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颜》夏晓言

2、Chapter.1 少年

　　齐默，男。原就读于江汉中学高三一班，平均排名年级第一，无不良习惯，无任何劣迹，三个月前因右腿意外骨折休学。

　　放下手里的档案袋，教导主任刘在石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如此一个名校出身注定要高考夺魁的孩子，要在腿伤复原之后临时转学到臭名昭著的阳明二高。臭名昭著……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想当然的，刘主任想不通不要紧，有这等好事当然还是忙不迭的接手，谁会把送上门的肥肉一脚踢开？
　　“咳……齐太太，这份档案我收下了，齐默同学随时可以入学。”刘在石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方框眼镜，轻咳了一声。
　　“那就麻烦你了，刘主任。”齐默妈的表情不知怎么，看上去有些无奈，“我们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能入学吧。”
　　“不用了，我背了书包来，可以现在就去上课。”齐默的右腿还是有些支撑不住，一根暗红色的拐杖架在腋下，脸上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决。
　　“高三十六班，四楼左转第二间教室。”刘主任换上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我这就带你过去。”

　　这里是连续三年升学率不到15%的阳明二高，是一间虽然地处四环以内却尤其名不副实的区重点。跟在腿脚有些不利落的齐默身后，刘在石似乎从那个瘦削的背影看到了阳明二高光明又远大的未来……

　　又是该死的英文课！
　　眉目清秀的少年一脸烦躁，斜靠在教室外的门廊边。楼道里昏昏暗暗的，吊灯上沾满一片片的黑色污渍。少年盯着那些大片大片的灰黑色，巨大的压抑就像要把自己整个吞噬一般。
　　“尚晓晨，姜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教室里不知是谁朝外吼了一声。
　　“知道了！”少年回答得有些不耐烦，一侧身朝拐角大摇大摆的踱去。还不就是为了上一次的月考成绩么……
　　噗通。
　　四楼转角，跌在地上的两个少年，以及一张平静一张错愕的脸。
　　“姓齐的，你怎么在这！”撞到人的小子反倒出离愤怒了。
　　齐默撑起拐杖，从容的起身，脸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我说，撞了人不是应该先道歉么？”
　　他怎么可以这么平静……晓晨的拳头紧紧攥在一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
　　“从今天开始，我是阳明二高高三十六班的学生，怎样，满意了么？”齐默调整了一下拐杖的位置，下巴微微抬起，换上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情，“尚晓晨，从今天开始，要叫我学长。”
　　风一样的声音。
　　飞也似的离去的少年。
　　“你做梦！”少年消失在转角的楼梯前扔下短短的三个字。

　　齐默捡起掉落的书包，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照例是六点四十分放学。
　　齐默因为腿伤尚未复原，可以不用参加高三班的晚自修。
　　不想跟高峰期下班的人流挤地铁，巴士站的人群却也一样熙熙嚷嚷的如同列队搬家的蚂蚁。浅灰色书包挂在拐杖的支架上，因为长时间的站立，齐默的腿有些发麻。
　　“吁——”身后是响声十足的口哨，齐默扭头，看到一张虽然陌生却有些似曾相识的脸。
　　“自己回家么？”骑着黑色单车的矮个子少年把眼睛眯成半月形，笑起来的样子有那么一点点羞涩。
　　“你是……”
　　“哦，忘了自我介绍，”单车少年从脚踏车上跨下，摸了摸后脑勺，“我也是高三十六班的，李一帆……上次数学竞赛的时候在集训的营地里见过。”
　　集训……齐默猛然想起半年前的数学竞赛，在G城的训练营里的确有这么一个笑眼盈盈的男孩子，只是那时候的齐默懒得记下那些人的名字，除了她……“啊，是你啊，真巧。”齐默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今天是转学第一天，有点紧张，所以都没怎么注意班上的人。”有点口不对心了呢……高三毕业班，所有埋头苦读的同窗都是敌人，何况转学之后，自己压根也没想结交什么朋友——我齐默，从来不需要朋友。
　　“你右腿不方便吧，我送你。”李一帆又跨上单车，拍了拍后座，“反正我也是翘课出来透透气，这么早回家会被我妈骂死。”说罢吐了吐舌头。
　　齐默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一帆一把拉过拐杖，强行带上车。
　　划过耳畔的风的声音。
　　“武忠路13号，谢谢。”轻的像风一样散失在夏夜中的声音。

　　“喂，是我。”尚晓晨倚在路口电话亭的玻璃窗上，声音出奇的温柔。
　　“……哦。”沉默了许久的，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女孩子的声音。
　　“最近……还好么？”少年的语气轻柔得不像平时的自己。
　　“嗯，最近在学日语，比汉字好认，”女孩子顿了顿，似乎说到了什么沉重的话题，却只在短暂的几秒钟之后恢复到略带愉快的声音，“我现在就连广播剧都能听出个大概了呢。”
　　“是啊，要不然怎么是阳明区的天才少女呢。”晓晨故作轻松的打趣道。之后对话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显而易见的拒绝。
　　“那……好吧，”晓晨也不是不识趣的人，“你早点休息。”
　　一声“晚安”之后，听筒里变成嘟嘟的忙线声。
　　晓晨看了看公共电话的显示屏——通话时间四十五秒。
　　是几个月来的最高纪录了，晓晨自我安慰道。

　　夏夜燥热得有些让人烦闷，齐默隔着纱窗看着对面堂屋的一片漆黑——那小子，还没回家吧。
　　伸手去拿咖啡杯，齐默无意中碰倒了书架上的相架，咖啡色的相框闷闷的倒下。齐默轻轻翻开，是六岁那年去海边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孩子，彼此搭着肩，顶着夸张的遮阳帽，面颊晒得红彤彤的，笑得嘴巴就要咧到耳根。
　　吱呀——
　　是四合院的木板门被推开的声音。
　　晓晨拎着书包，叮铃铃的拿着钥匙串打开堂屋的门，重重的摔上。没有回头。
　　眼见纱窗对面的房间骤然明亮起来，齐默又低头瞧了瞧那张很多年前的照片，轻叹了口气。

　　晓晨开灯的时候撞翻了橱柜上同样款式的咖啡色相框，拿起瞧了一眼，愤愤的一扬手扔到置物箱里。
　　置物箱里瞬间多了两张孩子的脸，笑容明媚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