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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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商千九翘了翘嘴角，撤去手中的玉石，意欲收刀回鞘。那哭声不知怎么地却忽然大作，如薪柴入火，声势陡然增高！
一股极阴寒的墨色寒气从刀中猛地扑出，直袭百里檀面门！商千九大惊，情急之下伸手去挡，那寒气撞在玉石上，霎时间碎为几道青烟。一道险险从他的指尖擦过，商千九一哆嗦，陡然间像被冰水浇了满头。一时愤怒悲伤恐惧绝望，种种灰暗死寂争先恐后挤入心头，排山倒海地袭来。空气中骤然腾起刺鼻的血腥味，有人似乎在笑，在说话。长刀跌落在地，彻骨冰寒中，他沉沉地往下坠去……坠去……天旋地转，他在压顶乌云下拔腿狂奔，拼了命地逃跑……逃跑，却终究一寸寸陷入泥沼。密织的网、白色的丧旛、断肢和血肉、心上的窟窿、死亡和悲痛接踵而至……春天的、飘着细雪的潭。
他踉跄着，失去了所有气力，只是坠落。
“千九！”
一声厉喝划过。像是电光划破长空，石子投入潭水。层层叠叠的阴霾被动荡打破，商千九猛地醒过神来，一脚踢起地上长刀！弑禅犹然抖得厉害，血珠簌簌而下，他咬牙握紧，还刀入鞘！
哭声刹那间中止，像一个尖叫的女人被死死扼住了喉咙。烛火忽地一跳，刀剑的呜咽声如鸟羽般轻轻扫过。商千九脸色铁青，狠狠一拍刀鞘，破口大骂道：“妈的给老子闭嘴！”哭声哽了一哽，余音终是不甘地停止了，颤颤悠悠地窝回了刀鞘。
一室重归寂静，风烟俱净。纸灯笼在夜风里打了个转儿。
“这，这当真是可怖。”百里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向商千九，后者面沉似水，颊边绷出一条锋利的线条。
“千九？你可还好？”
商千九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反应过来，飞快答道，“我没事。”
他把弑禅往角落里踢了踢，道：“知道这刀邪门，没想到这么邪门。要不是突然想起来这玉，今天我们怕是要摊上点麻烦。”
他一脸心事重重，不知方才都见了些什么。百里檀见他如此神色，只好另寻了个话题道：“这玉倒是个宝贝，看样子是玉圭吧，不知道是多少代之前的国家礼器，得享数百年王朝香火，福泽深厚。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收藏。”
“也不算是我的，”听得此言，商千九神色却更凝重了几分，含糊道：“别人送的，据说能够使妖邪鬼怪显现。我拿到弑禅的时候就曾用它试过，哭声更烈。只是，”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我当时试的时候也就听到一阵鬼哭狼嚎而已，没见它发今天这般凶性。莫非活人越多，它还越激动了不曾？”
“不知道底细就接了盗这刀的活儿，你也是胆大。”百里檀看他一眼，暗自叹了口气，提壶为两人续上茶水。商千九也重新坐下，后背凉津津的，已是出了一身汗。
“我这种江湖行走刀尖舔血的人，有钱赚就行，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他勉强笑笑，手指慢慢在桌上敲过一轮，又道：“何况就算我去查，也查不到什么的。不妨告诉大夫，我现在知道的唯一关于弑禅的记录便在我那雇主手上，其余的一概没有。出发之前我想方设法去查阅，这弑禅在平常的史书典籍与兵器谱中都无半分记载，连名字都没出现过！”
“竟然如此神秘？”百里檀眉头一动，轻轻吹着杯中茶水，微微笑道：“可到底你还是接了这任务。看来天下江湖人士，对于这些古怪兵器总归是好奇的。”
“好奇？”听闻此言，商千九登时坐直了身子，神色渐渐生出几分讥诮来，“是，我是好奇极了。要不是因为好奇，我也不至于去趟这趟浑水，差点被凌烟生和方不惑那两疯子给追杀至死。我确实想知道，弑禅究竟是把什么刀，它背后有着什么故事……居然能入那人的法眼。”
“何人？是雇你盗取弑禅之人？”
“不是。”商千九捏紧茶杯，又缓缓松开，“是我的一位故人。七年前，我便是从他嘴里，第一次听到‘弑禅’这个名字。”
“不过七年前他也只是略和我提了提弑禅，具体的文献出处，我也不知。后来，后来我们再未见过，我便也没有机会得知了。这七年之间，我在江湖上讨生活，常常受人雇佣做些依仗刀剑的买卖，一直也没听说过弑禅，也就渐渐忘了这回事。直到今年暮冬，金陵的鎏刃帮突然传来消息，说用五十两黄金雇我去朝歌的一座古寺里寻一把刀。”
“鎏刃帮？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喜爱收集兵器的那个帮会？”
“正是此帮，他们那儿什么稀奇古怪的兵器都有，以前我也曾经与他家做过几笔生意，只是价码都没到这么高。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次鎏刃帮的价钱出得也太高了些，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刀就是弑禅。”
“大夫你也看到了，弑禅刀身中封印了许多邪气。那座古寺说是寺庙，其实是这把刀的坟墓，其中阵法诡谲，机关众多，鎏刃帮进去了几波人，都折在里头了。而以往我寻宝的生意接过好多单，都还算不负雇主所托。其中不乏怪异之事，我仗着那块玉圭庇护，又粗通一些阵法，倒也有惊无险。鎏刃帮清楚我这点小本事，便找上门来了。”
商千九抓起杯子，慢慢啜饮着杯中清茶，回忆道：“那时我有件生意在身，不好失约于人，便推脱掉了鎏刃帮的邀约。谁知他们家的二当家亲自找上门来，说愿意从自家帮会里出人替我完成原先生意，又好说歹说让我答应去这一趟，说是发现了绝世的兵器。我看过的神兵利器也不算少，兵器榜靠前的差不多都全了，自是半信半疑。那二当家心急火燎，只是一个劲的恳求，还说愿意加价到黄金百两。”
“百两的黄金？”百里檀惊诧道：“这出价未免也太高了。”
“是啊，虽说有钱不赚是傻子，但是钱给得如此之多，我难免有些疑虑，”商千九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狡黠一笑，“我用言语激了那二当家几句，让他不要听些小道消息便真以为有一把刀存在，没得浪费了时间人力。那二当家的却死活不肯透露消息，连这刀叫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当时便有些生气，不想再搭理他了。他急得不得了，只好掏出一枚破烂不堪的竹简给我看。上面的文字扭扭曲曲，跟鸟儿似的。那二当家说这是鸟篆，春秋时吴越的文字，绝非作伪。我不认得什么鸟篆鸡篆的，但上面有两个字，却是从前那人曾在我面前写过的——”商千九冷冷一笑，神色坚冷如铁，“弑禅！”
他看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沉声道：“便是为了那个故人，我也得去这一趟，看看七年前令他一直惦记的是个什么东西。”
百里檀慢悠悠呷了一口杯中清茶，道：“想必过程很是凶险了？”
“可不是么。鎏刃帮派了六人与我一起，死的死，残的残。勉强有一个能上路的，与方不惑凌烟生二人一照面，登时就丧命了，只剩我一个死里逃生，遇上大夫你才捡回一条命。”商千九摇摇头，想起与这几人到底同行过一阵，唏嘘不已。
“生死如此无常啊。”百里檀也淡淡地叹了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会是哪方势力想要夺走弑禅？”
“这个，我也只能胡乱猜测了。”
“哦。”百里檀点点头，“那你心里是有些想法了。”
“不错。其实鎏刃帮要去寻刀，这本身就是件怪异的事。我那位故人，出身密宗，渊源十分悠久，这才得以接触到许多秘辛。而鎏刃帮虽然是江湖藏刀第一大家，历史却不过百年，按理说不可能知道。二当家也说，他们原来的藏书中都不曾记载过弑禅，是一个凄苦的半疯道人找上门来，说想以家中流传的一个秘密来换些钱财——便是二当家拿给我看的竹简。竹简有一卷，清楚地写明了弑禅的来历和所藏地，给我看的只是其中一支。”
“怎么又突然出现一个疯癫道人？”百里檀若有所思，“这倒像是故意引人入局了。”
“正是，古寺处不见有人夺刀，刚到江南地界，还来不及喘息片刻时便有人杀出，这时机真是巧得很。”商千九冷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或许是我那位故人的好手段。”
百里檀手一抖，白瓷杯险些掉落，“我听你描述，还以为你们是好友。原来……”
“不是。”商千九平静地看着烛火旁扑腾的一只蛾子，摇头笑道：“从来都不是朋友。”
他抱着手臂，那笑意还在，目光却渐渐地暗了下去，像有狂云翻涌，“我跟他之间，还有一段深仇大恨没有了结。”
风穿过回廊，发出叹息一般幽长的声音。商千九淡淡道：“大夫，你别看我如今是个江湖人，天天刀口上舔血，连个媳妇儿都讨不到。可我以前却是给皇帝陛下做事的，是宫中的虎贲郎将。堂堂天子近卫，锦衣儿郎，也称得上是意气风发了。要不是那人生事，我也不会差点连命都丢了，如今又要过漂泊无依的日子。”
他微微一哂，“砸了我的铁饭碗，你说这人可恨不可恨？”
这话说得像是带了几分嘲讽，也不知是嘲人还是嘲己，百里檀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商千九撇了撇嘴，一口气饮尽杯中的茶，又摸了茶壶重新续上。夜风在庭园里游荡，竹林簌簌，万籁宁静。夜里那股幽幽的凉意像水汽一般漫漫腾起，初春的夜晚总是这样湿润又绵长，让人不自觉便生出一些混沌的情绪。
百里檀侧头，看着那满腹心事的刀客，轻叹了口气，“你说的那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