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几朝歌》怀尘寻渡

3、第三章

　　烛火“哔剥”一响，商千九挑眉，眉梢眼角凛冽如刀。抬眼已是三分轻狂、三分嘲意、三分慨然。
　　“公孙晏。”他忽然大笑，“名动天下的公孙晏！”
　　只这一个名字，再不需要任何说明，百里檀瞬间了然。确是名动天下，少有人不知“公孙晏”这三个字。他是一个瞎子，却是十五年来最负盛名的人物。少时便扬名四方，以星算之术独步天下；天子为其师徒二人修琅琊台，亲迎回宫中，奉为国师。有人说他有通天之术，秉承上天旨意而入世；但更多人厌恶而憎恨他，说他为王朝带了来灾祸。他发动了七年前的宫廷政变，将当时的齐王推上了皇位，并对一干旧党展开了残酷的清洗。一月之内有数千人遭株连下狱，六百多人被诛杀，行刑之地连石板都浸成了红色。而载着公孙晏的长车在修葺一新的道路上飞驰而过，声如赫赫雷霆。年轻的帝师将面容隐在薄纱的帘后，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原来是他。”百里檀凝视杯中残茶，“王朝的魔鬼。”
　　“你们是这么看他的？魔鬼？”商千九“哈”了一声，忽然笑了出来，眼睛里却有一丝悲哀，“大概是吧。但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却几乎以为那是个神。”
　　“景安十一年，公孙晏跟随他的老师达到帝都，先帝特意修造琅琊台，在上面接见了他们。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雪天，他眼上蒙着白绢，一个白衣童子在前引路。他穿了一身白色长衣，佩着崔嵬高冠，缓步登上九丈高台，像是从云水深处来的一般。当时的雪下得有羽毛那么大，他就踏在雪上，飘飘渺渺得看不真切。”商千九长吁一口气，仰头倒在了榻上，“那一刻四座无声，我甚至以为我看见了真正的神人，不灭不死，无欲无垢。”他摇摇头，低低地笑出了声，“后来我才知道，神人最是无情。”
　　他们不认人心，只论天命。
　　百里檀沉默了一会，“你便是那场政变中遭的难吗？”
　　“是。”商千九挠了挠额角，表情渐渐地淡下去，道：“其实我已算是走了大运了，勉强捡回一条命，如今还能和大夫你谈天说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能活着，便已是很好了。不像，不像我那些相熟的兄弟们……基本都死光了。”
　　他用力地搓了搓脸，举起手中的杯子，遥遥一敬，不再说话了。
　　月上中天，云在空中低低地游离，夜已深沉。门廊上的灯笼摇摇晃晃，远处隐隐传来狗吠，在深夜里传得很远。屋内烛火噗嗤一跳，渐渐地黯淡了下去。百里檀听着更漏滴水的声音，摩挲着手中的杯子，忽然觉得有些微微的发凉。
　　“是该喝酒，而非茶啊。”他想自己真的错了。春寒依旧料峭，喝一点酒，人便会觉得暖和起来，而不是如同现在这般，凉得仿佛要沁进了骨头里。
　　“要不然，再来点醉杜康？”他问道，屋内却是悄无声息。百里檀转头，商千九趴在桌子上，沉沉的却像是睡着了。
　　今夜的月光倒很亮，透过窗棂晦明不定地在商千九脸上流转，像水漫过坚硬的青石。百里檀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披上一件衣服，站了起来。
　　“你醉了。”他说，自然是没有人回应的。百里檀又凑近了些，俯身看着他，两行白鬓垂落胸前，如染霜雪。一同饮茶的人醉倒在这里，他却没有一丝醉意，眼睛清明如镜，怜悯而淡漠，像是壁画里的漫天诸神，拈指俯视人间。
　　“我早说过，茶也能醉人的。”他微微一笑，吹灭油灯，走进了夜色里。

　　商千九醒得很早，他是被一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吵醒的。醒来时正值日出，窗外竹叶上犹有清透的露珠，白鸟在树枝间轻盈飞翔。他睁开眼，穿好衣服，圾拉着鞋，揉着眼睛打开了门。
　　“早啊。”开门的瞬间，他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百里檀举着一个药包，冲他挥挥手。
　　商千九吃了一惊，“大夫你这是干什么。”
　　“哦，收拾点药材，路上用得着。”百里檀翻拾着药柜，抽出空来指了指桌上的药碗，“宿醉会头痛，先把药喝了。”
　　商千九端起药碗，难得地觉出了一丝窘迫和无力，“我昨天……喝茶喝醉了？”
　　“你说呢？”百里檀抬头看他，似笑非笑。
　　沉默一会儿，商千九干咳了一声，捧着药碗踌躇道：“大夫，和你商量个事。”
　　百里檀埋头收拾药柜，头也不抬地问：“何事？”
　　“我，我昨天说了些醉话。”商千九一拍脑袋，只觉得难堪地想找个地缝儿钻一钻。喝茶能喝醉这事已足够丢人现眼，喝醉了还大肆抒发心绪，更非行走江湖的好汉所为。他咬咬牙，吸了口气，道：“昨晚我说的话，还请你为我保密。否则传出去，我怕是有些麻烦。”
　　“这是自然，你不用担心。”百里檀颔首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桌上的一堆药包，“这些药约莫够我们用些时日了，若是短了些什么，路遇药堂再补也不迟。咱们这便上路吧。”
　　“啊？”商千九怀疑自己耳朵也出问题了，“大夫你你你，你说什么？”
　　百里檀无奈摊手，“我说，我与你一同上路。”
　　商千九一时间楞住了。百里檀也不管他，自顾自地拿起一条湿毛巾擦了擦手，又指了指他手中药碗，“先把药喝了再说话。”
　　商千九犹豫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喝完了碗中的药，搁下药碗，定定地看着百里檀，“大夫你，你的意思是要与我一同去游历江湖？”
　　“正是如此。”百里檀微笑，侧头望向窗外，有远春蓬蓬。
　　“烟花三月，碧桃流水，如今遇上先生，正好同行同赏。”他轻笑，回头望向商千九，“先生不会不同意吧。”
　　商千九一怔，旋即也笑了起来，“怎么会？我还求之不得呢。有你这么个好大夫与我同行，我也就不怕死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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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商千九大步流星向前走去，百里檀见状赶忙将药囊一把提起，往身后一挎，小跑着追了出去。
　　商千九回头望望，篁竹环伺之中，外墙斑驳的竹舍端坐其中，土地里萌发出青得耀眼的嫩笋，笋尖上残存着破土而出时带出的潮湿泥土，耳畔是山泉汩汩流淌在光滑石头上的声音。这样的地方，总是能让人轻易想出一万个永远留在这里的理由。
　　“好地方，”商千九转过头来，眼睛凝望着远方，却空空荡荡的，“就这么走了，可惜了。”他的目光又牢牢地钉在了百里檀身上，“早先你说你无意于江湖之事，如今为何改了主意？”
　　“碌碌如我，豪情如你，熙攘如天下人，皆难保永世无虞。商兄囿于如此境地，且逍遥自在，我又为何画地为牢。”他垂首低声道，“既是悬壶济世，到何处，又有何不同？”
　　“不曾想先生竟有此济世之心。”商千九仰头一笑，那笑容旋即又消散了，“先生治病救人，我却杀人无数，你我绝非同道。”
　　百里檀不以为意地笑了，“你我此时不就同道？”
　　商千九沉默良久，“此去恐多险境，我只怕不能处处护得先生周全，先生可要想好……”
　　百里檀一刻也不犹疑地向前继续走，“我们此去何处？”
　　商千九望着百里檀略显单薄的背影——“宣和城。弈剑山庄。苏霑。”

　　宣和城内人影熙攘，南熏大街两侧各式各样的小摊一个接一个地向远处铺展开去。暖风自东方来，携裹着阵阵花香。空气中涌动着肉饼落入油锅之中轻微细碎的爆裂声，城中一派轻快却不肆意的气象。商千九和百里檀自西边封丘门进了城，衣角沾着的沙尘与多天赶路的疲惫在风中逐渐消散了。
　　街市上琳琅满目的吃食一下振作了商千九的精神，他三步并作一步地跑到一个卖肉饼的铺子前瞧了瞧，又四处张望着招展的酒幡，转身对着百里檀大喊，“走！去长庆楼！”
　　百里檀皱皱眉，“还是不去了，此处人多眼杂，你……”商千九不耐烦了，推搡着百里檀往长庆楼去了，“我知道，我知道——就算仇家找上门来，也得先吃饱喝足才有力气打不是？”
　　两人来至长庆楼前，干瘦而动作麻利的跑堂快步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地笑道：“两位客官，楼上请？”说着便让开了身子将两人向楼内迎。百里檀正要抬脚进去，商千九忽将大手一挥拦在百里檀身前，对小二说道：“不必，你让后厨做几样菜，我们拿了就走。”小二连声答应，商千九又道：“你可听好了——新法鸽子羹、二色腰子、决明兜子、鹅鸭排蒸、葱泼兔、水晶脍、爆双脆、瓦块鱼、水晶虾饼、西施舌。”
　　商千九看了一眼惊得说不出话的百里檀，悠悠地说：“快去做了来，只要这些。”
　　“只怕我们二人吃不了这么多吧，这些菜怕是得要一两多银子……”
　　“先生是世外之人，哪里受得了这些，”商千九拍拍百里檀的肩，“放心，这都是我一个人吃的。昔年苏霑还没当弈剑山庄庄主的时候带我来吃过，这家店手艺极好，是宣和城中一绝。”
　　长庆楼内人群息壤嘈杂无比，商千九提高了音量，“百里先生，该结账了，你的钱袋呢？”
　　“啊？”百里檀没回过神来。
　　“我说，你的钱袋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