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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明唐)当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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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檀香袅袅,压不住屋内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长发如瀑的万花大夫拭去额上细汗,给榻上的病人落下一针,笑道:“你对他动真感情了,是吗?”
这里是恶人谷岩浆深处,唐春酬居住的院落。
相传那位浩气昔日的唐门天骄中了至阴之毒,终年畏寒,成为极道魔尊之后,便蛰居简出于酷热之地,鲜少露面,每日汤药不断,以人为引,借以续命。
恶人谷的大夫里面,能为唐春酬拔毒的只有晏流风,他曾师从万花孙思邈,身负鬼门十三针绝学,更是生得一副貌美皮相。
——一个需要大夫治病,一个需要高位庇护,没有比这更稳固的合作关系了。
因此这位“助纣为虐”的恶人大夫不但拔毒亲力亲为,更是精心从战俘中挑选人引,送到唐春酬的住处。
唐春酬以杀树威,杀出震慑,以信立足,收拢势力,以毒扬名,扬的却是淫名。
居下位,吸阳气,那些人引落入“阴鬼”唐春酬手中,若能取悦于他还能侥幸留下性命,但更多的成为了晏流风的尸体收藏。
但是就在前些日子,一个用作人引的浩气明教从唐春酬这里逃脱,谷内因此多了一些谣言。
“人毕竟是我给你弄来的,”晏流风道,“无论真相如何,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施针方毕,病弱的唐门轻咳了几声,拥紧身上披风冷冷道,“他们不过是想听我承认被□□出感情放走他,再定我个徇私罔上的罪名,还需要什么交代?”
“他走之后,你没有再碰新的人引,”晏流风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你明知道目前只有假阳渡阴之法能为你续命,用针拔毒是杯水车薪,坚持不了多久。”
“多久?”唐春酬问道。
“以我之能,你的病症最多再拖两个月,”晏流风欠了欠身,小心翼翼试探道,“我当然不信你会为了感情突然守身如玉,你是不是……应了他什么诺?”
唐春酬以信立足绝非虚名,他要谁两更死,那人绝对活不到三更,他要谁的右手,就绝不会错砍成左脚,同样的,他应下的信诺,刀山火海都会办到。
那个明教骗也好,真情假意也好,如果唐春酬答应过不再碰人引,那就真的死也不会碰——前提是他认可这样的荒唐承诺。
许是晏流风真的猜中了痛脚,唐春酬眼神一凛,指尖银光闪动:“晏大夫,我当你除了病情从不多话。”
晏流风后退两步,几缕发丝悠然飘落在地,他宠辱不惊地微笑:“我对将死之人,总是格外优待的。”
“那你最好继续优待下去,”唐春酬闭了闭眼,面色苍白,“我的时间不多了。”
……阴毒如附骨之疽,遍体生寒。
中
陆吾在百草药庐门口候着。
足足五天,终于让他等到了浩气盟给他的解药。一是为了查证他的身份是否可靠,二也是制药需花费些时间。
精修补天心法的阮青芷递过来一个小瓶:“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能从唐春酬手中逃出来,你一定也受了不少苦。”
“这毒很是阴损,当年唐春酬还在浩气盟时,表面上光风霁月,背地里没少用假阳渡阴之法害人,谁料这厮逃去恶人之后愈发变本加厉了,”五毒姑娘冷哼一声,“早知如此,当年杀了他都不为过,也不至于搭上诸多无辜性命。”
陆吾眨眨眼,笑道:“这个药,真的能解我身上的残毒吗?”
“当然啦,”阮青芷道,“这个药就是一位资深的补天前辈为被毒害的同盟弟子研制的。”
这药与蛊毒有关?陆吾眼神一闪,当即打开倒到手心,药丸散发出浓郁的苦味,他皱眉道:“才一粒?”
“一粒就够了吧,前辈是这样说的。”
“多谢姑娘。”陆吾解下水囊,当着阮青芷的面痛快地将药丸咽下去。
“要是身体还不舒服,再来药庐。”阮青芷看看时辰,赶回去复命了。
陆吾眸色微深,行至无人处,隐身后才将舌苔下的药丸吐出来,用水冲了冲仔细装好。
这五天,陆吾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因着以前他是单修明尊的据点扛旗手,所有人都认为他不擅隐身遁地之术,倒是让他查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早已被掩埋扭曲的真相。
入了夜,陆吾再度隐身溜进百草药庐,他还是不信大夫只能做出一粒药,更别提这药颇花功夫,说不定还有些收着藏着。
陆吾悄无声息地翻找半天一无所获,不免有些气馁,他看了眼天色,小心翼翼将东西各归其位,马不停蹄赶往约定的目标地点。
月光照不到的墙角,身着浩气服饰的唐门手里捏着半炷香,火星逼近指尖。
“唐之峋。”陆吾远远确认一番,叫出那人名姓,破虏唐门轻笑一声,掐灭香火。
和尚未叛变的陆吾不同,他是个披皮混进浩气盟的恶人。
陆吾嗓音低沉:“先前你同我说,唐春酬多年所患阴症是被人下毒所致,而当年害他的人还在浩气盟。”
唐之峋还告诉他,昔日的唐春酬出师离蜀,投身南屏,是门派同盟间过过明面的天之骄子,却被小人嫉妒中伤,下毒暗害在先,诱入邪路在后,事发之时,错已铸成,无力回天。
杀人不过头点地,下毒者不止想让他身败名裂,更想让他生不如死。
“作为同门,我当然也愿意为他尽一份力,”唐之峋抱着胳膊,嘴角微翘,“他可是有仇当场报的性子,当年还没离开浩气的时候就在查,后面浩气盟追究此事,又清理了一些痕迹,真相便鲜有人知了。”
唐春酬叛逃之后,浩气盟理亏没下绝杀令,却也无需再给一位恶人公道。
陆吾沉默片刻:“参与其中的人如何了?”
“帮凶早就收拾干净,主谋如今还剩最后一个,也就是提供解药那位,”唐之峋眯了眯眼,“打个商量,解药给你,人头归我如何?”
“不好。”陆吾道。
唐之峋挑眉:“唐春酬许了你什么好处,你既要给他报仇,又要给他解药?”
“除了报仇这件事,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包括他自己的命,”陆吾眼神一黯,继而缓缓抽出刀刃,斩钉截铁道,“我拿解药,是想要他活。”
下
随着唐春酬病情愈发不乐观,他的地盘正在逐步被蚕食缩减。
晏流风被别的极道魔尊“请”走后,唐春酬除了早先布下的后手,身边更没什么人可以用了。
陆吾乔装改扮回到恶人谷,还没见到心上人,心就先凉了一半。
好在比起身为逃跑俘虏时的狼狈,这回他是带着浩气盟的人头来做投名状的,很快就得了份不算低的职位,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唐春酬的残存势力划到自己手里,有之前两人的计划铺路,这些还算水到渠成,就是捞回晏流风废了点功夫。
没有晏流风的独门针灸,唐春酬还不一定能活到陆吾回来的时候,如今除了已死之人,万花大夫是对唐春酬的病症最了解的,解药交给他来研制再好不过。
但陆吾着实没想到,他这款“人形解药”还得重操旧业服侍唐春酬。
晏流风烧了两池子药浴按着陆吾洗,又一大碗不知名的草药汤灌下去,陆吾觉得自己热得快要着火了。
“我劝过他,你若回不来就让他另找一个,”晏流风摊手,“他又不肯,现在积毒过深,不做这些准备,等下冻死你。”
可怜陆吾还期待久别胜新婚,最后是肩负着取暖、按摩、擦药油等等任务被放进屋子去的。
唐春酬等得睡着了。
他的床榻就在打开的窗子边,外面就是岩浆,热风习习,只有他裹着两层衣服,小羊皮垫在身下,睡得安稳。
三四个月不见,病骨嶙峋的唐门像是纸糊的一样,皮肤白到透明。
不知是热的还是怎样,陆吾眼睛微红,他把身上的白纱胡乱卷起来,露出汗水淋漓的胸膛。
怀里人冷得像块冰,好像只有贴近心脏捂着才能有点温度,但陆吾知道那样是远远不够的,他运起内功,把人摆弄醒了。
陆吾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下面的,先给你含着?”
唐春酬咳嗽两声,睁开眼:“你又吃药了?”
“不然呢?我倒是想正常点做一次。”陆吾哼了哼,把烧红的棍子往冰窟里一戳,那酸爽,他浑身一哆嗦,瞬间泪就下来了。
“怎么样?”唐春酬体贴地问。
“冻得梆硬,”陆吾委委屈屈地抽着鼻子,“我感觉我快废了,要亲亲才能好。”
于是唐春酬真的亲了亲他。
“这算奖励吗?”陆吾眼睛眨巴,“你突然态度这么好,怪不习惯的。”
“无妨,你应得的,”唐春酬望向窗外,“以后你就不用这么冷了。”
“也对,等解药制好,你也就不需要‘人引’了,”陆吾想到什么,高兴起来,“你差点把命搭上,是因为我?”
“算,也不算,”唐春酬寂静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为什么会想到对我提要求?”
陆吾苦笑道:“一开始是想着你害我一个就够了,后来……是不想你碰别人。”
唐春酬了然点头:“如你所愿。”
……
晏流风没有告诉陆吾的事,陆吾也没能从浩气盟的下毒者那儿逼问出来。
唐春酬中的是蛊。
蛊不除,毒难清。
所谓的解药,从来只能救一个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