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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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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九,”他记忆里的声音也模糊得不成样子了,像从天空的深处传来,“你帮我看看,北落师门如今到了哪了?”
商千九叼着一根草茎,正懒洋洋地躺在少年身侧抖腿。这块星图是皇帝寻玉版刻成的,躺在上面凉快得很,在初秋时分真是好不惬意。
“哎,等一下,让我看看哈。”听见少年唤他,商千九连忙翻身,吐掉草茎盘了腿坐起来,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指指点点,“唔……现在是亥时快到子时了吧,北落师门已经东升到地面以上,但还不到中天。秋天的亮星不多,它在室宿和壁宿附近。这两宿现在应该约在天空中央……就是这个大四边形。沿着四边形再往南走,有颗很亮的孤星,就是北落师门了吧。而天北极,天北极在这!”他伸手在额边搭了个凉棚,以目估量道:“去极一百二十七度,入危宿十一度,就是北落师门的位置!”
少年没有说话,轻轻放下最后一枚算筹,十四枚象牙算筹在星图顶端排开一组算阵。他伸出宽大的衣袖,手指细细拂过筹上刻字,默然片刻道:“去极一百二十六度,入危宿,十一度半。”
“啊?!”商千九腾地一下跳起来,“不会吧!我怎么又错了?不是,那个公孙你不会算错了吧?”
“勾陈一不动,可定天北极方位。”少年淡淡开口,划拉了一下地上的算筹“此时八月中旬,室二星距南星,去极八十度半;危宿三距南星,去极九十六度;壁宿二距南星,去极八十度半。如此秋季四方形可定。而沿着这个大四边形西边,也就是壁宿一、二往南沿伸,在这两颗星往南约三倍的距离就是北落师门。列出算式,则可推算得出该星去极一百二十六度,入危宿十一度半。”他施施然地回道:“你若是不信我,去把屋里的浑天仪搬出来测量一下便知道孰对孰错了。”
商千九一口气泄出来,颓然地坐在地上,摆手道:“算了算了我信我信,你是从小就正儿八经地学数学天文,我一个半路出家的怎么可能比得过!每次和你算的不一样的时候,验算都是你正确。我才不要累死累活把那玩意儿搬出来再自取其辱呢。”又鼓起脸气呼呼道:“只是可怜了我天天陪着你看这星星看得眼都要花了,没想到还是老出错,真是打击人。”
“这种事不可气馁,原本肉眼观测就不如星算来得准确。”
“你知道还拉着我陪你看天啊!”商千九哀嚎一声,“公孙你脑子怎么想的!一天到晚看这个也太没意思了吧,我今天都快累死了!早知道我今天就该去西市那家新开的酒馆,好好放松放松,老褚他们约我我都还没去呢!”
白衣的少年轻轻咬了咬下唇,神色不动,将算筹一枚一枚捡起来,“那你现在还可以去。”
“现在去哪来得及,回来宫门都下锁了。”商千九抖了抖腿,大咧咧道:“我明天再找他们去。”
“嗯,明天去正好。”少年把算筹装在盒子里,站了起来,“明天去,后天去,大后天也可以去。你天天泡在那里,也不错。”
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了商千九一眼,下颌绷得尖尖的,嘴唇也闭得极紧。商千九一看便暗道不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小心翼翼道:“你生气了?”
少年转身就走,商千九大惊,连忙追上去。他一向知道这人难哄得紧,此时心里暗自叫苦不迭,求饶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不是说你没意思,我是说看星星没意思!”
“哦。”少年脚步不停,“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啊对,那就是有意思!有意思极了!”商千九大惊失色胡言乱语道:“我最爱看星星了,什么喝酒看跳舞那都是俗人才干的事儿,我就喜欢看星星!一闪一闪的多好看!改天我叫上老褚他们一块儿,来你这儿学习学习熏染熏染,免得一个个的天天就知道吃肉喝酒看姑娘,跟猪一样……”
少年被他一通乱七八糟的话说得一时无语,道:“你还要带人来?”
“怎,怎么,你不乐意吗?”商千九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差点把自己给噎过去。少年走得更快了,冠带被高台的风吹得扬起,“啪”地一条甩在商千九脸上。
商千九内心默默泪流,想扯他衣服又怕扯坏了他人,只好跟着他咋咋呼呼地哀嚎:“诶,诶公孙你别走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商千九郑重反省,不带人来,行了吧!诶,你站住!我新得了些小玩意儿,给你带过来你要不要?不要?那西明寺旁边张大婶卖的酥酪你要吗?哎呀不要这么小心眼儿嘛你!这不要那不要,你到底要怎么样啊小神仙……”
他追着公孙晏一路小跑,少年横眉侧目,只是不语。两人的背影和商千九的告饶声一同远去,渐渐没入了深处的屋檐。
往事难追。
是了,正是十五岁的公孙,十六岁的自己。正是最好的时候,一切都尚未开始。意气风发的少年金吾卫,和备享尊崇的天才星算家,在九丈高台上每夜如一地谈天,站起来仿佛就能摘到星星。彼时朝堂稳固,海晏河清,公孙晏还未像后来那样深沉难测,他们似乎还有好多的时间。
昨日种种,譬如已死。商千九抬头望向那漫天星辰,终于觉出一种难以负荷的疲倦来。那些冰冷的星星若是真能预测世事的变化,那十多年前他们的相识相交映在这星空诸神的眼里,岂不显得幼稚可笑?
还是说从头到尾,至始至终,可笑之人独他一人而已?
无人应答。
今日三月初四,月宫未满,破军星光大盛。北落师门千百年不变地穿行着,而那个眼睛蒙着白布,跪坐在商千九身边摆弄算筹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是你救了我吗……公孙。”他低低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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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倏忽而至,携裹着山庄内的烈火灼热的温度,以及木料在燃烧时发出的脆弱的崩离瓦解之声。百里檀向着火光闪烁的地方望望,眉头微微皱起,藏书阁的底层已置身烈火之中,火舌似一条张牙舞爪的龙,紧紧缠绕在藏书阁上。
“我们得赶快去帮忙!”商千九的声音好似堵在喉咙里一般,他大步向前走去,却不料身上遍布的伤口在炙烤之下,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地传来被蚁虫撕咬的痛感,血污混着汗水附着在他的衣服上。商千九咬咬牙,又勉强着往前挪了几步。百里檀见他如此,连忙走到她身边来,看到商千九即使是在黑夜与火光的映衬之下也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口气毅然而坚决,“你不能再乱跑了,回房躺着别动,我来为你包扎。”
商千九不再坚持,他清醒地知道,疼痛不算什么,但伤口的血再不止住,自己那条勉强捡回来的命也保不住了。他垂首沉默地向着客房走去,背后的弑禅因仿佛暴饮鲜血而显得更加锋利,在暗夜中闪着幽异的光。
弈剑山庄上上下下在短暂的骚乱之后恢复了秩序,灯火通明,不时传来阵阵匆忙却不混乱的脚步声。半山腰上的平山堂是弈剑山庄的心脏,通往平山堂的路被弟子手中提着的灯笼映得如同夕阳下流淌的河流。平山堂房门大开,一个妇人站在门口,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度注视着明亮如昼的弈剑山庄,不施脂粉的脸上看不见波澜,头上也不见钗饰,一身海棠色的衣裙打理得一丝不苟。
几个弟子来自平山堂前,抱拳行礼道:“回夫人,按您的吩咐,我们已将庄内东边的房舍一一检视过,未发现可疑行迹,去往西边的一路弟子尚在搜检之中,还未有发现。”说罢退至一边。另一名弟子向前略进一步,说道:“禀告夫人,我已与各处高阶弟子联络,经清点,在弟子房中的弟子均无恙。当值弟子中有四人受伤,现已送至永锡堂医治,于庄门外守夜弟子有三人受伤,西北角上的两名弟子被入侵者封喉而死,现已将其移至后山暂时安置。此外,庄内巡夜的一名弟子失踪,尚未觅其踪迹。”
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疑虑,厉声道:“你率你那队弟子与陈绍平队里的人一同去搜,务必把失踪的那人给我找到,不过死活,带过来我亲眼看过!”
阶下两名弟子一齐答道:“是!”旋即招呼着各自人马快步离开了。
这边刚走,就又有弟子走上来回话,“回禀夫人,藏书阁的火势已控制住了,三层以上未受严重破坏,苏霈小姐现正在藏书阁帮忙,夫人不必担忧。”
她略略点了下头,示意那人退下。拥挤喧嚷的平山堂前终于得到片刻安静,庄内的一切仿佛都在经受着置身烈火之中的煎熬,维度这里,竟让人觉得寥落起来。一个丫头取了件披风来披在了苏宛仪的身上,她却仍是一动不动,枯立在门口,眼神游移不定。
“老爷他,老爷不会有事的。夫人放宽心。”那丫鬟何曾见到过苏宛仪这幅形容,只得轻声劝道,“夫人,外边风大,还请进去坐着吧。”
她没有回答,自顾自的走下了一级台阶,衣角在风中微微扬起,她抬起头来望了望染了月晕的天空,溶溶的月色从天幕中倾泻而下,浇灌在她身上,将她吞噬在这无边夜色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