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短篇合集》朝夕蓝风

17、（明唐）潜灵

　　上

　　“大水淹没平原，山峰陷为岛屿。
　　神州洪水过后，各派文明分据，四海星斗崛起，为复兴之象。”
　　***
　　“少校，唐峥的各项生理数据已经稳定下来了。”光脑AI在手术结束后立即接通了陆止流的通讯设备。
　　黑暗中的祷告室里，年轻的少校点开光屏，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被一阵无力和酸楚席卷了全身：“他的腿……”
　　陆止流本来应该生气的，在知道唐峥又一次试图逃走后，他曾发誓绝对不会再心软，但是屏幕中失去双腿的唐峥实在过于可怜，陆止流只能捂着脸沉默不语。
　　“滴滴滴——”三条新信息闪烁起来，第一条来自上峰，是关于明域少校陆止流和唐堡机械师唐峥的结婚申请审批结果，‘已通过’这三个字刺痛了他的双眼。
　　第二条来自当年一起在万花综合学院进修过的同窗，对唐峥和陆止流的恩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会儿正喜气洋洋地恭喜二人好事将成。
　　第三条则是没头没尾的痛骂：“管好你家那位，之前那些破事压下来就够勉强了，这次要不是我发现得及时，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陆止流没有回复信息，他来到走廊，望向圣墓区最中心的光明殿，所见之处，绚烂灯柱直冲云霄。
　　明域是荣光照耀之地。
　　千年以前，明域有着荒凉无垠的沙漠，洪水灭世之后因为地势高，反倒成为海平面以上最大的城池。
　　王朝名存实亡，文明传承在各门派的守望相助下各有发展。东南有蓬莱浮鲸岛同南水联合船队一道组建海上同盟，西南有五毒靠巫蛊之术留存实力，其余门派有的覆灭，有的合并，不一而足。
　　而信仰和铁律再度成为明域扩张的基石，初代教主所执着的横扫寰宇、执掌乾坤，随着文明的更迭被重新赋予意义。只是历史的重演就像一个玩笑，枫海之上，明域虽然险胜东南盟军，却也被唐堡坑了一把。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唐堡便是靠血缘和科技在灾难后依然屹立不倒，俨然有称雄自立的架势。
　　不管怎么说，时代确实变了，明域在技术上落后于唐堡万花，尽管万花为了灾后重建，无条件大开综合学院之门，唐堡却一直隐藏实力，从不让任何一位机械师流落在外。
　　陆止流在万花综合学院认识唐峥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机械师，青涩的感情在万花的青山绿水间萌芽，却抵不过毕业后的各奔东西，再见面却是在枫海战场。
　　半个月前，谈判终于结束，唐堡用明域的战俘换了物资，而唐堡的战俘……唐堡没有战俘。
　　唐峥被放弃了。
　　陆止流没能参与和约的具体细节，如果不是明域谎报了唐峥的死亡，那就只能是唐堡用唐峥交换了别的东西，毕竟对于世家来说，利益才是首要的。
　　明域的审查向来严苛，陆止流在学院的经历也被白纸黑字地呈上去，那段关系成为感化唐峥的重要筹码，就连一向不被看好的同性婚姻，上面也审批得很利落，一切都为了明域能留住唐峥。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只有陆止流知道唐峥有多恨他，更遑论留在明域了。
　　战争结束后明域就将唐峥移交给陆止流，两人像正常情人一样交往、约会，但那一切都建立在唐峥有希望被唐堡换回去的前提下。他表面对陆止流完全敞开着，一颗归心却似箭一般，神情冰冷态度敷衍，弄得这段时间的相处着实难熬。
　　唐峥熬得住，但是陆止流快疯了。也是为了让唐峥彻底死心，陆止流告知了真相，他不会后悔打破唐峥最后的希望，因为唐峥早晚会知道。
　　但他没料到唐峥很快振作起精神筹划逃跑。
　　第一次，他利用陆止流的身份验证来破解私人潜艇的操作系统。
　　第二次，他剜出体内的定位芯片，躲进货运集装箱。
　　而这次，他试图从水厂管道潜进大海，却被涡轮扇叶绞断了双腿。
　　若非在主脑信息系统工作的师姐帮忙兜着，陆止流根本无法想象一身反骨的唐峥被明域也放弃的下场。
　　……左右断了腿，应该没办法再跑了吧？
　　难道真的连死，也无法打消唐峥逃跑的念头吗？
　　陆止流深深地叹了口气，手里捏着刚打印出的婚书迈进病房——资源匮乏之下，纸质的东西可是贵重得紧。
　　冷不防对上一双暗沉沉的眼睛。
　　浸在营养液中的唐峥偏巧在此时醒来，他望见陆止流，随手拔掉呼吸器，隔着玻璃笑着说了什么，一串泡泡从他嘴边溢出。
　　“我想通了，”唐峥用口型这样说道，“我答应你，也答应明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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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峥的腿接不回来了，只能制作义肢。
　　这点明域没人能比唐堡更有经验，而唐峥又是唐堡的机械师，能重新拾起老本行，这对明域而言是件好事。
　　但是明域却也没这么快信任唐峥，因此义肢的设计图送上去审核完毕，批下来的零件全在陆止流那里，意在让他看着给。
　　就像驯服宠物的奖励一样，一点点的，让唐峥自愿为明域效力。
　　在重新拥有义肢之前，唐峥就只能坐在轮椅上，连房间都出不去。
　　陆止流却越发看不透唐峥了，他本以为唐峥失去双腿会很难过，可唐峥表现出的冷漠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腿一样。
　　他本以为唐峥经历如此大的创伤后两人的心能靠近一点，而不是愈发疏远。
　　“还疼吗？”陆止流将唐峥抱进营养舱，根据医疗系统的操作说明连上仪器。失去双腿的人分量很轻，虽然残缺但并不丑陋，冰冷的机械和温热的血肉交错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唐峥下意识想说不疼，但犹豫片刻后还是点头承认了。
　　他和陆止流约定过，说实话就奖励一个零件。
　　为了义肢，唐峥能答应陆止流的大多数要求，但也不是什么都能用零件换的。
　　“毕业后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陆止流不下一次地问过这个问题，唐峥却始终缄口不言。
　　做那种事的时候都无法撬开他的嘴，哪怕唐峥抛却傲骨求饶，陆止流都不会得到答案。
　　陆止流面对唐峥的时候总免不了心软，何况唐峥直接言明了拿到义肢就结婚。在陆止流有意放水之下，唐峥手上的零件也越来越多。
　　“你们两个最近怎样了？”许是唐峥安静了好些天的缘故，师姐忙里偷闲想起来发消息。
　　“差不多还是老样子，”陆止流不想多说，反问道，“你那边有没有关于唐峥的消息？”
　　“人在你那你还问我……”师姐口气顿时不好起来，原因无多，同样的话陆止流已经找她打听好多年了，“没有，不过有些关于唐堡的新传闻。”
　　“你知道，唐堡对于机械师的管理很严格，而且从来没有机械师叛逃的先例。而唐堡和万花关系一向不错，两派的技术交流更是一项古老传统。”
　　“说重点。”陆止流没心思听人尽皆知的废话。
　　“重点就是前段时间两边起了一点小小的争执，万花私下斥责唐堡不把机械师当人看，不过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你那边看好唐峥，我总觉得万花话中之意不简单……”
　　就在陆止流和师姐通话完忙着重翻唐堡资料的时候，他的房间里，一条鱼正在唐峥的注视下死去。
　　氧气、温度、食物……生态缸里所有条件都被系统控制得很好，但那条鱼还是死了。
　　没有什么能阻止一条生命自然逝去。
　　唐峥似有所感，瞳孔中浮现出一组数据，那是双腿义肢的设计图。无数零件在脑海中飞快地拆分又重组，最终形成一条灵活的机械鱼尾。
　　“鲸落于海，而人灵永存。”

　　下

　　婚期将近，唐峥的义肢也在康复室中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调试，不仅行动自如，且比原先的双腿更有力量。
　　“不愧是唐堡的设计，明域少说要研究二十年才能赶上这技术，”拿到‘木桩’监测到的数据反馈后，陆止流收到了上峰的命令，“第二能源舱设施急需升级，考察期结束后立刻让唐峥参与梦灵计划。”
　　陆止流愣怔片刻，如梦初醒般点开光屏，回溯医疗系统，找到唐峥的生理数据，上传加密通道。
　　金色图纹闪烁着发出提示：已有初始数据，是否覆盖？
　　手指顿时僵在那里，陆止流脸色沉郁，下意识点开监控，画面中，唐峥刚做完臂力训练，正大口喝着水。
　　陆止流犹豫许久，选择取消操作，然后发出一条消息：“我去接你。”
　　现在没有陆止流的权限指令，唐峥在明域可谓是寸步难行，所以他也无所谓对方带他去哪。但这次的目的地着实出乎意料，灯亮起来，恍惚错愕过后，他就止不住冷笑了：“这算什么……一个惊喜？”
　　眼前的场景是那样熟悉，多功能休眠舱、工作台、双人储物柜的位置分毫不差，就连墙角的盆栽，似乎也是数年前万花综合学院宿舍中摆的那一株。
　　“看来明域确实很大，”唐峥摸了摸盆栽的叶子，出言讥讽道，“陆少校都有多余的空间玩过家家了。”以万花对校内植株的宝贝程度，陆止流弄来这盆栽并不容易，只是再怎么模仿也追不回曾经的时光。
　　“如果不是那天，我们原本没机会见面的。”唐峥沉浸在回忆里，他看着进来的那道门，仿佛也看到了门外宿舍区的走廊。
　　万花综合学院用地紧张，所谓的单人宿舍实则由两人共享，只是按时间段划分开，人均一天拥有十一小时的宿舍权限。早八点到晚七点属于一个人，然后清扫维护一小时，晚八点到早七点属于另一个人，再清扫维护一小时。陆止流和唐峥分别选了早课时和晚课时，这才随机分配到一处，他们本应如日升月落般毫无交集。
　　直到唐峥在属于自己的时间回宿舍时，捡到可怜巴巴蹲在门口的陆止流。
　　这个时间段陆止流的门卡是失效的，他带病早退又无处可去，加上吃了药正犯瞌睡，垂着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唐峥开门的动静惊醒了他，陆止流对着唐峥的脸呆愣三秒后从地上弹起来：“啊，你就是这里的舍友吧，能放我进去么……我拿个东西就走。”
　　年轻人面容病倦，笑容却很温暖，唐峥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阳光。
　　于是他第一次违反校规，主动让出自己的休眠舱：“你可以睡三小时。”
　　自那之后，白天与黑夜的界限被打破了。
　　宿舍不再是一个人的宿舍，他们共享了很多东西，即便课业繁忙，也会在能交集的时间段内一起散步吃饭，谈天说地。
　　虽有感情上的萌芽，但那不算什么迫切需求，毕竟横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的，是名为‘未来’的重担。文明的延续是为了更好地生存，因此得到发展的有蓬莱的生物脑波技术，五毒的基因药剂，唐堡的机械改造等等……万花之所以广开山门，便是为了五湖四海能一起学习交流先进技术，从中找到人类的出路。
　　当然，从繁衍角度来说，谈恋爱也是人类的出路之一。万花风气开放，倒也不会为性别所限。
　　而来自明域和唐堡的两个年轻人彼此信任，任谁都看得出亲密无间，只是临近毕业他们都未曾公开确定关系，仿佛各自都有所顾虑。
　　“海水不会在千年后退去，而陆地上的资源只会不断减少，”唐峥触摸着光屏若有所思，“也许未来有一天，人类会重新向海洋进化也说不定。”
　　“可是进化风险太大了，物种的进化往往伴随着灭绝，”陆止流正在研究唐峥送他的礼物，那是一只会动的机关猪，“这家伙还有什么功能啊，不会只是个闹钟吧？”
　　“它还可以是个炸弹，”唐峥不紧不慢道，“一拆就爆那种。”
　　陆止流讪讪放下螺丝刀，耸肩摊手：“你们唐堡人都这样开玩笑？”
　　“有的可不是玩笑，”唐峥专注地盯着光屏，眼瞳深处映出幽蓝色光点，“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可能没有自毁装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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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可能没有自毁装置的，”枫海战场，神色癫狂的青年说着同样的话语，眼中恨意如刀，再不复往昔恬淡，“陆止流，你为明域盗我数据在先，觊觎唐堡机密在后，而今算计落空，倒想起当年情谊了？”
　　“我没想利用你，”陆止流欲言又止，目光晦涩难懂，“我的确有私心，但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信任的崩塌只在一念之间，毕业典礼那晚复制数据的举动成为陆止流的噩梦。多年前他来不及说出真相唐峥就和他势不两立，而多年后，迫于明域的保密协议他依然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在战场上以胜利方的姿态道：“跟我走，我会保护你，也会告诉你一切。”
　　比机器自毁更可怕的是人的自毁，陆止流知道唐峥孤注一掷起来有多狠心，因此他愿意承担起那人所有的恨意。
　　只是苦衷也好，误解也罢，都敌不过时光。时光只是给曾经的物品添了些旧痕迹，曾经的学生却已然变成军人，彼此间陌生了太多。
　　唐峥对于记忆中的宿舍并没显露出留恋，他轻车熟路地坐在工作台上，懒懒地抬起眼皮：“如果我说……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你觉得当年的真相还重要吗？”
　　“为了这一天，我已等了太久，”陆止流苦笑道，“如果你觉得不重要，那就姑且听之吧。”
　　反正梦灵计划——明域发动战争的缘由——很快就不再是机密了。
　　休眠进入低能耗模式以延长人类寿命并不是什么新玩意儿，梦灵计划的核心，则是将潜意识和虚拟数据并入梦网，沉睡的人会贡献出大脑未开发的运算能力，以维护梦灵世界的中枢系统，而连通梦网的人越多，梦灵世界就越完整。如此一来，明域将拥有世界上最大的人脑计算机基站。
　　明域的信仰将在世人的梦中重塑荣光，那个梦曾是千年前的大唐。
　　“有明教，也会有万花谷，唐家堡……很多留下来的，没留下来的，都在那个梦里。数据不毁，人灵不灭，生者留下火种，逝者梦中永生，那里将是人类灵魂最后的栖息地。”陆止流娓娓道出计划，眼中似有星子闪烁。
　　唐峥低垂着头，一时看不清表情：“所以，你取走我的生理数据，就是为了这个？”
　　陆止流叹了口气，语气难掩温柔：“那时我能感觉到，你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我知道在身不由己的现实里谈未来是很奢侈的，这才想留下点什么，可能是念想，也可能是希望。你的数据至今还保留在系统里，和那时的你一模一样。我想带你去看看，那里真的很好很好。”
　　唐峥手指倏地缩紧，思绪仿佛又回到毕业典礼的那个夜晚。他在舞会上没找到陆止流，上峰又紧急加派了几幅图纸，于是赶回宿舍，刷开门卡，光纤眼镜映出满屏的入侵警告。
　　“机械师如签字确认潜鲸远航声明，则视作同意深海人类改造计划，一切生理数据归唐堡所有。”
　　唐堡机械师是利用科技完善人类进化的海底先遣队，从选择这一工种开始，就注定要为人类的存续而作出牺牲。他们不止拥有知识和技术，还拥有最先进的机械零件随时替换病弱的血肉，直至死而后已，灵魂沉眠于海底，一如鲸之陨落。
　　但是，唐峥生理数据的泄露，意味着与他相匹配的零件再无启用的可能。
　　那段时间，身份的失格和背叛的痛苦几乎将他压垮。
　　那时的自己不知道明域的计划，一如陆止流不知道唐堡的计划。
　　看似公平，却又造化弄人。
　　唐峥泯去眼角的泪光，再抬头，目光平添几许释然。
　　陆止流犹豫片刻，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你继续恨我也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以后别再做危险的事了。”
　　“陆止流，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唐峥捂着脸，突然笑出声，“我答应过的话，向来说到做到。”
　　从前是唐堡，现在是陆止流。
　　时光无法回头。
　　既无法回头，不妨从新开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