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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霸歌)者羽为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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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是一场及时雨。
雨水冲刷掉沿路痕迹,混淆了血腥味。
血腥味遮掩了天乾的气息,而天乾又盖过地坤散发出的味道。
高翥别望着破庙外的雨幕,心下稍松,他知道追兵不会找来了。
而受伤的天乾已然发起高烧,气息奄奄。
高翥别是名杀手。
今夜他本要以琴师身份混进梨园戏班,进入目标宅邸,不料目标行事荒唐,趁着宴席赐酒的功夫下了助兴药物,意在逼出地坤们的丑态。
高翥别对那药有一定抗性,发作也比寻常地坤晚些,却因姿仪伟秀被盯上,见势不妙只得退避躲藏,引动不少家丁四下搜寻的同时,他也意外循着天乾气息闯入一处屋舍,救下刑架上的青年。
杀手是很少救人的,更没有救人救到底的精神。
若非药效发作,他急需天乾舒缓,而天乾气息也可遮掩自己;
若非他考虑过把这人当盾牌用,等快被追上时将其丢下替死;
若非……
高翥别没再想下去,他已开始感到不适,便习惯性地从袖口掏出药瓶来。
药瓶却是空的。
高翥别迟缓地想,那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至少要远离这个天乾。
他被天乾的味道干扰得思维反应都比平常慢了。
高翥别又看向昏迷的青年。
那的确是个年轻、强健的男人,然而他伤得很重,可能今天死,也可能明天死。
鬼使神差地,高翥别突然想再看一看他的脸。
修长的手指挑起额前乱发,既有抚琴时的文雅风致,又有杀人时的森冷温度。
手指冰凉,额头滚烫。
一向只对死人宽容的杀手出了神,心思飘到别的地方。
譬如诗与酒,刀与剑。
又譬如火与血。
其实他对将死之人也并非宽容不得。
与其便宜别人,不如方便自己。
于是高翥别除去腰带,挑开衣衫。
将自己马尾拨开,露出纤细的颈。
沾染上他不喜欢的、雨天的潮气。
二
天下杀手组织众多,燕清楼自诩第一,做派却也最不入流。
当然,不入流是文化人的说法,换个不讲究这些的,怕是能骂个一天一夜。
但风雅之地教出来的弟子,骂人都不宜吐出脏字来。
“我记得我说过,燕清楼控制你的是蛊,不是毒,所以暂时没什么好办法。”
世上哪有长期发作的慢性毒药,若非定时下毒,便只能是蛊了。
“可你也说过,我不会生育。”
杀手和大夫相对而坐,他的腕子搁在小枕上,与那切脉的指尖隔了一层丝帕。
晏流风诊得很细,良久才道:“这种情况确实罕见,但它也活不了多久,更不可能生下来。”
“那便打了。”高翥别不假思索。
“不急,听我说完,”晏流风语气顿了顿,“那个男人死了?”
“应是死了,”高翥别皱起眉,态度冷硬,“不足为道。”
“罢了,也好,”晏流风不再追问,“我建议你留它一留,两到三月即可。”
高翥别挑眉:“为何?”
“体毒胎继,”晏流风一抖袖子,将绣着紫藤草纹的丝帕拢回,“反正它总归要死的,容些时日,于你有益。”
“能驱走多少蛊毒?”高翥别问。
晏流风估算了下:“六到七成。”
“好。”隐忍只有一瞬,如剑刃弯而复直,高翥别许下诺字,眼中锐意不减。
晏流风看着有趣,轻笑一声:“果真是铁石心肠。”浑不像那位有情有义的高先生之后。
只把骨血当赘肉的地坤,怕也只此一位。
“我会把药方记下来,”高翥别道,“上回我失手,燕清楼态度不明,又另派了任务给我去做。”
“这次杀谁?”晏流风转了转笔,挥毫落墨。
“厉松寒。”
“鸣拳帮之主……”笔锋一抹,晏流风顺势停下手,抬眼,“这是要你送命啊?”
“机会是试出来的,”高翥别回敬道,“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
晏流风轻笑一声,无奈摇头道:“那就要看‘籍籍无名’给不给你这个机会了。”
三
‘籍籍无名’本身已很有名。
因为他是鸣拳帮厉松寒的亲侄子,从母姓,唤作柳籍。
他有一把无名之刀,所以江湖人又称他为柳无名。
他也是厉松寒手中的一把好刀,因为‘无名’,鲜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高翥别手中的资料太少,他苦思数日如何潜入鸣拳帮,最终卸去易容,将长歌求学时的行头翻了出来。
杀手是见不得光的身份,对外,他仍可做回那个磊落不羁的琴剑传人。
是以他准备掩盖目的,先行投靠柳籍,再不济也可以近距离观察‘无名刀’。
然而高翥别意想不到的是,柳籍竟一眼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的味道。
刚照面的功夫,高翥别尚没来得及因那张一面之缘的脸而心惊,青年忽闪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日光明媚。
原来那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没有因伤重死在雨夜。
心微微提起,高翥别下意识忆起那张药方,他没忘记他们已经做到了最后一步,甚至腹中还寄存着一块肉。
他不禁脸色发白。
地坤有孕后气息会变化,铁证如山,瞒不过去,也不可能瞒过去。
不到一天,高翥别就从柳籍的救命恩人,晋级为柳籍的情人。
柳籍不喜欢情人这个称呼,他径自拉着高翥别的手,直闯入内堂最深处,对他的叔父道:“从今天起,他是我的夫人。”
凌厉的目光剜向高翥别,厉松寒尚未说出反对的话,柳籍便接着道:“他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针扎般目光顿时落到了肚子上,高翥别甫一挑眉,立刻被柳籍拉到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柳籍微笑道:“我也要有我的家人了,叔父不高兴吗?”
“自然是高兴的,”良久的沉默后,厉松寒和缓了声音,“就像当年你父亲有了你一样。”
高翥别就这样留了下来。
“自父母去后,叔父是我唯一的家人,”柳籍待高翥别极好,更是满心期待着他的孩子,“我终于也能有自己的家人了。”
……可那孩子已经注定生不下来了。
迎着柳籍憧憬而幸福的眼神,高翥别有些恍惚。
让这般至情至性之人得知真相,未免太过可怜。
只是尚未找到动手的机会,再等等,再等等……
这一留,那毒胎便从原定的二三月,长到了四五月。
直到晏流风传信与他:再不流产,自身恐有性命之忧。
四
听闻高翥别擅音律,厉松寒送了把筑给他。
言道燕地高氏后人,击筑尤为一绝。
高翥别笑着收下,柳籍缠了他几回,想效仿知音和鸣高歌。
可惜柳籍才唱到“风萧萧兮”,高翥别就因跑调把弦捻断了,自此那筑再未在人前用过。
柳籍本想一直陪伴到孩子出世,但高翥别心知肚明事情不会这般顺利,他等不了,有人更等不了。果不其然,柳籍拗不过厉松寒,不得不出去办事,此去至少要一个月。
表面上,厉松寒待他不亲,却也不算恶,偶尔找他抚琴下棋,喝几杯茶。
直到某日,横在两人面前的不再是茶,而是一碗落胎药。
“这一天,我等了许久。”
“彼此,彼此。”
高翥别抱着筑,信手拨了几下弦。
终于要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你是来杀我的。”厉松寒道。
厉松寒给钱大方,燕清楼把高翥别卖得毫不犹豫,只有柳籍还被两人蒙在鼓里。
“你却是来杀它的,”高翥别拇指轻点小腹,“你明知道柳籍会难过。”
“你杀了我,他更难过,”厉松寒含笑道,“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家人。”
鸣拳帮崛起前的旧事,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
柳籍之父即是厉松寒的同胞兄长,两人生得一般模样,却一个是泽兑,一个是地坤。
柳家大小姐看上了身为地坤的哥哥,以帮派为聘,厉松寒尚未接受双生兄长被外人夺走的事实,夫妻俩便意外而亡,只留下孩子。
江湖皆知厉松寒对柳籍视若己出,而柳籍渴慕亲情,两人关系难以挑拨。
也有想过从中作梗安插美人的,厉松寒是泽兑也就罢了,柳籍作为天乾竟也不为所动。
只有高翥别这档子事完全是阴差阳错,谁能想到柳籍动起心来会如此纯情?
厉松寒只觉得自己快掌控不住这侄子了。
“小籍很好,”厉松寒叹道,“离了你,他以后也会好。”
“但若不除掉你,他不会有别的家人,”高翥别抬起眉眼,半厌半倦,“他不是你的孩子,你也不可能一直支配他的人生。”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有筑在手,高翥别只需要两式。
断琴、拔剑!
——流血五步。
五
竹影风动。
高翥别望向窗外。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坟茔,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团紫黑色的血肉。
高翥别都忘了自己是凭着多大毅力杀出来的,晏流风见到他时他仍身姿笔直,一路血淌成线。
晏流风差点以为他要无了,捐尸体来的。
忙到半夜把他救下安置好,两人绝口不提那流掉的胎儿,晏流风把坟修在院子西边,高翥别只管静静修养。
次日又下了雨,珠帘和着风铃敲击出哀音来。
“厉松寒没死,他失踪了,”三日后晏流风带回消息,“柳籍正好赶在那天回来,离你同厉松寒动手只差几个时辰……他已经接管了鸣拳帮,正在到处找你们。”
“说我死了。”高翥别不假思索。
晏流风皱起眉:“你有什么打算?”
蛊毒已解,只要诈死落实骗过燕清楼,从此便是天高海阔自在飞。
高翥别眼中分明掠过一丝迷茫,他沉默片刻后道:“先养好伤吧。”
这一养便是三个月,期间外界发生了几件大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重伤后厉松寒被仇家带走,如今重新有了消息,柳籍忙着组织人手营救。
“看来他的确很重视厉松寒。”高翥别冷笑。
再就是救出厉松寒之后,柳籍正式接任帮主的消息。
“明面上厉松寒因伤隐退,但柳籍仍不一定能坐稳这个位置。”
之前柳籍是一把刀,现在也可以是一个傀儡。
只要柳籍依然重视这唯一的亲人,厉松寒就依然能用情义拿捏住他。
“我想……再杀一次厉松寒。”
晏流风闻言深深看了高翥别一眼:“你还有杀他的理由?”
“有,”高翥别道,“他曾给了我一碗落胎药。”
晏流风更加匪夷所思:“你又没喝他的药,何况你本来就打算打……的。”
“从来只有我想做的事,没有别人逼我做的事,”高翥别眼皮一翻,“你有意见?”
“没有,”晏流风面无表情,“你开心就好。”
六
只有亲眼见到厉松寒,高翥别才意识到厉松寒已用不着他杀。
昔日的一帮之主手脚筋均被挑断,瘫坐在轮椅上,落魄如日薄西山。
“你还想杀我,”厉松寒慢慢抬起头,眼中竟有种诡异的欣慰,“你为了小籍想杀我?”
“和他不相干,”高翥别心念电转,将手背在身后,矢口否认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顺便再留下用个饭?”厉松寒怪笑两声,“小籍看到你一定高兴。”
明知话里有套,高翥别还是忍不住会想:他是怎么对柳籍说自己的事的?
他后悔潜入的时候没先去观察一下柳籍,若是之前,厉松寒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发生那件事之后可就不一定了。
“其实我很欣赏你,”厉松寒审视着他,慢慢道,“你够聪明,也够冷酷。”
高翥别却笑了:“你是觉得柳籍不够聪明也不够冷酷?”
“对,所以你们不是一路人,”厉松寒点点头,毫无贬低自家子侄之意,“你们的认识是一个错误,而我也很痛心,因为你不见得喜欢他。”
高翥别心头涌起了一股无名之怒。
他本就是个极傲的人,即便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柳籍,但这种话他说得,别人说不得。
尤其不该被柳籍的长辈指出来。
他默念了两句诗,很快恢复冷静:“上次的事,你药我我杀你,既然都没死,算我们扯平。”既然如今的厉松寒难以威胁柳籍的地位,那也没必要杀他平白招恨。
“谁说扯平了?”厉松寒垂下眼,意味不明道,“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欠小籍一个孩子。”
高翥别脸色微变。
以前的厉松寒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是不是疯了?
高翥别谨慎地退了两步,脚后跟一滞,继而感到一阵眩晕。
厉松寒悲悯地望着他:“你就没想过,我既不良于行,为何身边无人?”
高翥别说不出话来。
他被锁在男人怀里,全身都僵硬了。
身后的青年含泪道:“高翥别,你是不是没有心?”
七
那天的局,本是给厉松寒的仇家设的。
只是高翥别正好撞了进来。
进来容易,想走已难。
虽然高翥别觉得厉松寒的态度变化和如今叔侄二人地位强弱颠倒有关,但这不是他被圈起来生孩子的理由。
“你知道不知道我利用过你,”高翥别只觉得从未这么糟心过,“我没想救你,也没想要孩子,我还差点杀了你叔叔。”
这番破罐破摔的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不是东西,然而柳籍不在乎:“这世上,谁不被利用,谁不利用人?”
高翥别愣了愣,像是第一次见他一般认真打量他。
阳光的温度矫饰了那双通透的眼睛。
“叔父的古怪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将对父亲的思念移冀到我身上?”
双子间偶尔会生出不容外人插足的独占欲,死掉一个就仿佛失去了一半灵魂,于是悲痛逐渐变质为对子侄的支配欲。
“虽然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但有时候我也会恨他。”暗搓搓的逆反之心大都被不动声色地镇压,外人都以为柳籍是厉松寒手下一把好用的刀,谁知他数度以身涉险是在发泄对叔父控制的不满和抗议。
“接近我的人几乎都是别人安排好的,相较之下叔父还算真心待我,”柳籍苦笑道,“也许有一天他会让一个地坤和我生下孩子……”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抿了抿唇:“可我不想那样。”
只有他和高翥别的相遇是一个例外。
如果不是一见钟情,他伤成那样了为何还能办完全套,连标记都不落下?
“所以就算你利用我,我也喜欢你。”
柳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在我也利用过你的份上,你能不能……也喜欢我?”
这句说得也不像人话。
高翥别不禁叹气:“你先放了我。”
柳籍执拗地抱着他,生怕他跑了。
高翥别哭笑不得:“至少给我一个考虑和选择的机会吧。”
于是柳籍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啄,答道:“好。”
八
院门被敲响时,晏流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他看到高翥别身后还跟着一个柳籍。
晏流风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熟练地收拾东西跑路了。
“他是谁?”柳籍盯着那个万花瞧,虽是泽兑,却生得一副俊俏模样。
“救我的大夫,”高翥别言简意赅,“救不了就管收尸的怪人。”
两人来到婴儿坟前,摆上纸钱贡品等物,俱是沉默不语。
还是柳籍起了话头:“那个时候……疼吗?”
“忘了。”高翥别别开脸去。
“男孩女孩?”柳籍问道。
“男孩。”
“哦。”干巴巴的一声。
高翥别道:“你喜欢孩子?”
柳籍点了点头:“喜欢。”
高翥别笑了:“想要?”
柳籍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还好。”
高翥别蓦地冷下脸:“对不起。”
柳籍惊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对不起,”高翥别顿了顿,“我没有心。”
柳籍倔强地瞪着他:“你有。”
高翥别摊开手:“好吧,我有。”
掌心多了一点湿润,然后是两点、三点。
“下雨了,”高翥别仰头观天,喃喃道,“我讨厌下雨。”
“下雨不好吗?”柳籍纠结片刻道,“是雨不好,还是我不好?”
高翥别歪了歪头,奇怪地问他:“你好不好,和雨有什么关系?”
柳籍似乎很高兴:“的确没关系。”
雨越下越大。
“去屋里坐吧,”高翥别道,“应该有酒,还有琴。”
两人往里走,柳籍第一次来这儿,看啥都新奇:“说起来,叔父曾送过你一把筑,你砸了也好,我可以再送你一把。”
高翥别想也不想:“不要。”
“为什么?”
“不吉利,”高翥别幽幽道,“我以后都不会再用筑了。”
去他的刺客传承,杀不了人的倒霉玩意儿。
尾声
其实如果只是下雨,高翥别并非难以难受。
他讨厌的是潮气。
潮气使他易感,淋了雨,他就容易做出一些失控的事。
比如第一个在一起的雨天。
又比如第二个在一起的雨天。
比起阴雨绵绵,太阳雨更和他的心意,来得急骤,去得爽利。
所以后来他还是有了孩子。
一个学琴,一个学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