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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霸歌)终有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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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大凶,不宜出门。
孟觉非合上窗子,屋外雷鸣阵阵,雨未落,风未平,黑沉沉的夜晚分外压抑。
“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给你弟弟……求情?”孟觉非转过身,灯烛一晃,映出殊艳的眉眼,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算起来,你我也有六年没见了,真是给我带来了好大的‘惊喜’啊。”
男人自知理亏地低头,伟岸的身躯蜷在凳上,嗓音沙哑疲惫:“孟大人,我不为求情,只想见他一面,我知道他罪有应得,但我作为兄弟送他最后一程,不过分吧?”
“柳乘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孟觉非用目光描摹着昔日情人鬓边的风霜,想到了柳无羁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神色微敛,按下厌恶,“他是大理寺要犯,你与他一母同胞,能洗清嫌疑已是幸事,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放你去见他。”
“就没一丝情面可讲么?”柳乘今苦笑着,流露出哀求的意味,“我只剩这一个亲人了,就算他该死……”
“没错,他该死,”孟觉非打断了他的话,冷漠的眸中满是不耐烦,“看在你我有旧的份上,我不会因为柳无羁做过的恶事迁怒你,等他正身典刑,我再着人知会你收尸,也不枉曾经好过一场。”
柳乘今愣住了,他可以理解孟觉非重逢后的态度恶劣,但是记忆中的大理寺司直从不以貌取人,更别提‘迁怒’二字了,可现在,孟觉非似乎因着柳无羁的错,不肯多看他哪怕一眼。
或许是因为他在失望——当初那个并肩查案、仗义追凶的年轻人,终是身上也有了污点。
所有人都说,柳无羁的存在,是柳乘今的污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孟觉非指了指案牍上誊抄完毕的文书,言简意赅道,“自己看吧。”
几十年的光阴、曲折离奇的真相,都在这几页纸里了。
柳乘今犹豫片刻,还是翻开了卷宗,他对他的亲弟弟感觉很复杂,也很陌生,有好奇,也有恐惧。
大理寺的调查结果并没偏离太多,甚至连‘母亲因他们难产而亡,神算批命双生子不祥不可养在一起’都一清二楚。
柳乘今自出生起就没见过那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弟弟。
家里瞒到他长大,直到初入江湖,他得知了弟弟的存在,正想去寻,柳无羁却“死”了。
这一“死”绝了柳乘今的念想,他像大多数江湖客那样,行侠扬名、结识知交,直到遇到心头所爱。
当时年少,所有情感都是炽烈而美好的样子,然而小孟大人官职在身,终要回朝复命,适逢柳乘今的父亲病故,须守孝三年,两人分道扬镳。
再然后,柳无羁的“阴魂”复出了。
柳无羁就像柳乘今的影子,跟踪他、深恨他,却从不与他见面。
他用同一张脸作恶,誓要将柳乘今所重视的一切通通毁掉,于是这对世上血缘最亲密的兄弟成了仇人。
明明他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利,但柳无羁却并不无辜,他早已心理扭曲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柳乘今很快发现了疑点:“既然他屡屡故布疑阵栽赃于我,为何你们追查的方向未曾偏离过?”
孟觉非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嘲弄地笑笑:“因为从他刚冒出头没多久,我就知道作恶的人不是你。”
柳无羁和柳乘今也就像在一张脸了,性情天差地别,越是熟悉,就越不可能认错。
所以那时候,怎么就认错了呢?孟觉非恍惚了一瞬,对着柳乘今冷下脸,已有逐客之意。
柳乘今知道自己该走了,孟觉非不顾旧情,可是轻易不放弃的性子让还他想再争取一下:“小孟,我真的很想见他……”
“我说了,不行,”孟觉非拧起眉,淡淡道,“我是不会让你们见面的,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我替你转达便是。”
柳乘今黯然沉寂下来,半晌,他从怀中掏出一件旧银小锁,声音放轻:“请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娘很爱我们,还有,我不是个好哥哥。”
他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下眼睛,不再纠缠孟觉非,也没再看对方一眼,决绝地走入雨幕。
他应该很伤心,但“小孟大人”不会像以前一样,追上去安慰他了。
孟觉非手指死死扣在桌上,许久才松开,他盯着指尖浅浅的白印消褪,转头披上蓑衣,提起风灯,下到他本不想再踏进的牢房去。
费了一般周折,他在死囚狱中见到柳无羁。
现在的柳无羁,就是素不相识的人也能将他和柳乘今区分开,因为他已黥了面,一只眼半瞎,眉骨还有处陈疤,是三年前孟觉非第一次见他时,用戴甲的手指划出来的。
犹记得,快入夜时他不请自来,乍看真的像极了柳乘今,就连眼中炽热的爱慕都如出一辙,那声“小孟大人”让孟觉非暂失了冷静洞察,意识到不对已经迟了——作为柳乘今最重要的人,他是柳无羁想要染指的第一个目标。
这只阴暗的老鼠,到底观察了他们多久呢?
口中勒着的发带渐渐湿透,他发了狠,锋利的琴甲直冲眼球,却被歹徒仰面避开要害,只伤到点皮毛,他被钳住手腕,随之而来的是更激烈的报复。
他像砧板上的肉,被翻来覆去地碾着,但他没恨柳乘今,他恨的也不是柳乘今。
孟觉非那时只浑浑噩噩地想:那个人,凭什么有一张和柳乘今一样的脸!
“小孟大人……”柳无羁最爱用黏腻的称呼来恶心他,把那些独属于柳乘今的温情印象,弄脏后再一点点破坏掉。
不过没关系,他快要死了,孟觉非安慰自己,噩梦很快就会结束,很快。
他面无表情地转述了柳乘今的话,理所当然的,柳无羁没有被感动到半分,他只在意一件事:“柳乘今为什么不来见我?”
直到此时,孟觉非终于勾起了唇角。
三年前被撕扯过羽翼的鸟儿,第一次作为胜者而不是败者,笑出了眼泪。
“是你!你故意的!”柳无羁反应过来,怒骂不止,“你应该告诉他的,你怎么可以不告诉他!你去恨他啊——!”
是啊,只是阻止见面这么简单,柳无羁所能想到的最大报复,就这么落空了。
伤害哥哥最在意的人,侮辱他、占有他,好让两人此后余生,永远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下。
可柳乘今什么都不知道,他走了,甚至还怀着一点对弟弟的爱和愧疚。
痛苦的锁链未能蔓延,是孟觉非亲手斩断了它。
“没关系,我还没输……”柳无羁又哭又笑,“你们不会在一起了,不会在一起了,我没输……”
“爱一个人,就一定要在一起吗?”孟觉非微笑着,只觉得心中又痛又快,他继续杀人诛心道,“就算没有我,他也会过得很好。”
这,才是他对柳无羁的报复。
“对了,”孟觉非想起来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脸颊上未消的酒涡,“那个时候,你很欢喜吧?”
柳无羁突然哑了声,随着回忆浮现,目光逐渐惊恐。
孟觉非之所以会认错人,不是因为柳无羁演技有多好,而是眼神泄露出的情感骗过了他。
双生子所好的人或物终究是差不多的,暴行掩盖下最隐秘的心思,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拉扯到阳光下,诛心之余撒上最后一把盐。
“只有柳乘今那样的人值得被爱,”孟觉非看够了垃圾,随意将那把小锁扔到他脚下,转身离开,无情至极道,“你去死吧。”
“下辈子,别做人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