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少年不再说话,用白衫擦了擦手,重新握住了剑。他缓缓活动了下身体,复而站定,握剑的右手猛地紧缩,骨节爆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剑锋缓缓提起,他抬眼,周围的一切皆已模糊,只有眼神所及之处是一点清晰的亮光,正对商千九的咽喉。而商千九居然拾起刀鞘佩在了左腰,长刀入鞘,掩上了所有锋芒。他微微阖上了眼睛,右手握住刀柄,躬身前倾拉长,如猛虎扑食前那一触即发的姿态。没有人再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杀气成云。
刀剑同时鸣叫起来,雷霆乍惊!两人在一瞬间发动,对冲向彼此!风从袍袖衣袂间奔涌而出,像空中有万千龙蛇狂舞。百里檀被这极烈的罡风袭得忍不住退后一步,而刀与剑的声势都到了极盛!烛火剧烈地晃动起来,摇曳着上升,突然熄灭!
天地寂静。
不过刹那之间,青烟袅袅腾起,火光复燃。百里檀依旧神色淡然地站在原地,而持刀剑的两人背向而立,长久地静默。凌烟生执剑于胸前,剑上一汪血珠,嫣然如红豆。商千九则横刀于腰侧,三尺长刀尽出,刀上一抹血色。
“你输了。”他低声说。
“是我输了。”少年无力地垂下手,转身去看商千九的背影,“本有机会将你一剑封喉,奈何……”他摇摇头,似是喟叹,又似是不甘,“不愧是商千九,真是绝好的一刀。叫什么名字?”
“拔刀术。”商千九手腕轻点,抖去弑禅上的血,“讲究一击必杀。”
“原来如此。”长剑锵然落地,少年颓然倒在地上,呼出一口气,“负在这样的一剑下,也算不辱没我了。”
血从他的腰间汩汩流出,淌在青色的石砖缝里。在两人对决时错身的那一刹那,弑禅出鞘,飞旋着切进他的后腰。剧痛下凌烟生无法维持剑势,锋刃贴着商千九的咽喉而过,最终刺入肩膀。胜负转眼之间。
少年软在地上,本就白皙的脸因失血而苍白如纸。他无力地残喘着,商千九提刀走近,一脚踹在他胸口,“说!是谁来指使你们抢夺弑禅的,你们夺刀究竟是什么目的!”
“谁指使?目的?”少年咳出一大口血,肆意大笑:“商千九,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好啊,你倒有胆识……不说是吧,”商千九长刀一指,刀尖在少年脖子上比划着,又凌空点了点他的鼻尖,磨牙恨声道:“小朋友,你不说可别怪老子杀了你!”
“呸!”少年偏头,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商千九脚边,“叫谁小朋友呢?杀就杀了可别嘴贱占我便宜!你也别指望小爷说一个字,横竖不过一死罢了。只是可惜了没抢到这刀,有负所托!”
“你倒是想得开!”商千九勃然大怒,愤愤地又踢了少年一脚。那少年吃痛,却不肯喊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关,仍显稚嫩的脸颊上便显了一条坚硬的线条,这让他和普通十几岁的孩子有了些不同。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小贼罢了还装得自己多忠义似的,你也配!”商千九用力揩了揩脸上的血,旧日的疤痕扭曲着狰狞起来,“既然你不说,今天老子就给你个痛快!”
他踏前一步,高举弑禅,长刀带着煞气决然劈下。刀光蓦然一现,少年倔强地抬头,眸子幽深,像终年不见人的深谷。他轻声说:“哥哥……”
“叮”的一声清响,刀锋险险擦过凌烟生,劈进旁边的石墁地里。弑禅落在少年脖颈的一瞬间竟被猛然弹开来,一枚玉佩滚落在地,像陀螺一样转了几圈,忽的裂作了两半。
青衣的人影风一样地冲进屋子,旋身抱起凌烟生,连退数步。商千九大惊,反手拔出弑禅一捺,来人却不愿应战,飞身退到门口,站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眉目洒脱,面容俊秀,身形消瘦而挺拔,望之有如青青翠竹。他朝商千九二人笑了笑,微微欠身,涵养颇好道:“打扰了。”
商千九防备地横刀于身前,冷然道:“你又是何人?”
“在下刑天会姬则崖,”来人微微躬身,翩翩含笑,目如淡云,“久闻商兄大名,今日能得一晤,幸甚。”
他从从容容地开口,矜持而不失逸散风度,倒像是闲散王公一般。但王公腰间却不会佩着这样的刀,刀脊弯如翎毛,长近四尺,是一把奇长的雁翎腰刀,非用刀好手不能驾驭。刀鞘则毫无彩绘镶嵌,古朴素净,其上只阴刻了二字,乃是“难违”。而刀柄裹着皮子的地方已被磨得发亮,像是包了一层浆似的,是经年累月持握才有的光泽。
来人深不可测。
“阁下抢人如此利落,嘴上客气的功夫倒也好得很。”百里檀慢悠悠地踱步而出,拱手笑道:“在下当真佩服。”
姬则崖苦笑,低头看向怀中的凌烟生。那重伤的少年落入他怀中,像是终于找到了栖身之所的雏鸟,歪着头沉沉地昏睡过去了。妍丽的面容也放松了下来,脸颊呈现出少年人特有的丰润,像是栀子洁白的瓣。
“在下亦不愿如此,与江南闻名的“淮上客”作对,并非我的本意。只是商兄既然因此刀卷入其中,往后如何便不是我能决定的了。听闻‘淮上客’并非嗜杀之辈,还望此番能够手下留情,在下必然感激不尽。”
“你不能决定?”商千九敏锐捕捉到他话里其他的信息,脱口道:“你头上还有其他人?凌烟生夺刀是你们整个组织的计划?你们这个刑天会究竟有什么目的!”
姬则崖听得他一番质问,摇头苦笑道:“商兄问这些,难道还指望在下直言相告吗?今日我来,只是想带他离开。若商兄愿意放他一马,我姬则崖必然记下这个请,来日定当竭力相报。”
他低眉敛目地恳求,语气郑重无比,叫人听了便要信这千金一诺。商千九却止不住地冷笑嘲讽道:“他铁了心赴死,你倒也铁了心救人,你们刑天会这么情深义重,真是好感人啊。”
姬则崖凝眉,静了一刻,面色终究浮上些无奈与感慨,“在下也知道此举必然冒犯到两位,但无论如何,我得带他走。情深义重四字我担不起,只是旁观者的一点怜悯罢了。”他垂眸看向少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世人见着劳碌一生的马匹年老病倒为人所弃,尚觉得可怜,他如此出生入死陷落绝地,我也不能做到狠心不管……或许这便是我的冤业吧,不得不报。”
商千九额角青筋一跳,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气极反笑道:“伤我两次,你以为你便能带他走?!”
“如何不能?商兄刀法纵然绝世,我却也不敢过分自谦。”姬则崖下颌微微一扬,唇边逸出一丝笑意,终于显出些许自负神色来,“何况你此前又与凌烟生猛虎相争,已是强弩之末,倘若非要与我一战,胜算又有几何呢?”
“你!”商千九气急,拔刀欲斩,肋骨间的伤口却剧烈一痛,捣得他不由得踉跄扑倒。百里檀连忙上前挽住他,而姬则崖颔首,挽了挽凌烟生耳边碎发,忽而轻身一纵,跃出九尺开外。商千九咬牙欲追,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竭力抬头向门外望去。那姬则崖似有所感,回身飒然一笑,道:“就此别过,往后还有相见之机。”稍一躬身行礼,复接连跃出数丈,一身青衣起起落落,似苍鹭掠水而过,逐渐湮没在了夜色里。
“可恶!”商千九望向转瞬已空空荡荡的门外,恨恨地一拳砸在地上,“又让凌烟生跑了!”
“先不说这些了,”百里檀将他翻来覆去快速看了一遍,又俯身着意查看那腰间的伤,沉声道:“你腰上这伤有些深……我带你回房,房间里有药箱!”
“不用管我,”商千九暗自使力想要站起来,那伤口却疼得仿佛要撕裂开,他脑门上瞬间冒出许多豆大的汗珠,深吸一口摆手道,“我还支撑得下去。我们快去找苏家其他人。”
“不行。”百里檀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皱眉道:“你在流血,不能这样放着不管。”
“我真没事……”商千九争辩道,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百里檀定定地看着他,神色是难得一见的坚定。僵持了一会儿,商千九妥协道:“好吧好吧,各退一步,我们就近去个小厮的值房找点东西包扎一下,然后去救火。”
百里檀吐出一口气,点点头,“好。”伸手牢牢地把住商千九的肩膀,带他起来,“苏夫人没事,我去的时候她正在调度庄内人手灭火。苏霈我也见到了,没什么大碍。其余人等我还没有找着,不过苏夫人已吩咐了弟子们搜寻,想必不会有什么事的,你不要着急。”
两人跨出房门,夜风扑面而来,裹带着初春还未褪去的寒气。商千九本就失了血,被风一激不禁打了个哆嗦,牙齿也抖起来。
“你冷?”百里檀放开他就要脱去外衫给他披上。
“诶别别别。”商千九连忙制止,“我一点都不冷。”他手忙脚乱地拍开百里檀的衣服,有气无力道:“我身上脏得很,别给你弄脏了。”
“你现在还说这些。”百里檀摇摇头,倒也不再勉强他。商千九讪讪一笑,偷眼瞥去,觉得百里檀似乎有些不豫。他向来都是一派清举超脱之态,便是方才大敌临头,又有凌烟生那般挑衅,他也将心绪压得极好,平静淡然一如往日。此刻旁人一走,他却显出几分难得的郁色来。
“这次我得好生谢谢你了,百里。”商千九低声说,忽然想起凌烟生那家伙对百里檀不同寻常的关注,心中陡然升起不安与愧疚,懊恼道:“只怪我连累你,不知那凌烟生又起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心思,真的有病!百里你也别太担心,有我在呢,定不让那凌烟生伤你分毫!”
百里檀的脚步似乎凝滞了一下,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过得片刻,方听他无奈道:“你呀……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何谈连累?”
此时月破乌云,光华流水似的倾泻而下,绸子般的铺了一地。商千九被月光浇了满头,只觉满身血污都清爽了些。他不由得仰头去迎,余光却觑见一旁的百里檀,眉眼间浮动着一捧晦明不定的神情,也不知是被勾起了什么心事。半晌,又听他道:“说起来也是你自己的造化。我不过是仗着天生耳力好,斗胆帮你报一下方位,不曾想你倒是对这些很熟悉。以前练过?”
“啊……是啊。”商千九不料有此一问,反被他问得愣了一愣,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含糊地答道,“以前有个瞎子朋友,和他一起玩儿的时候便顺便练了练,也不是刻意学的。”
“原来如此,那倒是有趣了。”百里檀有些意外,转眼微笑道:“常听佛家说因果轮回,大概就是这样吧。从前你帮了你这位朋友一把,不曾想兜兜转转如今竟帮了自己。可见世间前缘后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他摇头笑起来,似在为这奇妙的际遇而欣然,伸手拂去商千九肩上的尘灰,再不多问。
两人静了下来,专心地赶路。这一片儿的苏家人都去救火了,满庭寂静无人,只他们二人的脚步声轻轻重重地响,映着远处翻腾而瑰丽的烟云火色,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有风绵长地来,穿过小轩、亭台,穿过九转的回廊,穿过高耸的楼阁,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微微颤动,发出幽微的响声。烟火也似乎变得极远而朦胧,此间寥寥落落,恍惚像是走在幽冥里似的。
商千九被风吹得糊涂极了,跟着百里檀混混沌沌地走,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万千情景呼啸而过,不过只剩了那四个字:前缘后事,前缘后事。前缘是何,后事是何?本就不过一段孽缘,一场恨事罢了。
多年前的事,他已不愿想起。何况当年大病一场,那人的面容他早已记不住。但此情此景撞入怀中,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念起那个空旷的琅琊台,那个清冷的少年——彼时仍干净如雪的年轻人,笔直地跪坐在殿前那巨大的三垣二十八宿星图上,摸索着在身前摆下一枚枚算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