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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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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城外的树林浸泡在这一缸纯白的月色中,一间小小的瓦房藏匿其中。柴门紧紧闭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向着瓦舍走去,轻盈的脚步落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虽已是春天,但一场风雨过后,枯黄的老叶便又将泥泞的土地铺满,仰望着等待新叶的萌发。落叶发出一声声脆响,女子一身黑衣,还早般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脑后,走起路来轻轻摇动,像是在水底招摇,腰两侧各有一柄短匕首,泛着月光一般的银辉,柄上镶嵌着大颗的黑曜石和茶晶石,犹如在暗夜中窥私的野兽的眼。
转眼那女人来至柴门前,正要推门进去,低头瞥见门边有一对看上去十分新鲜的脚印——有人闯进来了?!她迅速地抽出腰间的匕首,推开门猫着腰放轻脚步向里步步逼近。瓦房渐渐近了,她将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凝神,等待着屋内的动静。
林间几只鸦雀膜的飞起来,留下树枝孱瘦的身体在月影中瑟瑟发抖。
咿呀——房间里传来竹凳划过地面的声音。
在房间的正中间!门外的女子一脚踹开了房门,满盆月光倾泻而下,迅速地装满了整个房间,那女人凭着对房间的绝对熟悉,在黑暗中直奔发出声音的所在,一手锁住入侵者的咽喉,将其猛烈地向后推去,使那人的后背紧贴着墙,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将匕首死死地地在那人的脖子上,眼神里全是逼人的杀气。入侵者却丝毫没有挣扎,任自己的脖子处在那冰冷匕首的威胁之下。
在这女人完全掌控了局面之后,借着照进屋里的月光,她才认真地打量起这入侵者的面孔来。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眶陷在眉峰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眸却明亮如镜。那人将头侧向一边,脸上浮现出几丝笑意。
“怎么是你?”女子的手送了松,但却并未完全放下警惕,“谁叫你来的!来做什么!”
“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就这么迎接远客?”
“你们家那帮老头子又想起我还活着,叫你来斩草除根了要是这样,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
“尹徵衣,三年了,怎么戒备心还是这么重,你就一个人这么战战兢兢地活了三年?你当年做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们老是缠着你不放?”
尹徵衣松开了收,将匕首放回腰间。“你来找我做什么。”她似乎并没有回答他问题的意思。
男子活动了下脖颈,理了理衣服,扶了扶头上的水晶冠,并未言语。
尹徵衣安然地靠在了竹椅上,双脚顺势放在桌上,手抄在胸前,“坐吧。”
男子扫了一眼方才被尹徵衣冲进屋内被掀翻在地的竹凳,摇了摇头,仍在原地站着,“有一桩私事想请你帮忙。”
“怎么,你们家还缺干缺德事儿的人?”尹徵衣望着窗外的扶疏树影,面色终于柔和起来。
“不,这是件好事,家里没人能帮我,只好来找你。”男人无可奈何地笑笑。
“你,顾钦,能做什么好事那我倒要洗耳恭听了。”
苏霈站在藏书阁前,火势弱了下去,只有几处明明灭灭的火星。众人已开始收拾残局,准备回到夫人那里去复命,那些窃窃私语也传进了苏霈的耳朵里,“老爷还没找到?””还没呢,刚刚去问了几个回去向夫人复命的弟子,都说还没发现下落呢!””难不成是在这藏书阁里?只剩这一处没进去找过了。”“别瞎说,这么大的火,要是老爷在里边还能不赶紧跑出来?””要不我们进去找找?”“你省省吧,夫人一向讨厌这些越俎代庖的事,找老爷的事自然有人去找,你去做什么!”
苏霈心里有几分不快,离开了人群向藏书阁门口走去,几个眼尖的小厮见了,快步跟了上来,意欲阻挠,苏霈对他们摆了摆手,“我去楼上看看,你们就在这里等我。”
那几个小厮犹豫着,“小姐,里边儿都烧得差不多了,万一哪儿不稳,您摔着了,小的要怎么交代啊。”
“所以啊,你们别跟进去了。这么多人,万一把藏书阁给弄垮了,你们怎么担待的起呢?”苏霈微微笑着,转身试探性的推了推藏书阁的大门,心中一惊,原来这藏书阁的大门并非由木材制成,而是由钢铁打造,外边刷漆之后再加了几处鎏金,故而远看与木建筑无异。平日里她不曾来藏书阁,今日亲自推门方知。在经历大火之后,这门牢固如初走进藏书阁内,焚烧后的味道仍未散尽,苏霈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又默默在心里嘲笑了一番自己的徒劳。
眼前俨然一片废墟,藏书阁外部虽无大碍,但内里却一塌糊涂,未烧尽的书架颓唐地散落一地,万轶藏书化作灰黑色的灰烬与悬浮在空中粒粒烟尘。苏霈一时竟不知何处落脚,踏在柔软的灰烬上,她摸索着来到通向上层的楼梯,每踏上一级,楼梯就发出一声难堪重负的呻吟,苏霈不得不将身后箭筒中的箭抽出一支插在墙上以作借力之用。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前几天来到府上的那个梁斌染霜的大夫,突如其来的大火,在混乱之中消失的哥哥,藏书阁外众人的絮语,脚下木板脆弱的声响,阁中堆积着的灰烬,全都交织在一起。她拼尽了全力向上攀爬,她也不知为何要这样拼命,或许是因为哥哥可能就在楼上,只要她轻轻唤一声,哥哥就会走下藏书阁,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苏霈原以为二层不会想第一层那样狼狈,现在看来是自己错了。中间放置着的两把交椅只剩下躺在地上的残骸。苏霈继续向前走,光线有些暗,只有几丝光从鹰眼箭窗细小的孔中投射进来,她绕过一个高大的立柜——她目前所见的唯一一个屹立不倒的东西。忽然,她的脚上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地上竟卧着一个人!
苏霈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缓缓地蹲下去,扶起那人的手,摸了摸脉搏,已经没了跳动。苏霈轻叹一声,打算把那人的手放下,那人右手上所戴的一枚祖母绿扳指一下闯进她的视野。
“哥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枚扳指就是苏霑平日里戴的,绝对不会认错。苏霈屏住了呼吸,壮着胆子将脸凑近了那具尸体,想要辨认,但那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不成人形,她又仔细看了看被烧出几个大洞的衣物,但从花纹里依稀能看出就是苏霑这几日所穿。
苏霈心中仍有几丝疑虑,为何人已经变成这副模样衣服却仍残存,她固执地不愿相信苏霑或已不在的任何证据,在原地寻找着可以证明自己天真想法的一切线索。
一切仿佛静止,无数尘埃灰烬悬浮在空中,苏霈的呼吸在此时格外明晰。在这好似无边无际的阴影之中,突然出现一个身影,伴随着沉缓的脚步声,丝毫没有躲避苏霈的意思。
苏霈吓得一个激灵,迅速的站起身来向后退去,脚落在在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她伸手去抽身后箭筒中的箭,那人却也不退,站在黑暗中定定地看着她。苏霈暗暗埋怨自己一时大意,竟未料到此处或藏匿有人,正准备张口大喊,那黑影见苏霈似是要呼救,大步冲上来将苏霈的嘴巴死死地捂住。
苏霈拼命挣扎着,脚在地上用力的蹬,发出的声响一下撕破了藏书阁的寂静。“别乱动,不要出声!”一个声音在苏霈耳边响起,她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想要转过身去看看这个藏匿已久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你二叔三叔也在宣和城附近?”尹徵衣问道。
顾钦倚在窗边,脸庞在苍白的窗纸上映成一道剪影,“嗯,这次他们要来与几个素有往来的家族商讨什么事情——你知道我不问这些。我爹非要让我跟着,正好打探到你藏在这里,所以特来寻你。”
“也就是说,你二叔三叔也知道我的藏身之处?”尹徵衣直起身子,正色问道。
顾钦在屋里信步踱着,脸上浮现出隐隐笑意,“尹徵衣,你以为这帮老骨头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好不容易放下了杀你的心思,但是从来没有放弃对你行踪的窥探。要是你做了什么让他们起疑的事,你还能活到今天?我不知道你当年做了什么,也没有兴趣深究,但你最好还是别妄动。”
他将手叩在门上,肃立着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交代你的事,务必办好。”说罢推门欲出,听得身后尹徵衣略带戏谑的口气,“你砸下这么多钱在我这里,让我替你跑腿去包下一个青楼,这算哪门子好事?真不知是何方佳人,让你这样破费。我帮你们家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想不到今天还要管你的姻缘。你们家里的人早就对你多有不满,你这档子破事儿被他们听说还不剥了你的皮?”
“他们哪里管过我,只管放心去做就是了,这件事被他们知道也不会那你怎样。”
“为什么不自己去?不想让那姑娘知道你身份?”
顾钦跨过了矮矮的门槛,宽袍大袖在风中鼓起一面饱满的风帆,“我走了,此后会在宣和城中勾留几日,要是发现事情有差错,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