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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褚仲权看见了猫在不远处等他的几人,两个筋斗翻了过去。后面的人已追来,四人对视两眼,默契选择了往大街上跑——夜市繁华,人多物杂,追人不容易。
      尹徵衣熟悉金陵,在最前面开路;苏霈身子骨轻,又惯为灵活,今日虽没背弓箭出来,可她从小苦习的轻功也是不怕夸的,便紧随尹徵衣后;商千九背着那把包得严严实实的重刀跟着前头两人,褚仲权照例断后。
      没跑两步,褚仲权发现商千九心不在焉的,脸更是百年难见的有些红,他疑惑:“千九,怎个,这才几步,你脸红个什么劲儿啊?”
      可谁知商千九像是心里有片泡泡被人一股脑全戳破了似的,脑中“轰”的一下,几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摆摆手,打着哈哈:“没……没事儿,刚饮了几碗酒。”脚下也没停着,继续撒丫子跑。
      他身后差点被绊倒的褚仲权却是撞鬼了一样:商千九喝几碗会脸红?鬼都不会信!

      华灯初上,整个金陵城被映得金灿灿的,仿佛落日的余晖还不舍地挂在每间屋子翘起的飞檐上。大街上人群川流不息,赏灯的游耍的,吃食的闲逛的,丝毫不比白日冷清。人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同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憧憧人影投射在连绵的屋墙上、石板路上,像皮影戏里最热闹的场面。当真是一幅众生同乐的美好画卷。
      ——当然,前提是如果没人在最繁华的街道上追着打着掀摊子的话。
      尹徵衣因着身手好,总能避开迎面涌来的人啊摊啊,苏霈更是仗着个子娇小又灵活,在人群中窜来窜去,不说如鱼得水,也称得上顺溜。可后面俩大块头就没这么轻松了。两人近战能力远胜于轻功,可这会儿若是在大街上与那拨儿来路不明的人正面交锋,不仅不好交待,还易误伤人。两人只能硬着头皮跑。可一会儿撞个人,一会儿又碰个摊,憋屈得很。
      路上行人被吓得纷纷让道,眼看着后面四人越追越紧,商千九一急,顺手抄起路边摊上两物,不顾小贩喊叫便顺手往身后砸了过去。后头为首那人一仰头轻松躲过了那两盒廉价胭脂,却不想那胭脂盒实在劣质,竟自己在空中松了锁扣,打开了!这下那人避不及,被散着艳香的脂粉撒了满眼满嘴,禁不住一阵猛咳,脚步慢了下来。若是面前有镜子,他定能自己现在的脸,比商千九的还红。
      剩下三人毫不懈怠,穷追不舍。商千九和褚仲权都服了。哪家的人啊,这么尽职尽责!再跑都快跑出集市区了,到时候免不了一场恶斗,不如现在趁乱把他们解决掉。
      正巧,前边不远处有辆板车,孤零零的,车上躺满了圆滚滚的东西。跑近一瞧,一车大西瓜!两人一喜,对视的一瞬已明白了对方和自己相同的心思。待跑到板车前,两人不约而同地突然停脚,人手一个西瓜转身就往追得最紧那人脸上拍去。那人被左右夹击,躲闪不及,两眼一翻就晕倒在地。商千九又捡起两西瓜向后扔过去。此时褚仲权已翻到板车后面,大喊:“千九!搭把手!”商千九忙跃过去,两人合力一推——板车被竖起来,一车的大西瓜全都咕噜咕噜滚下了地,争先恐后地向那两人滚去。这两人奔跑速度太快,一时没收住,直直冲进了西瓜堆。几脚下去,几个西瓜已稀巴烂。他们自己也没稳住,滑倒在地,顿时俩西瓜嵌上俩脑袋;还没来得及爬起,又是哐哐几个大西瓜夹着被怪力拆卸的车板车轮砸来。商千九和褚仲权终于松了口气,没忍心再看这惨状,双双转身点地,心中默默对西瓜老板说了句对不住,一溜烟儿跑了。

      王老汉上恭房回来,一口气差点哽住没上来——一地的烂西瓜,中间和着两个满脸红色液体的男人。晃眼看去,也不知是血还是西瓜汁液,只觉得红彤彤的,在行人跑光的夜色中,似一幅“血色图景”……
      王老汉最终还是没挺住,心间一抽,晕了过去。晕之前那瞬,他真想嚎两嗓子——
      “俺的大西瓜啊!一车大西瓜啊!涯州产的稀有早熟大西瓜啊!”

      城门外,天色如墨汁浸染。没了灯火的彻照与人群的喧嚣,城郊在三月尾的夜色中透着与暖融街市天壤之别的阴冷。

      等了许久,也不见本跟在后面的商千九和褚仲权,想来是与那群人动上了手。尹徵衣与苏霈焦急又担心,不时向城门张望。
      苏霈皱着眉来回踱步,越转越急,终于一甩手,转身向着一直沉默靠在树下的尹徵衣。
      “尹姐姐,咱们回去看看吧。别出了什么岔子。”苏霈急语道。
      “嗯……”尹徵衣只听得苏霈唤自己,便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压根儿没听清苏霈说了些什么。她现在满心都是刚才发生的事。
      自己……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尹徵衣对“家”的体验戛然而止于六岁的夏天——虽然六岁之前的也不见得有多少。娘生妹妹的时候难产走了,那时她才三岁,还不太记事。残存的丁点儿记忆模模糊糊告诉她娘是个温婉的普通农家女子。爹一个人带两个小女儿也不轻松,两年后便续了个。乡下也不讲究什么正侧、姨娘的,尹徵衣咬了一年牙没喊得出口“娘”,于是在那女人生下一对双胞男婴后被送走了。爹和她说,儿啊,家里日子也苦,添了俩弟弟,再加上你和妹妹,吃不起饭了,算爹对不住你云云。纵是从小在乡野里上蹿下跳惯了的幼年尹徵衣也在似懂非懂中感到了一丝懵懂的悲伤,继而抱着三岁的妹妹和爹一起去了那个叫“影府”的地方。影府非宗非派,算是个挑选、培养武学苗子的组织,也不知背后运行者姓甚名谁。挑中的小孩一人家里给五十文,算作“买断”,连卖身契都不需要,故多有家境贫寒或父母双亡的小孩被送来。影府也乐得收这样的,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卖命起来没有后顾之忧。
      尹徵衣虽是女孩,或许因为在山里田间长大,筋骨资质还不错,留下了——说起来,爹还赚了。可惜妹妹太小,影府不收,也幸得年幼,便被辗转过继给了无子的不具名远方亲戚,再没了消息。于尹徵衣,“家”的概念从此被拆骨抽筋,支离破碎;而后在她飞速的成长中一次又一次重建、再推翻。
      那时候她也不叫“尹徵衣”。在“家”里时大概叫什么翠啊春啊的,记不大清了——长大后的她对于小时候的一切都有着刻意涤洗后的茫然。进了影府后,称呼换成了数字代号——入府年份加考核排名,简单粗暴却便于管理。待到小孩们稍大,便会有世家、豪商等来挑选,高价带走看中的小孩,回去编练成亲卫。
      尹徵衣九岁入顾家。初到时还只当这是个普通朝堂贵门,可当她发现顾家的训练甚至比影府还严苛后,慢慢从一同训练的其他影卫口中多了解了几分。影卫多为男子,难得出一个根骨好的女孩,好巧不巧,顾家大少爷和尹徵衣年龄相仿,于是顾老爷便亲点了尹徵衣与另一同岁男孩,贴身跟着大少爷,顾钦。
      初见顾钦前,尹徵衣本是一丝慌乱也无的。影府枯燥但艰辛的三年让她淡漠惯了,只有力气顾自己,无暇多想。可她第一眼看到顾钦的时候,却不由闪了神。
      尹徵衣算男孩堆里长大的,自以为天下男人都不出几个样——她爹那样畏手畏脚的农夫、她教头那样凶狠的大块头和她身边那些个又汗又脏的愣头青。可顾钦和他们都不一样——十岁的尹徵衣说不出十二岁的顾钦到底哪里和其他男孩不一样,单单知道他白净瘦挑,身上带着檀木的香;眸中仿佛有星子跳动,嘴角还衔着一抹春风。
      “你叫什么名字?”顾钦笑眯眯地问。尹徵衣回过神来,慌忙开口:“禀公子,我叫……”她自己也愣住了,“我叫……”
      她没有名字。
      练习了四年的淡然与冷漠在这一刻被击破。尹徵衣不知道为什么,她心怦怦跳着,不愿说出那个简单粗暴的代号。
      “你没有名字吗?”顾钦春煦般的温和中却有看似不经意的冰凉。尹徵衣心一颤,开口道:“我……大家都唤我阿一。”她惯是校考第一的。

      多年后的尹徵衣也未曾否认当初对顾钦一丝迷蒙的心动,但也仅仅是未涉世的女孩对身边最与众不同男孩盲目又短暂的新奇与向往罢了。之后的近身日子里,尹徵衣不仅发现了伪装在圆滑亲和表皮下的另一个顾钦,也头次觉得,自己没爹没娘也不是什么惨事。
      聪明如顾钦,初察觉到尹徵衣对自己渐生的“怜悯之心”后便忍不住了被撞破秘密的恼羞成怒——他本打头起便十分抗拒兼陪伴与监视作用的影卫们。说到底,他也只是个被迫心思深沉的十二三岁少年。可他转又发现尹徵衣的“怜悯”不止对他,还对自己,对世人:这个没太读过书的十一岁武莽少女对世事的感悟竟然不算很浅。于是便对这个日日陪伴、保护自己的影卫多了一分正眼和好奇。之后的发展估计谁也没想到——不同寻常的世家子弟和不同寻常的影卫,竟歪打正着成了交心的挚友。完全不同身世的两个同龄人无端在对方身上发现了对不同遭遇相似的态度,继而在多年的共同成长中相互依偎、保护着了。
      一次顾钦带尹徵衣读书时,忽然在随风纷纷扬扬的梨花瓣中抬头问道:“阿一,你本姓什么?”尹徵衣惊于早知她经历的顾钦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却还是含糊答道:“尹。”顾钦下一句却惊掉了她下巴。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当有个名字的。尹徵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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