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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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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围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原本寥落的画舫也显得热闹起来。一阵风起,秦淮河的潮湿气息也蔓延到船上来,那歌女的歌声在朦朦胧胧的水汽里愈发飘渺,“滚滚龙争虎斗,匆匆兔走乌飞,席前花影座间移,百岁光阴有几。说古谈今话本,图王霸业兵机,要知成败是和非,都在渔樵话里。”
这弹词无来由地搅起商千九心头的寒意,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心底涌了上来,哽在喉头。他沉默地看着眼前三人嘻嘻哈哈地说笑,思绪却沉到了秦淮河底,在那些灯火辉煌也照不彻的地方蛰伏着。
一阵脚步由远而近,小二端着几盘菜走了过来,“客官,您的菜来嘞!蟹壳黄烧饼,狮子头,鸭血粉丝汤,菜还没上齐,您四位先吃着。有什么事儿招呼我一声。”话音刚落,就转身退下了。
热气阵阵往外冒着,光是那菜勾人的色泽就已经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苏霈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褚仲权问。
苏霈支吾半天,“我想吃那个……”举起手来在面前比划了一阵,横看竖看也看不出形状来,“就是你们刚刚吃的那个。”
褚仲权失笑,“刚才问你这么多遍要不要吃,现在后悔了?”
苏霈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飞快地向外跑去,边跑边喊:“别叫船开了啊,我去买了就回来!”
商千九猛地站起身来,“你一个人跑哪儿去!”说着就要往外追过去。
褚仲权把商千九拦下了,“我陪她去吧,放心。”说罢一转身,脚在船舷轻轻一点一蹬,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商千九在那里站着望了一阵,方才缓缓坐下了
尹徵衣坐在那里,看着商千九几乎凝滞的表情,“你这个大哥当的可不容易啊。”
商千九没理她,对着船头的小二嚷道:“拿几坛子好酒,再拿两只大碗来!”
“喝不喝”商千九也看着尹徵衣,语气里有几分挑衅。
尹徵衣抄着双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眉毛轻挑,“喝就喝。”
酒来了,是在地下深埋了十五年的女儿红,解开红绸布封着的盖子来,香气四散,熏得江风仿佛也带着酒醉后两颊上通透的红。船上的歌声也好像是在酒里浸泡过了,摇摇晃晃的,眉眼迷蒙起来。
“携酒上吟亭,满目江山列画屏,赚得英雄头似雪,功名,虎啸龙鸣几战争。一枕梦魂惊,落叶西风别换声,谁强谁弱都罢手,伤情,打入渔樵话里听。”
商千九提起一坛酒,先把自己的那碗给倒满了,“先前多有得罪,我先自罚三碗。”端起碗来,一仰头就一饮而尽。如此反复,直至三大碗都见了底,尹徵衣只是看着他一碗接一碗地喝着,见他喝完了,笑道:“就凭三碗酒就把我打发了?”
“那你还要如何”
尹徵衣思索了一阵,“先欠着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有没有再见的日子还不一定呢。”
尹徵衣偏着头看着商千九,头发斜斜地垂下来,“那我只好吃这个亏了——反正你今天也不是诚心给我道歉,说这事给我赔罪,其实是自己心里郁结,借酒消愁罢了。”
商千九讪讪地拿起酒坛子来,先给尹徵衣斟了一碗,又给自己满上,正要开口,就被尹徵衣抢了先,“既是想要喝酒,那就喝个痛快。”
她双手端着面前那口素净的白瓷碗,一口气将酒喝得一滴不剩。
船上的人渐渐多了,三张桌上都坐满了,只剩下苏霈和褚仲权的位置空着。商千九四处张望了一下,也不见旁边那桌的人吃饭喝酒,只拿了棋出来二人对弈,船头的那一桌四人,点了壶茶细细品着。虽则人多,倒是异常安静,棋子轻叩棋盘的响动也掷地有声。尹徵衣也转过去打量了那几桌的人几眼,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伴着琵琶零落的音符,弹词又在耳畔回荡,“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飒飒西风渭水,萧萧落叶长安。英雄回首北邙山,龙争虎斗过眼,闲看灞桥杨柳,凄凉露冷风寒,断蝉声里凭栏干,不觉斜阳又晚。”
“你为何也来了金陵?”
“受人之托,亦是,受制于人。”尹徵衣垂头看着自己在酒中模糊的倒影,“那你呢,又是为什么来这儿?”
商千九叹了口气,“一堆破事儿。”
尹徵衣抬起头来,正撞上商千九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那笑里都有星星点点苦涩意味,又一齐端起面前的碗来。
“为你的一堆破事儿。”尹徵衣说道。
“为了你的受制于人。”商千九应着。
两人将酒送至唇边,大口饮着这一碗香气浓郁却让人莫名觉得苦涩辛辣的酒。身后已是万家灯火,星河满天,犹如一块铺陈开的巨大幕布,两人锋利的轮廓在夜色里变得柔和了。
“我们回来啦!”苏霈得意地抬起手,把手中提拎着的一袋子小点心在商千九面前晃了晃。
商千九撇撇嘴,“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别扭,让你吃你不吃,这时候到还要自己跑去买。”
苏霈扭过头去不搭理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撂,又看见桌上两个喝酒的大碗,忽然来了兴致,“小二,给我也拿个喝酒的大碗来!”
“别别别!我的大小姐,以你这性子,要是喝多了闹出什么事儿来,我可怎么和弈剑山庄交代?”商千九急忙伸手阻止她。
——弈剑山庄!
尹徵衣心头一惊,暗道一声不妙,手悄悄向腰间的匕首探去,褚仲权发现了尹徵衣的动静,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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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千九和苏霈还在争论着,急得两人身后的小二抓耳挠腮,也不知到底是拿碗还是不拿。突然,正对船头而坐的尹徵衣猛然站起,大喝一声:“快走!”几乎是同时,几人余光中有数道光影急略而过。定睛一瞧,另两桌的人已齐齐飞扑而来。
船头那桌上的茶被带落在地。瓷盏与木板相击,钝响与清脆交织。近旁的歌娘们惊得花容失色,纷纷厉声尖叫着扔了琴。此刻没了温软的乐声与低吟浅唱,商千九才顿觉船舱内静得出奇。看这架势,对方是有备而来。他心中苦笑:好不容易松了会儿近日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一时大意竟没防着。只怕方才自己一桌的谈话已被完完整整地听了去。
来不及多想,他一手抓住苏霈肩膀,一手握住尹徵衣左腕,运气提劲,飞身向外,大喊:“老褚,断后!”
手腕包裹在男人宽厚的掌中,尹徵衣被这股陌生的温热惊得下意识反手重重甩开,却又忽地愣住。
……他……是想保护自己?
商千九毫无防备,被甩得身子一侧,脚步落在船舱口。他也一愣,疑惑抬眼,想开口,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顿住,只几个囫囵的音差点溢出喉头。就这么一来一回之间,几人听得背后“忽忽”声响,急忙回头。只见船中那桌的棋盘已被掀翻,几颗棋子被使作飞镖,携着风直射而来。方才那小二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直傻眼呆立原地,这会儿更来不及逃跑,便被那几颗飞来的棋子打倒在地。也不知那群人是有意清扫障碍还是无意打偏,这小二也算是阴差阳错帮着挡了暗器。商千九几人暗自咂舌对手的力道,也心道不妙,齐齐转身,足尖点地飞身离船。
护在最后的褚仲权将将绕过桌子,忽又感到背后肃杀之气。一回头,果然无数颗黑白棋子如疾风暴雨,颇有破风穿云之势,齐取门面。褚仲权大怒,如此辛辣毒狠手段,看来竟是没准备留活路!他单手灵巧一勾,近侧的大圆木桌被轻松掀到空中,再鼓足气劲抬脚狠命一踹!整块桌板直直向前飞去。顿时,整个船舱内“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前赴后继的棋子争先恐后撞上红木桌板,鼓点般密集的敲击后纷纷坠落到地上,又是一阵急促的清脆,仿佛激烈的乐章。令人惊奇的是,木桌板丝毫未受影响,仍飞速往前,任那些棋子在桌板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浅痕。眼看桌板就要扑倒那群人身上,他们竟也不慌不乱,两人上前合力顶住,其余人转从船头追出去。
褚仲权冷哼一声,看这训练有素的模样,莫非竟还是哪家宅府私蓄的人?不过,既然敢放出来在金陵城里撒野,也就莫怪他姓褚的不留情面!
想罢,他又顺手拎起面前孤零零的四根椅子,耍杂耍似地一溜扔过去。方才他踢桌力道太大,那两人合力抵住才险险挡下。这才刚站稳,迎面又是四把椅子——得,凑成一套了。两人未带兵器,只得手忙脚乱地躲闪招架,褚仲权也不再恋战,趁机几个起落跃出了船舱。待两人回过神时,这船上哪还有半点旁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