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颜》夏晓言

3、Chapter.2 夜阑

　　时候渐近凌晨，堂屋的门被粗鲁地一脚踹开。男人一身酒气，一进门就歪歪斜斜的倒在床上。
　　晓晨没有抬头，只是微微蹙眉，甚至没有兴趣张望一眼，就又沉下头去——今天的英语作业已经多得让他抓狂了。
　　“X，死小子，你老子回来了连个屁都不放！”屁股上被男人狠狠踢了一脚。
　　晓晨面无表情的扭头，“哦”之后一张脸石化了一般又扭回去。
　　“你他妈是死人啊？”男人从床上腾地坐起来，一巴掌朝儿子头上狠狠拍去。
　　晓晨护着头，依旧没吭声，手上的英语作文也依然没有停笔。
　　男人一把抓起晓晨的英文笔记本，一扬手砸到墙上，“操！别他妈跟我来这套～你丫就跟那婊子一个德行！那个臭娘们怎么不把你带走！”
　　于是下一秒钟晓晨的目光骤然变得冷峻了，狠狠盯着男人胡子拉碴酒气熏天的脸，“死老头，我警告你，别把我妈扯出来！”
　　“你妈？嘿，还真他妈好笑，”男人因为醉酒，头有些摇摇晃晃，却还是一把抓住了晓晨的衣领，“丫还真把她当妈了！怎么不打个夹板弄个神台把你妈供起来！她要真当自己是你妈，就他妈把你一起带走，都给我滚！”
　　“啪”。
　　“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死！”伴着男人这句话而来的是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男人的巴掌狠狠掴在晓晨脸上的瞬间，晓晨红了眼眶，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似乎时间静止了几秒，之后男人回过神时，晓晨已经一把抓起书包踢开门扬长而去。

　　尽管齐默对尚家的吵嚷早就习以为常，还是在晓晨摔门离去的时候紧张得一下子站起来，右腿撕裂一样的疼。
　　“你给我坐下。”齐默妈刚推开门，就有些恼火的对儿子说，“他们家的闲事你最好少管，你英哲叔哪天喝酒都得闹上一阵，整个武忠路哪家不知道？”齐默妈把熬好的鱼汤放在齐默桌上，硬是扶着他坐回座位，“你护着他也护不了一辈子。”
　　齐默紧咬住下唇，忧心忡忡的看向木板门外晓晨离去的方向，“这大半夜的，万一要是出点什么事……”
　　“晓晨也不小了，你别总当他是两三岁的小孩儿，”齐默妈把鱼汤舀起吹了吹，又长叹了口气，“再说，你英哲叔也够可怜的，晓晨五岁那年他妈就把这父子俩扔下，一个人跑去南方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个消息，也难为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又当爹又当妈的把晓晨拉扯大。”
　　对面堂屋的灯光灭了，许是尚英哲闹够了准备睡觉。“呵，他也配当人家的爹……”齐默想着堂屋里男人扭曲的嘴脸觉得有些不屑，嘴巴里嘟哝着，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的鱼汤。
　　——倒是这么晚，他一个人，会去哪儿呢？

　　不知道为什么，双脚不自觉的就踱到阳明路上。
　　第二十五扇门，红色镂空的保险安全门。
　　晓晨站在门前，心情错杂的朝二楼黑洞洞的窗口张望——这个时间，她应该早就睡了吧。
　　晓晨忽然想起初三那年暑假，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尹昭颜家楼下，苦等了一整夜，终究还是没来得及送出那个所谓的惊喜。又或者，尹昭颜从来就不太会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刻意留心呢。

　　阳明路尽头是这座城市唯一一座全开放的绿地公园。
　　她喜欢在那儿荡秋千，他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喜欢苏格兰牧羊犬，他就硬是抢了朋友的狗大老远的到公园散步。
　　她喜欢粉红色棉花糖，他就用飞一般的速度横穿十几条街气喘吁吁的去游乐场门口买回来。
　　可是现在的她，却遥远的似乎让他没有办法接近，只是一靠近，就压抑得快要窒息。
　　“小语，我到家了，不用再送了。”意外的，是尹昭颜的声音。
　　晓晨循声望去，路边一身黑色衣裙微笑时纯净得如婴儿一般的面孔——没错，是尹昭颜。
　　“那好……这么晚了，阿姨又不在，你自己小心点。”女孩有些担心的坐回的士上，忧心地带上车门。
　　“不用担心我，”昭颜朝的士的方向挥了挥手，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白天还是晚上，对我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
　　的士司机还是缓缓的发动了引擎，女孩离开前回头张望的一眼，看到路灯下明晃晃伫立的少年。
　　昭颜伸手摸了摸提包，好半天才把钥匙翻出来。用手杖轻轻点着地面，朝门的方向而来。
　　晓晨捂住嘴巴，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她，还是不小心被黑色手杖一下子打到。
　　“是谁！”昭颜好看的眉心紧皱起来，有些抗拒得向后退了一步。
　　晓晨盯着她依旧漂亮得不真实却空洞没有焦点的眸子，心头猛地揪紧了，沉默了几秒之后才缓缓开口，“……是我。”
　　昭颜把手杖一下子抱回怀里，神情变得有些局促不安，“这么晚了……你，你怎么在这？”
　　“路过。”晓晨懒得编出圆滑的谎言，所以随口答了一句，接着又有些心疼，“倒是你，怎么大半夜的不在家好好休息？”
　　“我妈今天去外地采访，夏语陪我去看午夜场的电影来着。”昭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和愉悦。
　　“你说，你去看电影？”晓晨脱口反问了一句，话已出口才惊觉后悔，却来不及补救。
　　“呵，瞎子不能看电影么？”昭颜有些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有时候在黑暗里，用心去听到的声音，可能才更真实也说不定。”
　　昭颜的若无其事却如芒刺一般深深刺在晓晨心上，晓晨又有些压抑得喘不过气了。
　　手杖放在一边，昭颜缓缓接近晓晨，轻轻伸出手去想要摸摸晓晨的面孔。
　　温暖袭上晓晨刚刚还火辣辣的脸颊，他本能的躲闪了一下。
　　“你爸又打你了？！”昭颜的手骤然停在半空，语气突然变得愤怒，顿了一下却有些心疼，“还疼么？”
　　晓晨抓住尹昭颜的手放在脸颊上，“没事，明天就好了。”
　　“你又离家出走？”昭颜的瞳孔依旧没有办法正确的直视晓晨的脸，眼神涣散，微微挑起一条眉毛。
　　“不用你替我操心。”晓晨抢过昭颜手里的钥匙，帮她开了大门，“起风了，你快点回去睡吧。”
　　“尚晓晨你……”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乖乖回去睡觉吧。”说完轻轻推了昭颜一把，帮她带上大门。

　　离开阳明路25号的时候晓晨一直没有回头。
　　原来你还关心我。
　　想到这个，晓晨心底纵然苦涩，嘴角还是泛起一个欣慰的笑。
　　经过路旁的电话亭，晓晨伫立许久，还是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我说李一帆，我今天……能不能睡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