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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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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三月,到正午时日头已有些毒,两人沿着长街而行,手里提拎着从长庆楼买来的各式吃食,一大片青色琉璃瓦随着脚步渐渐近了,那藏了千重沟壑的大门前是整肃地立着的四个人,身穿以青黑色勾勒衣领的白衣。商千九对着那大门扬扬下巴。“到了,弈剑山庄。”
山庄的三扇大门虚掩着,仅留了两侧门供人出入。百里檀仰起头细细看着门匾上苍劲有力的“弈剑山庄”四个大字,耳旁响起商千九对门口弈剑山庄弟子说话的声音,“去告诉你们庄主,老子来看他了!”
一个为首的弟子上前反反复复地打量了商千九几遍,略有迟疑,但目光一落到商千九腰间所配的大刀上,便顿觉此人来历不凡,不能小觑,于是恭恭敬敬地说:“不知如何称呼阁下?还有旁边这位是……”弈剑山庄弟子又看着百里檀。商千九笑道:“这位是我朋友,至于我是谁——我怎么说,你便怎么传话就是,你家庄主自然知道。”那弟子又看了商千九一眼,才侧身说:“那二位先入轿厅暂候,容在下先去禀报庄主。”
百里檀一边跟着商千九往里边走,一边小声说:“此次你来投奔故人,也该客气些才是。”
商千九只是低头笑笑,并不答话。
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传话的那名弟子又回来了,给二人行了个礼,“二位久等了,请随我来。庄主在大厅等候二位,”他盯着两人手上的巨大包裹沉默半晌,接着说,“可否将二位的这些行李都交给下人带去客房?”商千九点头答应了。
两人在弈剑山庄另外一名弟子的带领下往大厅走去,路中时不时有庄内弟子走过,路两旁遍植细叶榕树,温热的阳光在叶掌的千万孔隙之间投射下来,铺成一地斑驳的光影。疾速飞行的鸟雀在树林阴翳中穿行,倒显得比别处的更机警些。
来至厅前,垂首立在门口的两名弟子将门推开,有些阴郁的大厅迅速被明媚的阳光装满。一个身着玄色对襟长褂的中年男子负手立在厅中央,看到商千九嵌在门框里的身影,脸上浮出若隐若现的笑意,向门口迎了过来,“商千九,你这个酒鬼又要来我这儿骗吃骗喝了吧!”商千九听罢大笑,“这些年我没来看你,你这庄主做得可还舒服?”商千九一下拍在苏霑的肩上。苏霑指着商千九笑道:“没有你给我找麻烦,自然是舒坦啊。”
百里檀站在一旁,不声不响地看着两人说话时的热切样子,低头理了理衣服,仍是站在那里不说话。苏霑看了忙道:”商千九,你也不引见引见,这位是?
“我朋友,百里檀。”
“百里先生,”苏霑略行了个礼,“既是朋友,大伙儿都进来坐吧,别在这里站着。”
“不必了,”百里檀躬身行礼,“二位久别重逢,想来有许多话要说,在下便不多打扰了。”
“也好,”苏霑挥挥手叫了个下人来,“将百里先生送到客房好生休息,不得怠慢了。”话毕,屋内侍立的一个小厮走上前将百里檀领着往西边客房里去了。两个佣人把大厅门从外边轻轻带上,屋内霎时冷清下来。
商千九一屁股坐到朝东的一把椅子上,脑袋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睛,声音也变得像这冷清的屋子一样,有了几分苍凉的味道,“你还是老了不少。”
苏霑亲自斟了一杯茶放在商千九手边,苦笑一声,“哪有你这么问候人的。”
商千九抬起几根手指,将茶杯推远了,“你知道我不爱喝茶。”
苏霑不理会他,只道:“说吧,你又干了什么好事儿?”说着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商千九睁开眼睛,咧嘴笑道,“被人追杀啦。”
“是什么人?”苏霑皱眉。
“不知道,说不定,是七年前那个公孙晏——你还记得他吧?”
“你可真是越活越糊涂了,连得罪了什么人都不清楚。”苏霑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要我帮你做什么?”
“只是来看看旧时知交。”商千九身子微微前倾,定定地看着苏霑。
苏霑将目光移开,“既然来了……还是安心避两天吧——你,这一路上没暴露踪迹吧?”
商千九听出了这话里的迟疑和不情愿,他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六七年前,我们两个喝得酩酊大醉,像是挺尸一样倒在路上,一觉睡到人们出来赶集,醒来发现四周都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当真是……”
商千九止住了脚步,在门口停下,“苏霑,这是兄弟最后一次来麻烦你了,以后不会了。”
商千九正要推门出去,门外传来一阵环佩轻摇之声,门咿咿呀呀地开了,一个妇人笑盈盈的走了进来,“商千九兄弟来了?方才我着下人去收拾客房,故来迟了,礼数不周,还请见谅了。”她顿了顿,看了看商千九,“怎么,商兄弟这就要回客房去休息了?”
商千九抱拳行礼,“见过嫂子,这几日赶路实在有些乏了,在下想先回房歇歇。改日再叙吧。”说罢他又回头看着苏霑,苏霑点点头,商千九从那妇人身旁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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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百里檀跟着小厮一路向西。弈剑山庄苏家是江湖有名的剑术大派,从者甚众。苏家多侠性仁心之辈,广交豪杰,历任庄主均受武林各派之敬。如今看来,庄内也不拘于一般大户人家的死格局,处处透出一股豪爽不羁之气。
待穿过正厅的雕花游廊,百里檀发觉眼前渐渐开阔起来。一眼望去,这一片似乎无甚房屋,只远远看见一塔顶从层层树梢后冒出头。周正气派的塔身如一方砚台,静卧重枝叠翠中。
“前面是花园,径穿过便能见厢房了。那头有丫鬟候着,小的不便进内院,就劳烦先生自己过去了。”小厮顿步花园入口,回身道。
百里檀正想着进花园看看,一听,倒乐得一个人清静。于是忙拱手道:“无碍。有劳兄弟引路了。”小厮恭敬回笑,转身离开。
百里檀踱步入园,四下打量:早听闻苏霑那出身植艺世家的夫人苏宛仪秀外慧中,入能打理好后院琐务,出能评析时事;助苏霑分忧解难,为山庄尽心尽力。现下三月刚至,恰是春林初生之际,路畔矮灌将将抽出了点点嫩绿,浅浅地缀在林林枝条上,仿佛天幕新白时的稀辰疏宿,零散列张,让人看不太真切。轻草新萌,芽苞萃生,园中虽还不见百花齐放之极妍盛态,但细观这花草植株的长势与布局,便不难想见打理花园的苏夫人之绝艳才情。
就在这静好宁和之时,突然,如锦缎撕裂般,一声哀啸划破天幕,打断了百里檀的思绪。他极快抬眼,却也只看见一团深色直直坠下。那下方不同于自己身边的低矮灌木,而是茂密的小树林。枝叶隙间,有金棕色若隐若现。
他再无暇享受美景,提脚向那塔方向飞速移去。待穿过一条清幽小径,眼前便出现了一片不小的空地。群树环绕中,一座金棕三层方塔安静又威严地矗立在空地正中。塔门紧锁,门檐悬挂一同色木匾,上书“揽月阁”三个金色大字,看来是藏书楼。塔楼正前方几步处,卧着一只飞禽,还在努力扑棱着。只可惜一支飞矢斜插其身,让它再难展翅。
百里檀垂头。
不管他背负了什么,当下,他仅是一名医者。打与商千九一同踏出竹林药庐的那刻起,许多事便已在他心中有了答案。
他再次抬眼,稳步走进。
——是一只不足七寸长的白尾鸱鸮。百里檀蹲下,细细观察。看长度,还是一只雏鸟。它生得异常漂亮:黑身似中宵,白尾胜茫雪。可惜的是,现如今伤口微微渗血,乌黑油亮的羽毛沾染上暗色血液,散发出令人心疼的腥味。
百里檀毫不犹豫地撕下了衣衫一角,小心翼翼取下那枝箭,而后利落地给鸱鸮包扎了伤口。那伤在翅下,把握时机射准已实属不易,令人惊讶的是箭插入的角度还极刁钻,不会伤到其他部位。伤口不深,无甚大碍;那支箭反倒引人注意:银头金羽,木杆光滑笔挺,上雕一行小字,已不大清晰。百里檀看着这少见的金羽,心下已了然:看来这射箭之人不仅是个练家子,还颇有来头;也定不想重伤这鸱鸮,估摸是看它生的漂亮,想射下带回自己养着。
突然,身后小径上传来窸窣几声,有人来了。百里檀回头,看见却只看见空无一人的小径托起无声的风,和径旁树林中一闪而过的橙色裙角,像一群追逐的蝶。
他心念一动,站直微笑:“可是……苏霈苏小姐?”
那人隐在树后,似在思索什么。两秒后,缓缓从树后走出,站定小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