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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   尹徵衣不知所措地望着顾钦。名字?她不是没想过,可作为一个没有“自我”的影卫,她要名字何用?顾钦却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般,换上了少有人见过的认真神情,低低道:“阿一,你知我命运的。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知道的。我虽暂时无力把控自己的命运,但也想护朋友一个周全,”他提了提嘴角,“……你别笑话我。以后有机会,你出去吧,离开这顾家,去做自己吧。”
      那好像是唯一一次顾钦和尹徵衣的对话里出现“朋友”这个词。春末的梨花林晴雪连天,迷了尹徵衣的眼。飘落的玉雨花像缓缓合上的幕布挡在两人之间,让她几乎看不清那一头顾钦的脸。分明坐得那么近,却好似相隔越来越远。
      那以后,顾钦改口直呼她名字,连带着府里其他人也换了称呼。“阿一”这个带着故事和血泪的代号仿佛和那天飘落的梨花一起烂在了泥土里。而尹徵衣,也再没见过少年顾钦洁白如梨花的眼眸。

      尹徵衣回过神。顾钦后来解释过,觉得她“小小年纪却有如变徵音般的悲凉感”,才给她取了这个名字,虽然她后来渐渐学会了收起这幅悲凉。世间真真假假,她独恣意也不错。
      多少年了。连家人都没给过的心底触动,除了年少时和她一同成长、成熟,给了她名字、让她有了“自我”的顾钦带来过,这,是第二次。
      商千九,他是想保护我么?
      尹徵衣心道。

      容不得尹徵衣细想,两个风风火火的人赶来了。苏霈在一旁嫌恶地大喊:“你俩身上怎么全是灰土泥巴呀!是不是被人追得摔了狗吃屎?”尹徵衣抬眸一看,商千九与褚仲权两人灰头土脸从城里跑出。商千九还条件反射地想斗嘴为自己辩解,却被褚仲权急急打断。
      “我看这群人,当是哪家贵人豢养的爪牙。他们见咱们跑出城外,定会认为我们就此逃离金陵。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最安全,我们分散开,轮番回城,客栈见。别的不说,这金陵城里,我还是有一亩三分地的。”
      苏霈焦急应到:“我们还有一位……一位朋友!他还在城里!咱们得回去等他!对吧,商大哥?”
      商千九一反常态地安静了,嘀嘀咕咕地瞧了苏霈一眼,才附和道:“不错,我们若一走了之,也没法知会百里。方才没准备,若再让我碰见这群人,看我不……”
      不等他说完,褚仲权对苏霈与尹徵衣道:“刚刚动静不小,我的人已经注意到了。出城路上我留了记号,过不久他们便会找来。那时我再找人装扮一番后佯装逃离金陵。现在你俩先结伴回去,千九一炷香后走。客栈千九房间,以一长三短叩门声为约——等我们来。”
      ____________

      四月十二,天宁节,黄昏。
      巍峨的城墙内,钟吕之声轰然响起,霞光骤敛,如织锦舒卷收约。明月缓缓升起,那悠长的钟声在千年不变的月色中更显缥缈。顾钦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有如身处高台庙堂,而百人低声长吟。
      白日里诸王大臣已向帝王一同进表行礼;各地入觐的封疆大吏及外藩陪臣也各依品级随班拜贺。顾钦乃白衣之身,故而只能在黄昏时分入宫,由一个小黄门领着,去明德殿参加晚上的赐宴。
      遥遥的有庄严乐声隐约传来,依稀可以听见青铜编钟清越的长鸣,如遏行云,古雅沉凝,像是鹤鸣于九皋,缥缈而高华。他抬头望去,远处一条飞桥复道穿云而过,似龙卧蛇腾,气势如虹。
      “好大的手笔啊。”顾钦惊叹道。
      引路的小黄门闻言回头,对这位宰相家的公子讨好一笑,道:“顾公子有所不知,这是陛下下令专门为公孙先生修建的飞桥复道,从琅琊台直通明德殿,以便公孙大人往来。大人为天下帝师,神人之姿,便是再大的手笔也不为过的。”
      “原来如此。多谢公公为我解惑。”顾钦微微一笑,抬眼望向那条复道。在那恢宏无比的建筑之上,正有一列长队迤逦而来。长队前后均为侍卫亲军司,披挂甲胄,手持长矢,高大威武。八名孩童居于队伍前列,白衣双髻,颜如玉人。他们缓步前进,有人抱着青铜长壶,手执长匙将清水洒在地上,扑掉地上的浮土,另一些人捧着刻了日月与星辰的青木盒子,将玉色的子午莲花瓣大片大片的洒向地面,如一方深雪初降,天地静寂。
      而在队伍中央——最后一眼,顾钦极目望去——在重重人群的簇拥中,一驾十六人抬的大辇堪称耀眼,仿佛明月居于均天之央。辇间轻纱吹皱,猎猎鼓动,辇中那人的身影隐隐透出,白衣高冠,袍袖飞扬。
      夜宴,开始了。

      “跪——”玉磬敲击之声清亮亮地响起,百官跪拜,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又是一声清泠泠的磬声,众人整衣而起,满殿皆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音。顾钦站在这个庞大队伍的最末尾,偷偷抬眼望去,只见最前方站着三公三师、宰执大臣,尽数身着朱紫公服,系着绯罗蔽膝,头戴进贤冠,腰佩玉剑锦绶,好一派庄正威严之象。打头最显眼的便是他那前几日方升任同平章事的父亲,此时凛然站在百官之首的位子上,倒是颇为冠冕堂皇的样子。
      而那丹墀之上的宝座中,年轻的君王头戴通天冠,身着云龙红金绛纱袍,支颐歪头,坐得甚是懒散。天家该有的礼制威严,他似全已摈弃,仿佛此时脚下并非是他的文武百官,只是一片空无。
      “该做的礼数白日里也都做了,今晚的宴会不过是与诸位爱卿欢饮一番,共度佳节。诸位亦不必太过拘束,入座吧。”他随意地抬手,座下官员自然又是一番感恩戴德,方按次列坐于几案之后。
      此番盛宴虽说是皇家与百官同聚,但其实能入得宴会的也不过京中五品以上官员,顾钦还是因为家中有高官门荫,要进宫由皇帝授官的缘故,否则也无缘一睹这天宁节宫宴。话虽如此,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也并不如何少,几案从大殿内一直延伸到了殿外的广场上,他穷尽目光也只能看见皇帝一个清瘦的轮廓。同样面容模糊的还有公孙晏,这位年轻的帝师就坐在皇帝下首,入席以来便未曾站起来过,即便是在百官跪拜君王之时,他也安然端坐,一并受了拜礼,沉静得像是游离在了红尘之外。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顾钦忽想起这句圣人之言,惊觉两厢竟然都是如此荒唐。

      待得众人都入座完毕,站在大殿前阑干旁的两名教坊色长清便了清嗓子,举起双袖拂在阑干边,高声唱令道:“绥御酒!”
      一时鸟鸣声起,顾钦讶然环视,只见四周彩楼上皆是乐人在模仿鸟儿的啾啾鸣声,活灵活现,恰似百鸟朝凤一般。楼下彩棚中亦是笙箫声起,歌板色的清亮嗓音如珠玉般倾泻而下,斟酒的宫婢鱼贯而出。又有参军色手持长牌,其上写着“高旌朝鹏霄,献寿乐宸威”的字样,招引儿童于殿前广场上队舞。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达百人之众,锦衣斑斓,头裹巾头,执花枝,舞剑器,捧宝盘,跨雕箭,和着奏乐一壁跳舞一壁向前行进,扮作四方夷狄来朝献宝。
      俄顷,童子舞队退下,几个精壮男子扛着高竿飞快跑进,将杆子插在大殿前的柱子基孔中,一个身着羽衣扮作仙人的艺人紧随其后,蹬在他们的肩膀上,飞身一跃,足尖轻轻一点,便盈盈立在最中间的竿头上。众人皆不禁拍手叫好,那名羽衣艺人便居高临下,指挥数十名表演百戏的艺人翻腾入场。其中男女均有,最外围是几个人手里拿着鼗鼓,引逗着人化装成的一条金色大鲤鱼,那鲤鱼在人群中穿梭游动,鱼身上骑着的侏儒摇摇摆摆,夸张地做各种滑稽的表演。中间的人则全都头裹红色头巾、身穿花色外衣,时而上竿跳索,时而倒立折腰,跟斗、飞丸、吞火之术更是接踵而至,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诶我说,宫宴上这个表演怎么跟我们平时在瓦子里看到的差不多啊。”顾钦旁边一个身形微胖、面呈福相的公子哥凑头过来悄悄地问。他是户部尚书卢元祺的儿子卢祯,跟顾钦一向走得还算近,今日也是因着门荫入宫等待授官的。
      “卢兄可是觉得没意思?没想到皇宫的寿宴上也是这般市井表演。这些耍子确实是跟我们平时看的差不多,看得我都有点乏了。”顾钦笑道:“不过想来天子无私事,陛下的事便是天下的事。陛下寿辰既然有君臣之间的宴饮作乐,倒也得顾上平头百姓,与民同乐才是。”
      “你说得也是。”卢祯叹口气,扭回头继续百无聊赖地看百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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