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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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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们家这豆腐羹做得也还算可以。我有段时间喜欢吃,想要找厨子要菜谱,那厨子却不肯。后来我天天来这吃,竟叫我自己给吃出来了。”
女人啧啧称奇:“你这舌头也是绝了,这就是传说中有钱人的修养吗?菜谱说说,回头我也做个。”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不过熬汤费点功夫。得取清明前的长江刀鱼,剖开填上豆芽,和着鸡枞菌、羊肚菌、干贝、春笋,切块巴掌厚的金华火腿,再用细纱袋装些月桂叶和青蒜,一齐放在陈年瓦罐里慢火熬着。中途把浮油都捞净,再把豆腐下进去。等到汤汁大部分都收干了,其他的东西撇下,单把那豆腐捞出来,便是你现在吃的神仙豆腐羹了。”
女人听得咋舌不已,“清明前的江刀?!这个豆腐这么贵的吗!吃不起吃不起,一条江刀抵我半月花销了!”她无可奈何依依不舍地戳了戳豆腐,想起什么又连忙道:“那看样子,刚刚跟我们抢豆腐的那桌也挺有钱的哈。”
“能进这个酒楼吃饭的,身上没点钱怎么行。”顾钦哗啦一下抖开折扇,摇了两摇,“当然咯,你除外。”
眼见女人眉头一扬脸色一沉,似有狂暴的征兆,顾钦连忙直起身补救道:“咳,那个,不过刚刚那人在金陵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我也听闻过他的名字,叫做褚仲权来着。”
女人果然被成功引开了注意力,奇道:“你顾大公子向来跟咱们这些三教九流的江湖人不熟,居然还知道这人名字?我都不知道!他是干嘛的?”
“你在宣和城混得多,咱们金陵到底不是你的地界。”顾钦挑眉一笑,道:“这人是个掮客,路子广,消息通,三道九流的事情他都知道些,牵线搭桥的买卖也做得大,故而下至商贾杂人,上至王公贵族都承他几分颜面。说起来我以前有个相熟的姑娘要脱籍,官府那边却不放人。好巧不巧那京兆尹与我们家还有些交情,我不好出面,怕他惊动家里人,后来还是托人联系了这褚仲权才算办成了。”
女人撇了撇嘴,“你还怕惊动家里人?你以前跟你爹啊叔啊的作对还少吗,怎么这倒怕起来了!”
灯火倏忽跳了一下,顾钦的眉头似乎也动了动,转脸便嬉笑道:“我挨一顿骂倒没事,只怕他们去找旁人的麻烦——我说你吃饭就吃饭吧,还这么多话,小心噎死你!赶紧吃完了我好回府见顾相。”
“哟,顾相,叫得那么远啊。小心你爹听到又要骂你不识好歹咯。”
顾钦轻轻地扯了扯嘴角,“他就是多事,以前没称呼,他说我不知尊卑礼数。如今我都这么尊敬地叫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不成唤他大名顾孟章么?那他还不得气背过去。要不然,等下次见他,我直接上去就来个再拜大礼,再高呼‘明公大人安!’如何?”他像是被自己说的话给乐到了,哈哈大笑起来。女人翻了个白眼,道:“你也别陪我了,赶紧回去拜你的明公大人吧,免得他联合上你二叔三叔又把你痛批一顿,那可就不好玩了。”
“别呀,”顾钦揩了揩眼角笑出的眼泪,“东道主抛下人先走了,可不是待客之道。”
“行了行了,这金陵我好歹还是来过好几次,你还怕我走丢不成?”女人低头喝茶,可劲儿摆手道:“走走走,赶紧走,你坐在这打扰我吃东西,还不如回家给你爹请个安呢。”
“那顾相大人可要夸我孝顺了。”顾钦眼里迅速闪过一丝嘲讽的神色。他站起身来,将一包碎银子搁在桌上,曼声道:“既然你都赶人了,我就不上赶着讨嫌了。你先吃着,若有事找我,给这淮胜楼的掌柜说一声便是,我这就走——对了,交待你的事,可别忘了。”
“唔,知道了,急匆匆把我叫来金陵嘱咐这一趟,怎么可能记不住。”女人随口应下,“走吧走吧,下次再约你吃饭……你请客啊!再会再会。”
顾钦笑了笑,执扇挑起竹帘,帘外人影穿流如梭。他回头看看女人,桃花般的眼睛微微弯起,下颌轻轻一点。
“那便再会了,尹徵衣。”
云华大街,顾府。
顾钦穿针引线地绕过一段亭台楼阁,在书房门前驻了脚。他向门内看去,中年人一身文士便服,头戴方巾,凝神看着手中的书卷。檀香在青瓷博山炉中缓缓地燃烧着,一室只闻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倒是寻常安逸文人的格调。
他没有出声,悄悄闪入门,寻了个靠门的椅子坐下了。
中年人掀起眼皮看了看,也没有理会,自顾自地从笔架上捡了支紫毫白晕尖的笔做批。房里的小厮却机灵,悄无声息地便捧了盏茶上来,又不声不响地退下了。顾钦懒懒侧头,见那茶汤碧绿清澈,盛在青白的莲纹盏中就像是一泓明瑟可爱的湖,几片茶叶上下舒卷,是那湖中随波起伏的小舟,煞是好看。
他忽然来了兴致,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眼神微微亮了起来。这茶初初一尝,香气并不如何的浓,只是微含不露,在舌尖悄悄地萦转着,像有潋滟的眼波静静探出,百折千回,惊鸿一霎。
像是那人的眼波。
顾钦无声地笑笑,心头蓦然涌上卿绯婉约的风姿,是一朵凌波的水仙。其实他并不独爱女人的温存相就,但对她却有格外的着意。不是为了她眼中的盈盈秋水,而是为了其下的沌沌无涯。他犹记得他们初初相遇的那个夜晚,他刚逃出重重笙歌,却又踏入一方颓唐的靡丽。四周是一片灯红酒绿,觥筹交错,闹得叫他头痛欲裂。而他堪堪抬起头,堪堪看见她。
她于灯火阑珊处静立,一双眼睛平静得出奇,仿佛万千江河奔流至此,却都消无声息地汇入了汪洋之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他有片刻的眩晕。
“因缘际会,和合而生,谁又说不是呢?”顾钦在心里默念着,蓦然生出些淡淡的欢喜与怅惘来。
“你又在想什么呢?站起来!”
声音落下,顾钦从回想里惊动,抬头看向主位上的中年人——这是看完书准备发难了。他心下了然,起身囫囵拱了下手,说道:“顾大人安好。”礼行得乱七八糟,姿态倒是端得一派从容隽逸,若叫金陵怀春少女见了,定又要夸他卓荦不羁侧帽风流。只是顾孟章瞧着,却只觉得他碍眼得很,冷哼一声道:“你还知道回来?”
顾钦摊开手,懒懒一笑,“我要是不知道回来,现在怎么会还站在您面前?”
他这话说得吊儿郎当,顾孟章当即现出不悦之色,斥道:“你这阴阳怪气的说话路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我现在不过问句话,你也要不知礼数地来顶嘴!也不知道我顾家诗礼传家的家风你学了几分?竟然学成了如今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账样子!”
诗礼传家。顾钦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字,只觉得抑制不住地想要发笑。
“顾相莫气。”他不疾不徐地拱手揶揄,“您可是咱们家里的顶梁柱,您要是气坏了,我们顾家百年的门楣可都要塌了。到时先人看见这满地龌龊,该是如何的痛心疾首啊。”
“你!你这个逆子!”顾孟章气得脸色铁青,愤怒地将手边那本书掷向顾钦。顾钦轻巧的一个闪身躲开,那书“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散成了乱巴巴的几摊书页。顾钦轻哂,俯身收拾起书页,爱惜地拍了拍上面的灰,揣进了怀里。
“别拿它发火呀顾大人。这可是前朝仁宗时的古书了。况又是佛经,大人拿它出气,是对佛祖的大不敬。”
顾孟章已打定主意不理他这些怪话,只道:“我有事要说,听完你就给我滚出去!再过几天便是天宁节,陛下的二十五岁寿辰。国朝惯例,当日京中六品官员以上可求得子孙门荫,今年你也跟我一起去。”
顾钦展颜摧眉,笑道:“顾大人这是想为我谋个一官半职吗?”
“不然还能如何?以你成天游手好闲的那副惫懒模样,难道我还能指望你给我们顾家考个进士不成?”顾孟章恨恨道:“不成器的东西,顾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要不是看在你好歹有我顾家血脉的份上,你早就被我扫地出门当和尚乞丐去了!当初就该一出生就把你溺死的,也免得如今留下你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
他越说越怒,一掌拍在桌案上,杯盏作响。盏中茶水被震得溅出几滴,簌簌洒落在地,将顾钦脚尖前的一小块儿青石地面浸成了黛色。顾钦对这怒气恍若未觉,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方黛色,只觉这颜色像是仕女用螺子黛精心描绘过的眉梢之色,青绿得像雨后春山一般。他轻轻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顾孟章皱眉怒喝,“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顾钦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笑道:“顾大人既然都安排好了,我一切遵命便是。劳烦大人为我操心良多。”他退后一步,躬一躬身,“我这就告辞了,不打扰大人。”
顾孟章也懒得和他再费口舌下去,斜睨他一眼,甩袖进了内堂。顾钦掉头便走,那机灵的小厮却追了出来,提着灯笼快步跟在他身后,道:“我送少爷回去吧。”
顾钦无可无不可,随意点点头,拐进了长廊。此刻天色已晚,各房的人皆已挑上了灯,他遥遥望去,只见那些身影在灯下忙忙碌碌,皮影戏一般地映在窗户纸上,倒是成群结队的热闹样子。
他忽然间便有些恍惚,忍不住靠近几步,想抬脚走进那些盈满了灯火的屋子。小厮不明所以地唤道:“少爷,是走这边……”他才霎时惊醒,方想起这些房间的门必然是紧紧关上,不曾接纳那些披着凉夜霜色的局外人。
于是驻足而立,顾钦垂手立在原地,一时无言。晚风潮水般吹来,小厮手中的灯笼摇摇晃晃,地上两个单薄的人影也飘飘忽忽。他突然感激那名追出来的小厮,若非有人跟随身后,此时的他早已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
“这点钱便赏你罢,”顾钦笑笑,随手摸出几块银子丢给小厮,“拿去买点果子吃……另外再帮我办件事。”
小厮又惊又喜,忙不迭地谢过,殷勤道:“不知少爷想让小人做些什么?小人一定尽心去做,包少爷满意!”
“也不难,问个话而已。”顾钦伸手轻敲眉梢眼角,沉吟片刻,问道:“今天你呈上来的茶,味道很好,叫什么名字?”
小厮恭敬答道:“此茶名为‘叶霜红’,是不久前才进入都中的新种。府上也只是昨日才进了一批,还没来得及分到各院呢。小人不知少爷喜好,斗胆献上此茶,也好叫少爷尝个新鲜。”
“‘叶霜红’……好,名字也好。”顾钦又摸出一个织锦的钱袋交给他,笑道:“除了我分例的那份,再给我另包一些。回头你找我院子里的人拿一个汝窑天青釉罐,装上封好,给宣和城盈华楼的卿绯姑娘送去,剩下的银子你都自己留着。别声张了出去,嘴要紧,腿脚要快,晓得了么?”
小厮早听闻府上公子的风流名声,也不多问,一叠溜地应承道:“少爷放心吧,小人省得的。”
“那便好。”顾钦点点头,转眼瞥到小厮那满脸好奇的神情,不禁有些好笑,道:“你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一个人走走。”
小厮低声应了,顾钦又叮嘱了一遍送茶的事,便拿了灯笼慢慢走开。今夜月华如水,澹澹地泻满整个庭园,仿佛是注入了一整个池塘。好风夜来,清景无限,而他走在那粼粼的波光里,低头抬眼间皆是清光,疑心自己是一株水中飘零的青荇。
也确是飘零,顾钦自失地一笑。长恨此身非我有,苦海沉浮,或许只有这一颗心是自己的。只是此身营营,己为物役,便连这仅有的一点幽微心意,如今也只能在无人之时咀嚼。生于顾家,一切或许早已注定,他不敢忘记,亦不敢放纵。这般与生俱来的清醒,其中真意是慈悲抑或是残忍,他自己也不明了。只是无论如何,那点与众不同的心,他不愿意让旁人窥视到,最好连她也一无所知。
他站住脚步,闭上眼睛,听到芭蕉叶柔和的颤抖,听到归鸟投林的啾啾鸣声。他甚至能感觉到清凉的月色流淌在脸上,而风中有着栀子的甜香。清风明月,一切都好得很,只是心底却蓦然觉出一股无力感来,久久不能平息。
顾钦睁眼,疲倦地一笑,“茶,又名清霏。想必,你也应是喜欢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