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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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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从水底飘飘悠悠地升了起来,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从近处的飞檐一路蛇行,蜿蜒至远处的宫阙。金陵城的轮廓在灯火的工笔勾勒中生动起来,街巷里较之白日更是热闹,挑着担子大声吆喝得小贩像鱼一样在街巷里穿梭,处处都搭起了表演各式把戏的场子,锣鼓密密地敲了起来。
商千九终于停止了胡吃海塞,与褚仲权一同走下淮胜楼来,远远望见一个人影嵌在淮胜楼的门框里,一袭杏黄的衣裙像是风中孤零零的雏菊,鲜艳,却莫名让人觉得怆然,那人的面庞躲在烛火照不到的黑暗里,空余一片阴郁。
走近了,商千九对那门框里嵌着的画似的人轻轻唤了一声,“苏霈——”
少女抬起头来,向前走了一步,眉眼在烛光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我按着你留的字条找了过来,晚上要做什么?”
“来来来,”商千九笑着,“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褚仲权,从前也是虎贲郎将,我好多年的兄弟。今天他带我们两个去游一游秦淮河,也让你这没见识的小丫头开开看看金陵风物。”
苏霈盯了商千九一眼,脸色稍微和缓了些,挤出一个笑来,“褚大哥好。”
褚仲权在旁边看了这许久,察觉出苏霈心中像是有什么不痛快,心下思忖,想是她在外边看了不少别人的脸色,方上前一步说:“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不兴这些礼来礼去的。苏小姐,此后我就叫你苏霈了。”
苏霈点点头。
三人从淮胜楼信步走了出来,褚仲权看一眼苏霈,笑笑,说:“苏霈啊,冲你方才那一声大哥,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可要好生记住了。在这金陵城里啊,权贵富贾,市井混混,鱼龙混在,人多了,乱七八糟的事儿也多了。所以啊,哪些是场面上的事,哪些是真正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更要分清楚了?要不是我像个漏斗似的,让那些狗杂碎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我早就憋屈得把自己丢河里喂鱼去了。”
苏霈不由得一下子笑出声来。
商千九见苏霈脸色又好了些,一挥手在褚仲权的肩上拍了一下,将手搭在褚仲权肩膀上,另外一只手指着褚仲权对苏霈说,“这位,可算是金陵城的地头蛇了,丫头,你只要听了他的话,再不济,以后也能去宣和城外当个山大王!”
褚仲权将肩膀一斜,让商千九的手从他肩上一下子滑了下来,嫌弃地白了一眼商千九,闷声向前走去。
苏霈在后边悄悄笑了,跑跑跳跳的,渐渐又走到了前头去,背着手迈着轻快的步子,忽地转过身来,对着商千九和褚仲权,笑意盈盈,“若是我真做了山大王,一定请两位来喝酒!”
褚仲权笑着摇摇头,商千九却咧开嘴大笑道:“好啊,等哪天这世上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我去你寨子里给你做护法!”
淮胜楼座落在天宁大街上,紧挨着拱宸门。秦淮河依偎在天宁街畔,河面上架着十五座如虹的石桥,桥上是各式玲珑别致的亭子,原是新皇帝登基时专为自己游览秦淮胜景所建。攒尖的亭子上以各色琉璃瓦铺就,四周遍植的杨柳在月夜里化为一簇簇舞动的婆娑黑影。值此千秋节,各个亭子里都摆上了几案,万寿蟠桃,佛手等拥挤的躺在篮子里,供路人品尝。飞檐下,宫人们将八角宫灯挂上了,原本只能看到月亮倒影的水面,被照的晶莹剔透。最中间的迎恩亭上,宫中乐坊的行头都已经备齐,丝竹锣鼓之声将要随着逝水一通奔流而出。
人群熙攘,灯火交相辉映。苏霈感到一阵目眩——虽是生在习武之家,各种规矩不算严苛,自己也不是没有从家里悄悄溜出来闲逛,但这样铺张奢靡的景象,却还是头一次见。她定睛看着在风中轻摇的宫灯,还有那上面彩笔细细描绘的蝙蝠与仙鹤,好像真的在空中张开翅膀飞翔一样。她又望向路边的杂耍摊子,听褚仲权说,现在正在演的叫做“壁上取火”,广筵长席,灭烛寂寂,一口吹之,千碗皆明,溶溶的光在苏霈眼中摇曳,一点朱红的暖意,直沁到人心里去。
有一个鬓边染白的身影蓦地从苏霈心底里浮了起来,她被自己的念头一惊,随即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发出一声叹息,很轻,却一下子将心头一点烛火给吹灭了。
耳边传来众人欢呼喝彩的声音——这一轮表演已经结束了,苏霈不知怎的在那里愣愣地出了神。
“苏霈,”商千九在一旁的小摊边上冲着苏霈招手,“快过来。”
苏霈这才回过神来,向着商千九走去,“怎么?”
商千九指了指摊上的东西,“要不要吃一点?当年我在金陵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
苏霈看了一眼,心中一阵恶心,“这什么东西啊!要形状没形状,要颜色没眼色,也没闻着什么味道,这么丑的东西也就只有你才能吃的下去。”
褚仲权幽幽地来了一句,“我也喜欢吃这个。”
那小贩听了苏霈的话不乐意了,“客官,不带您这么说话的。不买就请您往别处去,别耽搁小的做生意。”
商千九出来打哈哈,“小丫头没见识,老板别介意,给我来十个,”他回头看了褚仲权一眼,“来二十个!”又转身问苏霈,“你真的不吃?”
苏霈往边上走了两步,皱着眉别过脸去,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商千九和褚仲权一左一右地走在苏霈旁边,三人浩浩荡荡地往河边走去,几艘画舫靠在岸边,琉璃灯挂在船头,繁华光景,不输岸上。
转眼间,商千九和褚仲权方才买的小吃只剩下了一个,褚仲权嘴里的还没完全咽下去,嘟嘟囔囔含混不清地说道,“苏霈,你真的不吃只剩一个了。”
一路上,两边的不停地往鼻子里灌的极香的味道已经让苏霈在心里说了千百次的后悔,那东西看上去其貌不扬,但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到了馅儿里,汇成一股天下珍馐加在一起才勉强匹敌的鲜美来。苏霈咽了咽口水,使劲儿地晃了晃脑袋,就算是如此,她还是不打算屈服,“不吃不吃!我不吃!”然后一脸愠色地看看褚仲权,却发现他已经把最后一个塞进嘴里了。
商千九也吃完了,抹抹嘴,“想吃也没了,走,咱们上船去。”
水浪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冲向岸边,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叩问,月色在水里晕染开来,显得有些暗淡了。
三人踏上船,船身一阵轻微的摇晃,灯影也缭乱起来。
画舫高悬着的匾上书着两个娟秀的字——步月,船的中央摆着一口青瓷大缸,几片连夜在水面上舒展着身子,在莲叶下是嬉戏的游鱼,几个歌女手执琵琶,坐在船前边靠栏杆的地方,素手纤纤,一阵捻抹之后,珠玉般的音符滚落下来。
此时船上人还不多,歌女的浅唱显得格外清晰:“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船上摆着三张红木桌子,苏霈环顾一周,忽然瞪大了眼睛,晃晃商千九的胳膊,用手指着船尾的方向。
船尾的方桌边上,坐着个一身黑衣的女人,她的侧影被收容在辽阔而漆黑的天幕里。天气有些热了,水汽浸润了如墨的夜空,这夜幕的边角好似淌下墨汁来,濡湿了女人的衣角,把她的衣衫也染成了这样不留余地的黑。全身不见一丝纹饰,唯独腰间两柄匕首上镶着的大块宝石,像是北斗星一般闪着光芒。
那是……尹徵衣?商千九有些错愕,她怎么在这儿?
“怎么?那是谁,你们认识?”
“我们从宣和城里出来前往金陵的路上,在山里迷了路,多亏了这个叫尹徵衣的姐姐相助。说起来,她和商千九还有一段故事呢。”苏霈斜睨了商千九一眼,极力的掩饰脸上的笑意,接着她就往尹徵衣坐着的地方跑去了。
褚仲权这下来了兴致,“你和那女人有什么渊源?”褚仲权凑到商千九身边,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悄悄问道。
商千九撂下一句“问这么多做什么。”就跟着苏霈往前头去了。
“尹姐姐,尹姐姐!”
那女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一脸惊讶,“是……你们?”她先看到跑过来的苏霈,对她笑笑,接着她的眼神掠过商千九,又重新聚焦在苏霈身上,“这么巧,又见面了。不过有些人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她低头笑笑,自顾自地提起面前的铜酒盏,给自己斟了一杯。“诸位若是不嫌,就在这儿坐下吧。”
褚仲权被这一席话搞得云里雾里,又那眼睛瞟了几眼商千九,看见他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
三人落了座,苏霈就说道:“尹姐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褚仲权,褚大哥也是我们的朋友。”
“阁下就是褚仲权?这名头可够响的,早些年听说了,不想今日得见。”
“尹姑娘知道我,想必也是金领人士?”褚仲权的眼里有几分疑虑。
“前些年一直在金陵呆着,这几年才离开了。”
“好啦好啦,既然大家今天在这里遇上了,也算是机缘巧合,本姑娘高兴,各位且放开了吃,这顿我请。”苏霈说了一通,转身去对着小二大声喊道:“店家,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往这桌子上放。”
店小二一听这话,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着张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