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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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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春夜依旧来得很早,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月色便变得尤为皎洁。顾钦一壁走着,一壁看着地面上浮动的月光,恍惚间疑心自己是走在了雪上。离着明德殿已有些距离,那盛大的丝竹之声传到这里已是渐渐的弱了,越发显得虚无缥缈,如同一个并不真切的幻境。
越往西,高大的乔木就越少,但花树依旧繁盛。夜风凉凉地吹过这些风姿妩媚的花树,重重繁花便接连落下,细雪一般地沾染上顾钦的发间袖上。他捻起一朵,正是公主头上的那一种花,花瓣叠了好几层,如同裙裾一般。他轻轻拂去那些落花,花瓣飘摇着坠入泥中,而花香犹然萦绕迂回,久久不散。
“罢了,都随你们吧。”他凑近了袖子闻一闻,笑道:“倒比女人香气好闻多了。”
于是他撩起袍角,背靠着一座小巧的假山坐下。石头根处绒绒的苍苔摩挲着手背,像是小兽柔软的皮毛。落英缤纷,乘着微风飘到唇边,顾钦轻轻勾了勾嘴角,噙住一片花瓣,仿佛在亲吻谁温软的嘴唇。繁花醉人的香气氤氲在唇齿之间,略微挑动起他身体中翻腾的酒意,他歪着头,沉沉地想要睡去。
这时他听见了箫声。
那么孤寒的箫声,清寂得像是一个降了霜的早晨,女人在雪地里捣衣,唱着一首哀婉的古歌。一瞬间像是有冷冽的冰水缓缓涨到心口,浸得人四肢百骸皆凉透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悲意从那箫声里涌了出来,仿佛漫漫长夜中沉重的雾气扑面而来。
“《古艳曲》?”顾钦挑了挑眉头,诧异地完全清醒过来。这首曲子的调他再熟悉不过,不是因为出自名家,而是因为这本就是他自己所作的曲子。
曲中意境悲切,并不是宫中喜乐矜贵的调调,竟也兜兜转转传进了皇宫来,还是在一个理应相当圆满的好日子,在一个无人敢有半分不悦的夜晚奏起。顾钦暗自惊异,从假山后探出身子,企图亲眼瞧瞧这胆大妄为的演奏者。
云龙红金绛纱袍在枝桠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见鬼了!皇帝!”顾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收回了头,一动不动地紧紧贴在假山上,大气儿也不敢出。
“今儿是个什么日子,才瞧见公主跟人卿卿我我,又来了个皇帝在这吹吹打打!”他嘴唇无声地开合,在心里一溜地腹诽了千儿八百遍,暗自悔恨不已。
平心而论,顾钦绝不想和这位皇帝打照面,估计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想的。传闻中这位当今圣上任性而乖戾,虽然还比不上桀纣之残暴不仁,但也是个喜怒无常、阴郁恣睢的荒唐帝王。即便是像顾孟章这样在外头看来颇得宠信的宰执高官,也常常在私底下抱怨皇帝的乖张善变,并对此心怀余悸。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打定主意要捱到皇帝走之后再出来。而那箫声在他思绪翻覆间一直属引不绝,哀转流响。顾钦索性摸出块帕子盖在眼睛上,破罐儿破摔地靠在山石上,听着这个王朝的最高统治者给他吹一首曲子。
箫声是枯寒的,应着曲中之意,有淡淡的哀凉,却不过分悲伤。意境宁静而渊澄,像是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古寺中铜钟久久长鸣,老僧寂然趺坐。顾钦闭眼听着,恍惚想起写下该曲时的心中思绪,竟与此时此地听闻的箫声不谋而合。虽这此时此地是这般不合情理,而主角缘何会出现,又缘何会吹奏如此萧瑟不详的曲子,他亦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此般孤寂,此般漠漠,他却已是心领神会,明察秋毫了。
“其实吹得还挺好。”他默默地在心中夸了一句,轻轻地笑了。
脚步踩碎落叶断枝的声音由远及近,皇帝放下玉箫,目光落在那挺拔如芝兰玉树的身影上,道:“先生来了。”
顾钦一把抓下眼睛上的手帕,从假山的缝隙里悄悄望去,只见公孙晏背对假山而立,声音泠然如玉石敲击,道:“陛下怎么出来这么久也不回去。”
“朕这就走。”皇帝低着头,摸着玉箫上的穗子,脚下却仍是站着不动。公孙晏叹了口气,淡淡道:“春夜寒凉,陛下出来所为何事?”
皇帝抬头,略有怔忪地看了他一眼,似是仍在出神,半晌方答道:“朕在看月亮。”
顾钦愣了愣,往天上看去,今天的月亮半满不缺,既无圆月时的珠圆玉润,又无新月时的婀娜姿态,不知道有什么好看。而皇帝笑了笑道:“先生可曾周游四方?”
他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公孙晏一时不知是何意,只好实话道:“臣小时候便一直随老师在山中静修,偶有到周边的行旅,谈不上周游。”
“那已是很好了。”皇帝淡淡地放出目光,注目月亮,眼中盈满一方玉色的光华。其时明月还未上中天,婉约地挂在远处楼阁挑起的飞檐上,仿佛是凭空抛出的一段水袖。而那光泽漫漫地浸开,宛如松烟墨在水中缓缓地舒卷开来,万里山河都沐浴在这同一方月光下。
“千里共婵娟又如何,”皇帝伸手接住那倾泻而下的月光,怅然若失道:“朕终是看不到千里的江山图景了。”
他落寞一笑,“走吧先生,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顾钦松了口气,扶着山石站起来。夜晚的树林幽深昏暗,方才的箫声与谈话声似乎还在这林中回荡着,像一个孤独的魂灵一般。月色其实并不温润,至少今夜是凉的。他低低地叹息,为这不甘而寂寞的年轻君王,亦为这世间所有人都挣脱不开的牢笼。
金陵的月亮,皇帝或许是真的厌倦了,毕竟已看了二十五年——可他已经无从选择。身为君王,要么端坐王座至死,要么被后继者鲜血淋漓地扯下,这是他的命运,他的果报,也是他的业障。
不落因果,这本身就是虚妄。三世早已注定,所有人都在写好的命运上前进,或是拔足狂奔,或是踽踽徐行,无人可以逃脱,无人可以幸免。只是顾钦突然恍惚——他于暗处观人,便如对镜观己。此生苦果实多,他已然尝到。然而其业障深重,又是究何缘起?他在过去世究竟种了什么因,才会在现世受到这样的果?今生的种种放浪形骸,又会在来世有怎样的结局?
但离妄缘,即如如佛。因缘他尚不明了,而解脱又竟在何处?
顾钦回到寿宴之时,大殿外聚着一大批头戴长脚子幞头,身穿青色锦袄的人,正作白打蹴鞠。这种蹴鞠玩法与筑球不同,不需要球门,只是散踢花样,是以对抗并不激烈,于此等大宴上助兴甚为妥帖。他提袍入座,只见那群人围着那皮革圆球踢得花样频出,不断以肩、背、头、膝、小腿、脚面、脚尖将球旋转踢高,传击周旋,时而作“燕归巢”之姿态,时而“叶底摘桃”,险险捞住球来,时而“玉佛顶珠”,那球便高高腾升到一丈八尺的高度,煞是好看。其余“风摆荷”、“双肩背月”、“拐子流星”等解数亦是手到擒来,娴熟无比,球在场中轮转翻腾,久久亦不坠下。
“‘脚头十万踢,解数百千般’,这石叡的白打技术是愈发精进了。”大殿高处,皇帝看起来也开心了几分,指着场中最为敏捷矫健的一人,对身旁的年轻宗室笑道。
那宗室正是濮王,现如今朝中唯一的亲王。他亦是先前淳亲王的子嗣,与柔懿公主乃是同胞兄妹,又与皇帝年纪相仿,素来亲善。是故皇帝平日里对他也颇施恩宠,于前年封他做了亲王,又时常召进宫来作伴。
濮王嘻嘻一笑,打趣道:“石叡踢得再好,也比不了陛下球技精湛。臣想起年前宫里那场白打,陛下一个人真可敌千军万马,好是虎虎生威呢。只是未免也太过猛烈了些,一个“斜插花”便把球踢到臣头上,登时臣便一屁股坐在地上,额角可起了好大一个包!”
皇帝笑得直打跌,斜睨他一眼,假意呵斥道:“你自己球技不精,却跑来怪朕,真是好没道理!”一时又想起年前那次痛快淋漓的蹴鞠白打,不由得心下意动,对濮王道:“朕倒想下场试试了,在这坐久了腰背酸得紧。你可要一块儿?”
濮王想起头上那半月才消的肿包,心中毛骨悚然,愁眉苦脸的正欲告饶,便听皇帝的另一侧传来个清泠泠的声音道:“陛下不可。”
皇帝眉头一皱,侧头看去,公孙晏笔直地端坐在几案后,拱手道:“毕竟是大宴,陛下不好如此,恐失了礼数。况且白打虽然较筑球危险较小,但若陛下真的于寿诞之日龙体有恙,岂不损了今天的好兆头。”
他这一番话倒是危言正论,无可反驳。皇帝满心欢喜被他一通打断,面色不禁渐渐沉了下去,冷眼瞧着他平静面庞,心下颇不以为然。却也懒得争执不休,于是微微一哂,别过头去不再言语。只是到底扫了兴致,心中意趣顿时大减,不由得涌出丝缕烦躁厌倦,只觉案上殿中灯火煌煌,刺眼得让人神昏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