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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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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并没有很久,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声,百戏艺人鱼列散去。殿前殿外一片肃静,众人正面面相觑之时,一声箜篌声忽然幽幽扬起,似朝露滴下,清极雅极。顾钦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只听在一刻短暂的停顿后,四簴玉磬的敲击声空濛濛地升起,像是波心一轮明月缓缓荡开。
玉笛声翩跹飞动,骤然掠过,如白鹭贯彻青天。乐音拔地而起,丝弦齐齐初动,悠扬直上。初时曲音如春林初盛,意趣盎然。筝与琵琶声追逐而去,如纤弱的枝条缭绕着飞鸟攀上青空,没入缥缈的云端。百名舞姬们列队而出,踏着羯鼓的节奏抛出水红长袖,脚尖轻盈旋转,恍若踏着清波而来。皆是二八年华的少女,腰肢柔软得仿佛亭亭春柳,肤光致致有如细腻白瓷。她们罗裙轻扬,步摇曳动,霓裳有如明霞飞虹,钿璎纍纍似流光坠星。一时间璀璨灯火中尽是广袖缭绕、玉銮锵锵,时而徐步珊珊,时而流风回雪,彩带璎珞萦转飘折,美得让人恍觉是在梦中。
“这曲子倒好听,舞也好看,不知道叫什么。”卢祯看得如痴如醉,道:“顾兄向来在音律上懂得很多,可知道此曲名字吗?”
顾钦微微一笑,道:“卢兄可问对了,这是前朝文皇帝谱的法曲《穆如游仙曲》,据说是梦中所得之乐。野史中记载,说文皇帝有一日在殿内休憩,忽然陷入一阵奇香,便梦见自己乘鲸而至海外瀛洲神岛。他沿着小径登岛,只见奇花异草、仙境缥缈,登至岛上小山,又见数百神女宽衣长练,居高临海,舞于山巅。醒来后遂有所感,便写下这首曲子。后来文皇帝的爱妃小郑妃又冥思苦想为此曲编舞,方有了这传世的临海之舞,据说最多时小郑妃曾领七百人共舞此曲。”
“七百个美人一起跳!”卢祯露出歆羡之色,“文皇帝好福气啊。”
顾钦暗自一哂,转头继续看向场中。此时乐曲已过散板,原本柔婉的乐声中竟渐渐生出些澎湃的意味来,好似有波浪一阵阵地从天边涌来,连缀着天际的千里阵云。舞姬的姿态也褪去了柔软妩媚,起落旋身间皆有清逸出尘之态。她们挥袂折腰,长衣在大殿中飘然纵送,似鸾鸟展翅;又忽而提足屈腿,手持飘带迅疾旋转起来。抬手间大袖滑落,露出莹然的双臂,花瓣纷纷扬扬从袖中飞散,如同天女散花一般。而那乐声越来越高,急促的仿佛潮水奔入,直向天际。一个强有力的扫弦,轮指与鼓点变得快速而强烈。顾钦轻轻一拍手,低声道:“入破!”
笙箫钟鼓琴瑟笛琶一齐鸣唱起来,如一道清光泻入江海。所有的音符变得磅礴壮阔,恍如瀛洲种种神迹在面前展开。听众仿佛正居于山巅,头上是风云变幻的万里长空,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惊涛骇浪。千百只凤鸾在头顶盘旋,发出划破天地的清唳之声;而龙蛇于漆黑的深海中夭矫长舞,巨浪翻腾似抵天支柱。无与伦比的伟力在乐音中喷薄而出,神女立在孤高的山巅,剑破四方!
乐音骤停,如云水行止,一时间天地俱寂,烛影沉静。片刻之后,一架长琴的声音幽幽拔起,有人曼声长歌,唱一首祝寿的祷词。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
俾尔单厚,何福不除?
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尔,俾尔戬穀。
罄无不宜,受天百禄。
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众人惊异地看去,公孙晏端坐席上,悠然放歌。他信手拨动着手中琴弦,半阖双目,神思像是游离到了云中。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
如山如阜,如冈如陵,
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他的音色说不上是极美,但他坐在那里苍苍然地唱着,不知为何便让人恍惚起来,觉得一切都是渺渺的,只有那琴声与歌声犹在。大殿内外中再无他声,众人皆屏住了气息,凝神去听那清旷的琴歌。长琴之音低低地和着,像是白鹤在云端里漫游,时隐时现。而公孙晏的歌声飘飘荡荡,如冯虚御风,邈邈不知其所止。数百人皆望着他,而他垂眸看着几上的琴,一振袍袖,白衣洋洋洒洒。
“通会之际,人琴俱老。”顾钦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赞叹。
他是世家出身,认识不少以风姿才学闻名的世家子弟,亦颇自负于自己的清隽容貌与博涉风流。但今日一睹此琴此人,顾钦却依旧震惊于这位帝师的丰神俊秀,更为这琴音的旷达通彻之意惊叹。若说方才舞姬们的临海之舞让人心神俱摇,如睹人间极乐盛况,如今这一人一琴之声却似领人登星河之渺茫。令人不禁想到高天之上的神人,永远地伫立在山海尽头,千百年不变地看着这沧海桑田,时过境迁。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神人唱出最后的祝词,手向琴弦上轻轻一按,回到了人间。
“臣公孙晏,为陛下寿。”他整衣离座,向皇帝微微俯身,沉凝得像一座霜天里的山。
如此容光,如此风华,自是风尘外物都不敢惊动。皇帝侧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
“朕与先生同乐。”
酒过三巡,顾钦觉出了几分醉意。他抬眼扫视四周,皇帝不知何时已离去了,余下百官这倒是略略放松了些,显出一派高谈阔论、宴酣甚乐的模样,看得他直想发笑。案上的烛火已然暗了,有宫人娉婷走来,持着小银剪为每张几案上的蜡烛减去多余的烛芯,那火光便又重新明照高堂起来。蜡烛中原是混了沉香的,此时这种名贵香料的香风,裹着烛火焦烫的烟火味,和着宫人袖子上熏熏然的脂粉气息扑面而来,顾钦忽然便觉得气闷。
或可出去走走。顾钦如此想着,对卢祯低声道:“卢兄,我去更衣。”后者正看着一旁宫婢露出的一截雪白腕子看得专注入神,呵呵笑道:“去吧去吧,反正我看还离授官还有一会儿呢,暂时也轮不到我们。”
顾钦便告了个罪,整理袍服起身离去。满殿宴饮喧哗,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所在,连顾孟章也没注意到他这个半途离席的儿子。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回头看了看大殿的最高处,在皇帝下首的席位上,公孙晏正自顾自地斟酒,自顾自地饮尽,冷清得旁若无人。周围的众宾欢声、觥筹交错,仿佛都被隔在了红尘万丈之外,他至始至终只是远远地看着,像隔着灯火楼台遥遥地看一出折子戏。
“原来,连他也是要喝酒的。”顾钦自言,摇摇头笑了。
时值春暮夏初,明德殿周围广种茂林,正是佳木郁秀而林荫繁盛,空气中散发着花草的幽香。不远处就是皇帝钟爱的麟池,有风浩荡地从池上刮过,凉凉地去了几分热气,很是清爽。此时池中已有星星点点的几处白莲,开得还很小,娇嫩得像是少女圆润如珠玉的脚趾。其余的还没在青碧色的水中,宛如沉睡的美人。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顾钦忽然便想起这句诗,不禁有些神往盛夏的麟池之景,又想起那时也未必有进宫的机会,不由得暗自可惜。他思忖着,缓步行至一个小山坡上的凉亭,正欲坐下休憩,却听闻脚下的树林中忽然传来少女的笑声,清清脆脆,带着一点优养出来的娇柔妩媚。
“说好了噢阿墨,等到了仲夏时分,你可还得来这儿给我画像。那个时候麟池定然漂亮极了,你也要把本公主画得漂漂亮亮的。”她吃吃地笑着,语气里隐隐有些撒娇的意味。顾钦好奇地悄悄探出脑袋,隔着树叶的缝隙往下望,只见一个清秀的画师执笔而立,细细地在纸上描绘着人影。
画师面前是一位宫装少女,看上去恰是及笄之年,想必便是方才说话的小公主。今上现下未有子嗣,亦无其他亲生姐妹,若说是年轻公主,想必便是哲宗第四子淳亲王膝下的柔懿公主,皇帝的堂妹。淳亲王向来与恭德太子交好,在太子薨后也尽力对赵佾照拂。故而赵佾登基后投桃报李,于淳亲王亡故后亲自将其幺女接入宫中,并破例晋为柔懿公主。
皇家这桩旧事弥播甚广,顾钦身居官宦世家自然不难想到。他轻轻拨开树叶,更清晰地看见了这位郡主出身的公主。看起来她在宫里的日子过得还不错,面颊柔嫩,笑靥如花,雪白的脖颈上堆着鸦羽般丰美的黑发,肤色玉曜而莹然,像是摩挲得光滑的牙雕。名叫阿墨的画师温柔地抬起头看她,似乎是被这美丽闪了眼,别过头去笑道:“殿下,您头上落了朵花呢。”
“啊,什么花?”公主瞪大了眼睛,举起手在头上胡乱摸来摸去。阿墨无可奈何,环顾四周又无宫婢可以招呼,只好上前伸手,为她摘开发丝间缠绕的一朵花,道:“殿下你再乱动,等下头发就要乱掉了。”
“那我不动了!”公主连忙拭了拭头顶,又忽然凑近,一口气吹走他手中的落花,笑道:“你快画吧。”
小画师的耳朵霎时通红,低声道:“你怎么这么爱闹。”公主露齿一笑,阿墨勉强规整好神色,重新执笔画起来。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他时不时抬起头看面前少女一眼,而后在纸上铺色造形,神情是无比的专注。公主则亭亭地立在那里,腰间系着巴掌宽的枫叶绯色软锦,臂上披了织金的纱帛,额头一点胭脂,灼灼其华。她冲阿墨微微一笑,既天真稚气,又明艳得像从一副仕女图中走出。
倒的确是个美人。顾钦有些好笑地窥视着这段小儿女情态,静悄悄地走开,将脉脉的春意留在身后。
跃动的心、活泼泼的青春,目睹着这样明媚而鲜活的脸庞,似乎一切都是极好。只是不知为何,他却莫名想起那个至尊之位上的男人——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消瘦和颓丽,像是开败了的大丽花。这一对有着相近血缘的男女,骨子里的气质却似乎并不如何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