他信物。
      也是仲陵玉带来了钏儿的皮。
      他将自己卷进来意欲何为?
      他是人,还是……妖?
      “信物拿给我看看。”柳伤睢道。
      柳浮白从怀中掏出青玉牌,他本想还给仲陵玉的,如果不是仲陵玉硬要塞给他,他本不会来这一趟。
      玉牌一出,柳伤睢表情蓦地变了。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震惊、怀念、憎恨、悲伤、厌恶、愤怒……
      他出手夺那玉牌。
      玉牌抽走的瞬间,柳浮白像是被电了一下,栽倒在地失去意识。

      下
      “四哥醒醒,我要走了。”
      ——谁?谁在叫我?
      柳浮白睡得正舒服,头顶响起一道轻轻的叹息。
      “唉……”
      紧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脖颈上。
      “呜啊!”柳浮白瞬间狗刨式惊醒,睁眼便见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孔,逆光垂发,赫然是仲陵玉。
      他正枕在仲陵玉膝上,而弄醒他的,是对方腰间那块青玉牌。
      “四哥可是魇着了?”仲陵玉把书放在一边,柳浮白一骨碌爬起来,跟喝酒断片般茫然地打量着四周,记忆从陌生到熟悉。
      夏末的小院荷塘最宜消暑。
      他来找仲陵玉的时候,那人正薄衫微敞青丝披肩,褪了鞋袜坐在游廊下看书,小腿随意地浸在水里。
      浮生难得半日闲,佳人膝枕最好眠。
      确定关系后,他尤其喜欢黏着仲陵玉,尽管仲陵玉大部分时间都忙于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术数典籍。
      陷入爱情的毛头小子不关心那些,只想离他近一点,再看他久一点。
      “回书院,一起么?”仲陵玉笑道,“过两日有批新生进来,杨师兄实在腾不出手,我再躲懒下去又要被他念叨了。”
      【……不要回去。】
      莫名的声音自心底传来,柳浮白仿佛被点了穴道,定在原地口不能言,眼睁睁看着仲陵玉赤足提鞋,一步一个脚印地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在帘后他才又能动弹,连忙追着踏进那道门——
      眼花一瞬,场景变幻,已置身于书院中。
      地板上的脚印还在,但那并非水渍,而是凝固的血。
      房间尽头,仲陵玉跪在尸体面前,手指颤抖着为死者合上眼。
      那是书院的第三个受害人,也是仲陵玉的师兄,作为出事后主持大局的院长,被画皮生挖出心脏,死不瞑目。
      “师兄一去,书院将乱,”仲陵玉强抑悲痛,沙哑着嗓子坚定道,“不把它找出来,大家都难逃一死。”
      那只混入新生中的妖怪远比书典记载中的还要强大、凶残、狡猾,它用术法封闭住整座书院,使得书院的人求援不能逃脱不得,接着杀掉领头者,将这里变成它的狩猎场,贪婪到想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柳浮白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画皮外表与人类无异,饶是院长多加防备,仍亡于它手,那些新生更是犹如待宰的羔羊,惶惶不可终日,好不容易听院长的话聚集在一起,若是再分散开,又会给妖怪逐一击破的机会。
      烛火微弱,窗外的夜幕恰如一场无尽的噩梦,怎么也等不到黎明。
      “我们没时间了,只能搏一把,”仲陵玉咬了咬牙,忽地抬头看天,那一眼凄厉又决然,“我在书上看到一个秘法,或许能将它困住,只要杀了它,书院危机可解。”
      “什么秘法?”柳浮白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连忙追问。
      “四哥,你的武功最高,这两日你我形影不离,画皮找不到下手机会,但其实,它最想除掉的人是你,”仲陵玉避开他的视线,错身一抱,附耳低语,“我自学了些符咒,现在便去你房间布下陷阱,等今夜它去找你,就会被符咒困住,无法再换皮逃脱。”
      拥进怀中的身骨孱羸,淡淡的书墨味不知不觉间混入了血腥气:“记住,剖出妖心,画皮即死。”
      ——刹那间,似曾相识的话语使得周遭场景错乱交替,随着人影淡去,柳浮白的灵魂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掌凌空拎起,不属于他的感情和记忆纷纷剥落。
      他只来得及望见书院最后的景象,贴满血色符咒的房间正中,仲陵玉被紫电刀光洞穿心脏,似乎没了气息……
      “叮呤”一声,玉牌落地,摔得粉碎。
      柳浮白冷汗沥沥地撑住四肢,南柯梦醒,竟恍如隔世。
      “你方才中了魇术,”柳伤睢将他扶起来,听声音并无不快,甚至有安抚之意,“与你无关之事,就忘了吧。”
      “为什么……”柳浮白眼眶微红,他想捡起地上紫色的穗子,然而下一刻,乌皮长靴踏在上面,阻止了他的动作。
      “四爷,王员外死了,”柳浣金此时从外面返回,语气凝重道,“他突然高喊着‘别杀我’然后冲出门外,我们追上去时,人已暴毙。”
      只要王员外在柳伤睢的眼皮子底下,无论妖还是人都没有下手的机会。
      倘若柳伤睢也中了魇术呢?
      昔日定情的信物,终是在算计中磨掉了最后的缘分。
      “四爷,”柳浣金有些按耐不住,“画皮还没露面,接下来该如何做?”
      柳伤睢示意霸刀弟子们留在原地继续看护弱小,只命柳浮白紧随其后,边大步向外走边道:“画皮不止一个,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他们路过王员外的尸体,柳伤睢对脚边的垃圾视若无睹,径直向前。
      风中传来女子娇细的哼唱,反反复复,凄凄切切:“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歌声出自后花园最高的那座小楼,两人走近时,小楼忽地亮起了灯。
      “玉郎,你的故人来了~”红灯笼下,是江南花魁那张艳若桃李的脸。
      它身旁的青衣书生挑起眉眼,朝柳伤睢微微一笑:“四哥,好久不见。”
      楼上楼下,红颜白发,当年到今日,弹指一挥四十载。
      柳浮白看过那段往事,自然知道仲陵玉对柳伤睢的分量有多重。
      好在柳伤睢对于那声“四哥”没什么反应,不动声色道:“你大费周章,就为了杀一个人?”
      “不对不对,想杀王员外的人其实是钏儿啦,玉郎不过帮了点小忙,”花魁模样的画皮蛾眉轻蹙,西子捧心状道,“自愿献祭的心脏可是人牲中的上品,没有哪个妖怪能拒绝这个。钏儿的心是我的了,皮囊没现在好看就不要了。还好钏儿不懂毒咒禁术,不像玉郎,被个半吊子书生算计得吃不了人换不了皮,好可怜呐。”
      “花娘,”仲陵玉笑眯眯地听着,伸出纤白的手指,柔声道,“你觉得我可怜,不如把你的心让给我吧。”
      灯笼霎时一黯,原是溅上了血。
      花魁到底死于疏忽大意,它忘了那曾是多么强大的妖物。
      “禁术令我杀不了人,可没说杀不了妖啊。”仲陵玉袖袍轻挥,妖心到手,依旧气定神闲。同类相残的场面看得柳浮白惊骇不已,他在梦中悸动过的青衣书生,此时如同罗刹恶鬼般可怕。
      仲陵玉瞥见柳浮白难看的脸色,红光下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小兄弟,我说过我是捉妖师吧?可惜这颗妖心于我有用,不能与你分赏钱了。”
      “你打算用钏儿的心,换下他的心?”柳伤睢问道,几近无情的老者,唯有在提及那个人时才会显露出一丝波动。
      “是这样的,”仲陵玉和和气气道,“他的牺牲之心,连同这副皮囊一起,害我四十年如一日腻味透顶。如今再没什么禁术能锢住我,你等这一刻也很久了吧?毕竟当年差一点就杀死我了,你说你怎么舍得放我走呢,四哥?”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柳伤睢闭上眼,握刀的气势逐步攀升,云层之上牵引出电闪雷鸣,似乎也在示意柳浮白滚远点。
      柳浮白不得不走,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霸刀弟子,武艺在江湖上过得去而已,根本应付不来斩妖除魔的场面。
      他狂奔着、远离着,心头无比混乱,想的全是柳伤睢和仲陵玉的事情。
      仲陵玉既然是妖,为什么他要强调画皮的致命弱点呢?
      那一刻,柳浮白如梦初醒,脚步也慢下来。
      他突然明白仲陵玉为什么选择他了。
      因为他请了一顿饭,所以“是个好人”。
      ——好人更能理解好人,尤其是那种舍己为人的笨蛋。
      书院时的仲陵玉孤注一掷引来画皮,为的就是让柳伤睢杀了自己。
      他要和画皮同归于尽,只有这样,柳伤睢才能活下来。
      可是由于计划瞒过了柳伤睢,面对自己最重要的人,柳伤睢第一次下手失误了。
      然而,将人心炼化成妖心的画皮,会被人类自愿献祭前的遗志影响行为。
      一次击杀不成,仲陵玉残存的意识又故意与昔日的自己割席,多次激怒柳伤睢。
      那一声声“四哥”,到底含着几成真情?几成假意?
      这对于背负着过去还要再杀爱人一次的老者又是多么痛苦啊!
      “四爷!”柳浮白急急转身,泪流满面地吼道,“杀了他!让他安息吧——”
      他的声音淹没在密集的雷声中,无人知晓。

      尾声
      柳浣金通过写志怪传奇赚到了第一桶金。
      这多亏了他曾跟在柳四庄主身边一段时间,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非人。
      说到霸刀柳伤睢,那可是个厉害角色。
      人道四爷年轻时,有个挚友为妖所害,因此他离家数十年,拜了高人学了真本事,锻得雷火精粹斩魔刀,自此横行无忌,鬼神难侵。
      柳浣金最喜欢干的活儿,就是给四爷的收藏扫灰除尘。
      那些书、罗盘、石头树根什么的倒罢了,只有一样,四爷宝贝得紧。
      那是一张死皮。
      顾名思义,死皮就是一种名为画皮的妖怪,害了人之后制成的人皮画像。
      那张画像可有些年头了,因为人皮和绢纸的保养方式不同,四爷从不假手他人。
      柳浣金偷偷瞧过一眼,画像栩栩如生,是个瘦削的青衣书生。
      奇怪的是,画像的胸口位置空了一个洞。
      ——总不能是老鼠咬的吧?
      说起来,画皮要怎么杀呢?四爷也没讲过啊?
      柳浣金铺开纸笔,灵机一动写下:
      【剖出妖心,画皮即死。】
      编故事嘛,自然要半真半假,真真假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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