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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明唐)弃犬与野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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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恪灵为主人守墓的第六十七天,不知从哪跑来了一只野猫。
那天下着雨,恪灵缩在小木屋里,正梦见主人温暖的手落在头顶,一声细声细气的咪呜唤醒了他。
恪灵的睡眠向来很浅,容不得半点风吹草动,以前枕在主人榻下,帮主人避过不少刺杀,现在也未曾休憩,时刻警惕着打扰主人安眠的掘墓者。
毕竟,这是他能为主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主人生前树敌无数,死后也不太清净,恪灵原本心存死志,想与主人一同归去,但为了驱赶这些人不得不苟且偷生,偶有一两个漏网之鱼,没能杀死恪灵也没能被恪灵杀死的,落荒而逃的时候惊呼道:“他养的疯狗居然还活着!”
恪灵没有再追,他也受了伤,只冷冷地躲在暗处,心里却也是同样的想法:自己怎么就还活着呢?
失去了主人的狗,便也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所在,好在剩下的回忆足以支撑着他挥霍生命,直到消耗殆尽的那一刻。
恪灵没有找到那只野猫,虽然时不时还能听到咪呜声,但只要不是冲着主人的墓来的,恪灵并不想多作理会。
直到那个雨天,野猫的咪呜声唤醒了他。
其实恪灵已经听到门外的动静,但是他难得梦到主人温柔的抚摸。随着记忆逐渐褪色,主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不舍得醒来,甚至想着就这样被杀死也不错,毕竟是如此糟糕的,风、雨、雷声交加的夜晚。
单薄的木门在撞击下碎屑纷飞,地上弹起的机关被狠狠砸落,一线寒光倏忽袭来,无数银针像被风吹散的梨花似的,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戴着面具的男人收了手,环视一圈屋内落灰的摆设,最终看向半死不活的恪灵:“你果然在这里。”
“咳……”恪灵许久没像人一样说话了,沙哑的嗓音自己都听着陌生,“师兄。”
“你还敢叫我师兄?”男人怒上心头,踹了恪灵一脚还不解气,甩开腰间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过去,“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去当狗!唐门的脸面,师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换做是其他人,恪灵只要有反击之心还不至于落得如此被动,但面对师兄,他只是缩成一团任由打骂,真真正正是一条丧家的败犬。
师兄这些话一憋就是好几年,见面更是火上浇油,手上嘴上都毫不留情:“给唐门做狗有什么不好,唐门哪个没把你当人看?你倒好,施舍了几根骨头就跟着外人跑了?若是死得其所也罢,可你现在这幅样子又算什么?连主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哪有资格做狗!”
“对不起……对不起……”恪灵闭上眼喃喃地道歉,原来他还是会疼的,可是那种空洞的感觉,岂是疼痛能压下去的?
“干脆死了算逑!”箭簇寒意森森地指着恪灵,师兄确实有一瞬间动了杀机,但第六感令他稍作犹豫,改口道,“不能便宜了你,你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师兄往地下啐了一口,踏着满地疮痍离开了,恪灵却觉得那一口唾沫本该啐在他脸上。
一条狗,怎么可能需要人的脸。
身上好疼,他不想站起来了,如果现在爬到雨里,爬到主人的坟前,应该很快会死去吧?这样想着,恪灵突然觉得头顶上一沉。
很温暖,很温暖的手掌,正抚摸着他。
“咪~”近在咫尺的猫叫声,好似就从面前传来一般。
恪灵因为疼痛思维迟钝,等他意识到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摸他,再做出反应已经晚了。
“我叫波那,”发色雪白的明教维持着趴卧的姿势,施施然现出身来,冰蓝色的眼珠一转,笑道,“你喜欢做狗,我喜欢当猫,你我这么像,要不要交个朋友?”
中
波那养过一只猫,纯白的毛发,蓝色的眼睛,和他很像。
然而有一天,他的猫不见了。
波那时不时还能听到咪呜声,他也回应着咪呜。
没有哪个养猫人不会学猫叫,可是师姐却觉得他不正常:“说了多少遍了,那是幻听!根本没有猫在叫你!你的脑子被撞坏了吧?”
三个月前,波那施展轻功攀援时头磕在岩石上,醒来后人就不对劲了,开始只是幻听,慢慢的,他开始认为自己是一只猫。
“如果放任他发病乱跑的话,总有一天他会把自己弄丢的。”众人商量了一番,要把波那绑起来。但是别忘了,没有哪只猫愿意一直被绳子束缚,波那咬断了绳子,毫不留恋地离开他熟悉的生活,认识的人以及一切,开始流浪。
他时而是人,为了逃避异样的眼光而隐匿身形,时而是猫,一路忘我地追逐着那个声音,自顾自地咪呜叫。
他发现了一只和他很像的‘狗’,在主人死后依然尽职尽责,忠诚又偏执地守着回忆,画地为牢。
狗真的好难懂啊,波那想着,为什么这家伙任打任骂还不离不弃,为什么没有枷锁就活不下去呢?
不过,他看上去好可怜……是不是,孤独得想死呢?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和你一样人不人鬼不鬼,那必然是我。傲慢的猫咪这样想着,忍不住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大发慈悲道:“要不要交个朋友?”
“我和你是不同的,”恪灵抬头看了他一眼,冷淡地别开脸,“我既不会啃骨头,也不会汪汪叫,我是清醒的,比你清醒得多。”
“喵喵喵?”波那歪了歪头,一脸迷惑不解,“有床不睡,自己给自己套上绳索拴在床脚,你管这叫清醒?”
恪灵明显对波那暗中观察自己感到恼火:“我乐意这样,与你无关。”
波那盯着恪灵脖子上的皮制项圈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趁对方不注意一把将它扯下来,灵敏地后跳躲过恪灵抓过来的手,三两下窜上房梁。
“你做什么?还我!”恪灵又气又急,想追上去,但身体却已经不堪重负,落水狗一般大口喘着气,恶狠狠地瞪着那只野猫。
“我会还给你的,”波那拎着那条项圈晃了晃,得意洋洋道,“只要你听我的话,好好养伤。”
恪灵的眼神瞬间变了,终日暗沉沉的死气也褪去少许。
“好。”他说。
波那决定暂时住在房梁上,反正恪灵受了伤也上不来。
丧失了捕猎能力的狗就应该多多关照才是,于是波那主动承担起养活自己和恪灵的任务,作为一只野猫,自食其力完全不在话下,再养一个也是绰绰有余。
外出觅食归来的波那嘴里叼着鱼,伸手往前一推。
“……”恪灵看了看盘子里活蹦乱跳的鱼,又看了看脸上写满了“快夸奖我”的波那,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一直都吃生的?”
“喵?”波那茫茫然眨着眼,突然一拍脑袋:“哦,我忘了生火。”
这家伙大概病情比我严重,恪灵想到这里,释然了。
两人饱餐一顿,困意上涌,波那一反常态地左顾右盼,最终贴过来趴在恪灵腿上,似乎还想蜷成团子,但那与娇小绝缘的体量使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可爱。
“从我身上下去。”恪灵嘴角抽搐,不做人的波那完全听不懂似的,脸颊蹭着大腿,轻轻打起了呼,雪白的发丝间夹杂着枯叶和杂草,很是碍眼。
恪灵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给他摘掉了,然后对着波那的侧脸出了一会儿神,突然如梦初醒,意识到这是一个搜身的好机会。
那个项圈如果不是被藏起来了,就还在波那身上,而波那现在作为一只猫,自然也不知道项圈意味着什么。
他放缓了呼吸,试探着将手放在波那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摸,终于寻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项圈,一点点抽回手。
‘唐恪灵专属。’
手指细捻着项圈内侧,恪灵满足地喟叹一声,戴回颈上。
下
唐恪灵很少回忆自己的童年,但有些事即使不愿去想,伤痛却早已深入骨髓。
师父不止一次告诫他,逃难路上被家人遗弃的孩子不计其数,既能拜入唐门,便要当得起这份幸运,行止得当才是。可他夜里裹紧被子入睡时,梦中总会回到被遗弃的时候,他用尽全力想要握紧的手曾是他与世界唯一的联系,被甩开后,断掉的又岂止是血脉亲情。
心中的缺口让他总想抓住些什么,因此对谁都谦卑示好,像只给块骨头就会摇尾巴的狗。师父看不下去,将他送到黑山谷矫正性情,出来之后,他已经将弱点隐藏得趋于完美,一如师父所期待的那样。
直到主人来唐门挑选暗卫,一眼识破他伪装的外壳,拿捏住了他彷徨无依的内心。
主人精于训狗,自然看出唐恪灵真正想要的不是骨头,他为自己设下了不自由的桎梏,只要有人能重新牵起他的手,锁链另一头的唐恪灵就会连人带心都归属了去。
他的渴望纯粹又扭曲,在他的世界中,训诫是重视,命令是价值,束缚是羁绊,温情是嘉勉。
只需稍加调教,便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一名万死不辞的暗卫,一个唯命是从的下属。
唐恪灵认主那日师父与他断绝了关系,唐门给不了他的只有主人能给他,所以他随主人离开唐门。主人并未折辱或逼迫他,待他介于器用与宠物之间,维持着一个彼此都舒适的关系,这让恪灵感到久违的轻松。渐渐地,他真的把自己当成狗,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不想不说,只顾着保护好主人的安全,执行着主人的吩咐。
只要一直做一条有用的狗,就不会被主人遗弃,恪灵原是这样认为的。他从没想过主人的命令与安全相冲突会是怎样的情况,然而做出选择的那一天还是来了。
主人做的是对朝堂江湖有益的好事,因此时刻置身于危险之中,连他自己都是棋盘上可以舍弃的棋子。
“你首先是我的狗,只是狗,”主人这样说道,“我不要你救,去完成最后的任务吧。”
恪灵咬了咬牙,第一次抗拒命令:“主人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若如此,你便不是狗了,我也不再是你的主人了,”主人坐在摇椅上,抱着他的爱犬一下一下顺着毛,“你已经习惯了别人替你做决定,这样可不好。我给你时间,你自己想。”
“我、我……”恪灵内心挣扎许久,眼睛一闭,“我做狗。”
“好,”主人轻轻牵起他的手,放入一样东西,“这个项圈赏你了。”
那是主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刻着名字的项圈成了恪灵仅剩的寄托和慰藉,好像只要戴在脖子上,就能证明他没有被遗弃一样。多少个不眠之夜,恪灵从床上滚到床下,心中的缺口往外渗着凉意。他给自己套上绳索拴在床脚,感到孤独就拉一拉绳子,从另一端的斥力中汲取些许心安。
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刻,如果不是被野猫看到的话,恪灵大概率会想着灭口吧?
野猫真是麻烦的生物。恪灵默默盯着波那,试图把他盯醒,未果。他看了一眼天色,把波那抱到床上,想脱身又是未果。波那睡着了还扒得死紧,恪灵尝试多次只得放弃,两人挤在一处,暖乎乎的被窝搞得恪灵也有了困意,边打呵欠边想事情。
项圈拿回来了,是不是可以找个机会把波那赶走?赶走之后呢?恪灵有点不放心,波那长得好看,哪天犯病被人卖了可不好,不如让他住下来,彼此可以关照一二。
这个刚浮起的念头令恪灵吃了一惊,他已经很久不曾在意除主人之外的人了,不过波那有猫病,不能算正常人。
自己也不算是正常人……吧?
恪灵这一觉睡得踏实,兴许是波那缠抱着他,给了他足够的温暖和安全感。
他又梦到了主人,冥冥之中,他能感觉到这是最后一面了。
“你捡到一只猫?很好……”主人习惯性地想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收回,“如此,我便可安心归去。抱歉为我一己之私,束缚你这么久。”
恪灵愣怔半晌,捂着嘴呜咽出声来,一腔委屈无从宣泄,泪水淹没了梦境,溢出现实。
恪灵哭醒了,发现波那在舔他的脸,还亲昵地蹭了蹭:“你身上有小鱼干的味道,我喜欢。”
猫是怎么表达喜欢的来着?恪灵还没回过神,波那紧接着将他压在身下。
窗外风雨大作,小木屋的床上两相依偎,暖意融融。
——绳子的另一头也可以不是人。
或者是只猫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