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待看清眼前的少女时,百里檀有些许愣神:约莫十六、七的年纪,眉弯似柳、目澄如湖;小巧可爱的鼻下一张嫣红小嘴,晧如瓷玉的牙轻轻咬住下唇,更映得齿白胜雪、唇艳如樱。她肤色不同于一般小姐常隐深闺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暖玉色。橙色衣裙在微风中翩跹,勾勒出线条姣好的少女身姿。
百里檀转移视线。少女左手持一金棕长弓,背上一只箭筒在她右肩后斜斜露出一截,金色尾羽在从叶间泄露的斑驳阳光下如珠玉玓瓅,和主人一样张扬,更让人欢喜。
少女似因对面长时间的打量而心生不满,微微蹙眉。紧接着又忆起方才身份被时的尴尬,于是抿了抿唇,似想掩饰住眸中那些许娇羞般,仰首质问。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你怎知……”蓦地却是一停顿,“我是苏霈?”
百里檀生来头一次觉得,少女强装冷傲的样子竟也甚可爱,不由勾唇:“苏小姐问题这般多,在下恐三两句解释不清。”
苏霈恼了,这人一袭月白衣衫,看着俊秀儒雅,怎说话如此不正经!于是伸手取箭、起弓冷道:“擅闯揽月阁,言语轻浮,莫怪我弈剑山庄替江湖教训人!”语未罢,箭已出。
怎料百里檀微一侧身便躲过了。苏霈惊得杏眼圆睁、檀口微张——少有人能躲过她的箭!对面那人不疾不徐开口道:“未着青领白衣,非山庄弟子;使弓箭,可能是外来不轨之人或蜚声江湖的苏家小姐。方才在下询问是试探,苏小姐倒是不辜负在下,三两动作便自己证明了。”那本清泠如泉石相击的声线,此刻竟隐隐透出似玉的柔和。
苏霈气极,又伸手欲取箭,男子却抬手笑道:“不必再费如此好箭了。在下百里檀,随友商千九前来拜访苏庄主。苏小姐箭术精湛,无心伤这鸱鸮,可它还是亟待处理伤口。恕在下先行一步。”说完,蹲身抱起地上那鸱鸮,径直往回走。
苏霈愣愣看着他就这样我行我素地越过自己,忘了再开口。风微微吹起百里檀的发,苏霈这才注意到男人额前那两缕银丝。
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待回过神来后,偌大的地方已只剩苏霈一人。四周静悄悄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个梦。再无旁人能证明自己方经历的并非幻象,除了空气中久久萦绕不散的清冷药香。
出了花园,苏霈迎面碰上打正厅方向来的苏夫人,忙凑上前去:“嫂嫂,听说商大哥来了?”
苏宛仪挑眉:“你怎么知道?”
苏霈略略尴尬地笑道:“方才……方才我在院子里头射下一只白尾鸱鸮,却被一个陌生男子拾了去……他说他叫百里檀,是商大哥的朋友。”
苏夫人想到自己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一转念,面上却不动声色:“霈霈,你别把这事儿再告诉别人。这几天,莫出门。”语罢,径自转身离去。
苏霈有些奇怪,却也没再多想。回房后,她扑进床褥里,脑中却闪过那个月白身影。鼻间似乎又飘过了那股令人舒服的药香:冽洌如山间溪石之拥,带着春日新草的清新;深深品去,又蕴着藏过寒冬后干叶的丝丝涩苦,入侵她的一切。
自己……怎也变得如此奇怪?
苏霈轻捶了一下脑袋,飞快把脸埋入被中,却禁不住心跳如擂,颊若春桃,飞起一抹红霞。
两日后。
百里檀一大早起来,发现那只这几日都栖在房门外树上养伤的鸱鸮不见了。鸱鸮夜行,它伤已基本痊愈,想来是昨晚飞走了。这样也好,万物都总会回到应在的地方。
“吱呀”一声,隔壁房门被推开,商千九走了出来。这几日他好吃好喝,气色不错。
商千九露出爽朗的笑,走上前拍了拍百里檀的肩:“百里,看什么呢?”两人渐熟,都改了称呼。
百里檀看着商千九的大白牙,忽地想起了两日前那轻咬下唇的皓齿。复又回神,若有所思道:“没什么……那只白尾,回去了。”
用过早膳,两人在院中石桌前坐着无所事事。商千九丝毫不觉多日打扰别人有何不妥般,只心安理得地哼着小曲晒太阳。
突然,院门被撞开,冲进来一群人。跟在最后闲步踱进院子的,正是苏家夫妇。苏夫人站定两人面前,将一支用于传密件的拇指粗细小竹筒摔到石桌上。苏霑立在夫人身侧,默默不语。
“商兄弟,我弈剑山庄悖弃江湖规矩藏留你二人,你却罔顾与我夫君的兄弟之情。如此看来,此处是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了!”苏宛仪恨恨道。
商千九早已回过神来,却仍有些纳闷:“这是何物?发生了什么?”
“问问你这朋友!”苏夫人蓦然转身,抬手一指百里檀:“这位先生,你擅闯山庄重地揽月阁,后利用鸱鸮与外人私传信件,居心何在?若非庄内人拦下了这信,不知会招来何等大祸!来人,把他给我押起来!”
“唰!”的一声,弈剑山庄弟子们已齐亮剑,将两人团团包围。剑锋所向,正指包围圈中央。
__________
“啧。”商千九手指一动,却并未抬起拔刀。只是握紧了骨节分明的拳,脸上依旧微微笑着,目光直接越过苏夫人,落至苏霑身上:“哟,老苏,怎么着这你可就不厚道了啊。兄弟不就怠慢了你这几年,这儿跟你也赔个不是。也别跟我朋友过不去,刚见面就刀剑相向,多伤和气!”
虽是商千九一惯用的轻快口气,苏霑却被那两道鹰隼般的锐利目光瞪得额上几乎渗出冷汗,只得抬袖虚咳一声,尴尬道:“这……千九老弟,勿怪为兄招待不周。只是……这近年来你我疏于通络,实在不知你于江湖之上有何种际遇。愚兄年纪大了,如今不再参与江湖乱事,也已成家娶妻,只盼在这山庄之中做做生意,休养生息,过点儿太平日子。贱内所想亦是如此。这位百里先生不知与敝庄有何仇怨,还望高抬贵手,留弈剑山庄一个安宁。”
苏霑这一番话圆滑得很,听着句句在理,商千九饶是腹里揣着不满,也实在找不着缝隙可发泄。
“你到底往外头发了啥?”他只得侧头,压下怒气对自己护在身后的百里檀问道。
即便萍水相逢,他也绝对不会通过只言片语而信百里檀那张笑眯眯的脸下藏着什么蝇营狗苟。他自觉看人不太准,但也不会太歪。
“那是——我弈剑山庄的守备布局图!”不等百里檀答话,苏夫人便高声道。商千九望着苏夫人满面威容,黛眉竖起,又回顾百里檀微微蹙起的眉间,心中已稍稍明了几分。
“夫人真是说笑。”百里檀最初还稍有撼动,却又很快恢复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在下初来乍到,还没赏尽山庄中胜景,如何能够得知贵庄守备?”
然而苏霑则像是根本未听进他的话般,只是轻叹口气:“先生若是商老弟的朋友,也算是我苏霑的朋友。今日证据在贱内手中,苏某也不敢置若罔闻。看在商兄弟面子上,这次苏某只当是意外,不便深究,但……”苏霑面露难色,“弈剑山庄,怕是已不宜二位久留,见谅。”
“嘿。”商千九轻笑一声,拳头也松开来,“得嘞,当我没料到吧。我只是……还当你是当年那个苏霑罢了。”
商千九此话一出,苏霑听得竟也似是略有动摇。大概很难有人能敌得过多年前的好友这般黯淡的目光,然后用简单的句子撕扯出时光另一端那些带着马蹄疾驰与落拓酒气的往事。并非是翻旧账,相反,那也是苏霑心底最难以忘怀的江湖。
而多年过去,他与商千九之间与其说筑起障壁,不如说苏霑自己早已被束足于高台之上,他无处下脚,也再难以触及他所留恋的那份气概。
“当年……”他嗫嚅着。颤抖的嘴唇仿佛吐着当年壮阔豪情的余音。
“我们今晚就走。”
商千九冷淡地打断了他,毫无顾忌徒手拨开包围的剑阵,招了招手示意百里檀跟上,阔步走出院门。
“对了,走之前再施舍兄弟顿饭怎么样?”商千九背对众人没回头,所以自然也没人能看到他被乱发遮挡的眼睛,“饭随意就成,老子要酒。”
__________
半个时辰前。
宣和城门口,一队人马身着青领白衣,奔驰入城。打头一人手举黑旗,旗上一鲜红“弈”字迎风飘扬。
路旁的肉饼小摊,一个俊美异常的紫衣少年看向路对面:一只顶顶花色的白尾鸱鸮方才被无情击落,如今只能可怜地静卧在地。少年轻抚下颔,嘴角斜挑,若有所思。他用手肘顶了顶身旁一古稀老翁,饶有兴致地开口,眼神却带着嗜血的光芒,始终锁住那队人离去的方向。
“赶好不如赶巧。老头儿,索性……就今晚吧。”
__________
黄昏已近,天边赤云千里,如焚天火光。倦鸟归巢,荡起绿叶中一片轻漪。
“这酒真苦啊。”
商千九放下饮尽的酒盏,又斟一杯。房中已点起灯火,桌上尽是珍馐佳肴。
“你就那么相信我?”百里檀咽下一口嫩笋,放下筷道。商千九倒是所言非虚,满桌饭菜他也就胡乱塞了两口,其余消解几乎都是百里檀所为。
“操,你是不是傻?那女人明显是故意的要赶咱们走。倒是苏霑,一辈子憨惯了,我估计他也拧不过他那厉害媳妇儿。”说罢摇了摇头,又将酒一饮而尽。拿起酒壶,发现已是空空如也,只得扫兴地“咣”的一声撂下。
百里檀亦看得出商千九心情不好。纵他不说,百里檀也能将他那兄弟陌路之痛体味得三分。何况商千九为人,有情绪都巴不得往脸上直写。
夜色渐暗,云重掩月。弈剑山庄中零星地亮起灯火。院中的揽月阁只余一个边缘模糊的身影,如同夜空下缄默的离人。
桌上只余残羹冷炙。两人行囊都已打点完备,百里檀一边收捡一边苦笑:“你性子也真是急,这个时辰出去,正当上宵禁,哪找客栈去住?”
商千九摇头不答,倒像是也被这一问难住。欲走未走,踌躇当终之时,却见一点寒光,细如蚊蚋,竟凌厉地直飞向商千九后脑!
商千九自己看不见,百里檀脸色突变,来不及喊出声,拾起筷子扬手掷出!木筷与那寒光相撞之时发出一声脆响,分向两侧弹开落于地上。商千九只觉劲风略过耳侧,饶他阅历再厚此时也心有余悸。俯下身寻那物件,正要伸手去捉却听得百里檀低声道:“别用手碰!那是吹箭,喂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