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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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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进店里门槛,被拽着前行的褚仲权绊了一下,险些扑在地上。淮胜楼临着大街,景色虽不如那些临水而建的酒店好,却因一流的江淮系菜品闻名遐迩,此时趁着饭店,大堂中座无虚席。褚仲权名望还算高,当众失态让他有些尴尬地虚咳了一声。
这儿的菜品商千九还挺熟,吩咐过小二后,两人便由跑堂的带着上楼,坐在靠窗的雅座。纵只有一张轻盈的竹帘相隔,亦觉较之外面大堂已安静了许多。
“秦淮河你们已经去过了?”褚仲权问道。商千九磕着炒瓜子含混地应了一声,“呸”一口吐掉瓜子壳道:“只是远眺了一下,没近看。你这么一说,我还挺想念船上小娘们儿的弹词的。”
“你若多盘桓几日,我便带你,苏小姐还有你那位朋友乘画舫一游秦淮好了。”见商千九开口要辩驳,他已预料到这人将说什么,笑着抢白道:“你走了那么久,现在也算是他乡客了,可别拦着我尽地主之谊。这七年,金陵倒还真变了不少。”
商千九一边点头一边嗑着瓜子。石桥细雨,画舫佳人,丝竹管弦,这些物事对于他都太过遥远,与他本应充满了腥风血雨的生活格格不入。欣赏这些,对他来说,太过奢侈了。七年前,他在宫中为护卫天子而忙碌;七年之内,他为了逃避公孙晏四处奔波,只为保命;而如今,不仅是为了保住自己,更是为了身边的人免受牵连,他又必须再次踏上征程行走于这茫茫江湖之中。
“算啦。”商千九伸了个懒腰。就当为前往朝歌城养精蓄锐了,自己确实没怎么好好看过金陵。小姑娘都爱玩玩闹闹,金陵这么热闹苏霈一定很喜欢。百里……百里应该从前在深山老林里憋坏了,看看秦淮美景应该也会高兴。
褚仲权见商千九的表情缓和下来,便也放了心,伸手从那快见底的碟子中取瓜子吃。忽地帘子被“哗啦”一声掀开,小二探入半个身子道:“哟,二位爷,小店的神仙豆腐羹只余一份了,那六二的厨子切了手,也没法再做,那边那位公子哥儿也想要这菜,不知……”
褚仲权偏头去看,果然对面雅座上一位衣着华贵的翩翩公子也撩着帘子,他手执纸扇向褚仲权作揖。褚仲权回礼,见他对面还有一人,看身段似是女子,只是被帘子遮着看不清眉目。
“啊,无妨。那公子若实在想要,就让与他们吧。”褚仲权道。商千九附和着点了点头,咽了一口唾沫,又使劲点了点头。
“二位爷真是好人,我代公子谢过二位了。二位的菜马上送来。”小二笑着,还心心念念着那位富家公子说要给双倍价钱买下这盘神仙豆腐羹。“要不要换份素菜?”褚仲权问。
商千九摆摆手道:“不用不用,倒是快把爷的酒端上来,对了还有大斩肉,快点上,汤要多。”
“得嘞!”小二把毛巾搭上肩,放下帘子走开了。
商千九凑头去看,那边的人却也已放下了竹帘。他嘟囔道:
“什么公子,尽是些绣花枕头。”
褚仲权笑道:“千九啊,你好歹是混过朝廷的人。在这城中别乱讲话,小心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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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千九冷哼一声,“我还怕得罪什么人么?虎贲郎将也当过,偌大江湖也闯过,什么富贵人家没见过,区区一个富家公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让我担惊受怕。”他墨黑长眉一挑,斜斜入鬓,如长刀挥出一段夜色,平添几分疏狂意味。褚仲权哑然失笑,压低声音道:“千九,你可知道,这个年轻人可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哥儿,他的父亲,可是当朝参知政事顾孟章!”
“顾孟章?”商千九眯了眯眼睛,道:“有点印象,我似乎还见过的。当年我在宫里的时候,他好像还只是个中书舍人呢,如今竟已成了宰执了。”
“何止呢,今天宫中传出消息,说陛下要罢免吕徽,拜顾孟章为同平章政事,他这下可谓是炙手可热的一国权相了。只是此人风评不佳,对上只会一味着巴结陛下,搜刮奇珍异宝献媚;对同僚则尽是党同伐异,驱除异己,没有一丁点士大夫的风骨。”褚仲权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溶溶月色,“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宰相的。”
“哎,老褚,你想这些做什么。宰相是皇帝选的,又不是你选的,皇帝喜欢,谁管得了?毕竟不是先头顺德帝的时候了……今上到底不是个做好皇帝的料儿!”商千九压低声音切切说道,转眼滋了一口酒,啧啧称叹,“这酒倒是不错,醇得很,果然贵的就是不糊弄人。来来来老褚你尝尝,别说些有的没的了!”
他殷勤地拿了杯子斟酒,褚仲权却苦笑道:“千九啊千九,你如今倒是看得洒脱了。当年也不知道是谁说要为天子舍身忘死,建功立业的。而今意气风发的劲儿去哪了?”
那话倒像是跟刺一样,蛰得商千九微微绷紧了一瞬。他将那杯酒斟完,又缓缓地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笑道:“那时太年轻,说的玩笑话你也信?如今我也老大不小了,你竟还拿这话来取笑我,不厚道呀老褚。”
“你我都知这不是玩笑话。”褚仲权却没有笑,深深地看他一眼,“在我面前,你也不必再掩饰什么了,我看你就是被那些事给弄怕了,再也不信,也不愿搅和在里头了。”
他话说得明白透彻,商千九凝然片刻,咧嘴笑道,“你既然知道,何必再来问我呢。”
“总还要听到你亲口说,才能相信你真的是心灰意冷了啊。”褚仲权低叹一口气,摩挲着酒杯,一饮而尽。
于是两人都不再言语了,只是沉默地喝酒。酒是温酿的花雕,甘香醇厚,确是好酒,以往商千九必定是要痛饮一番的。但今日他听了褚仲权的话,不知为何竟失了豪饮的兴致,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楼下大堂的歌舞已换了几拨,曲子从婉约的《柳上月》再到娇媚的《春水涟》,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金陵的夜晚才刚刚开始,遍地是温软,满楼皆留香。只有那月亮是清冷的,倒像平静无波的眼睛,冷眼瞧着这番锦绣模样。
或许是有夜风,商千九觉得有些微微地发凉。
“天晚了,咱们走吧。”他拍了拍褚仲权,站起身来。小二过来收了账,殷勤地替他二人掀开竹帘。那位顾家的公子居然也还在,隔着竹帘晃动的间隙,隐约可见他半倚在扶手上,手中折扇摇得风流,在向对面的人絮絮说着什么。
桌子对面仿佛是名女子,约莫是这公子哥儿带来的女伴,这样的组合在金陵也不少见,毕竟如今连狎妓也是风流韵事了。褚仲权匆匆瞟了一眼,浑不在意地走了。商千九跟在后面,正要离开时,却忽然鬼使神差地驻足。他悄悄地回望,灯火从帘内将影影绰绰的人影打在帘子上,那本该与公子哥卿卿我我的佳人却隐约坐得极其凛然端正的模样,身段还算窈窕,却无论如何少了几分青柳依依的风致——倒不如说,她比那公子更显锐利,好似一枚寒光凛凛的锋镝。
“你还愣着干嘛,走啦!”褚仲权回头,在楼梯上使劲招手。
“好,这就来。”商千九应道,转身匆匆离开,目光最后一次从竹帘后女人模糊的身影上扫过。
似曾相识。
烛火摇曳,照得女人的脸庞明若脂玉。她执了一柄白瓷长匙,一点点戳着碗中的神仙豆腐羹。门外渐去的声音惊动了她,她扭头望去,浮出疑惑的神情。
“还不吃?冷了便不好吃了。”公子哗啦一声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女人的额头,眼含笑意。
“你不吃?这个味道不错的。”女人回过头,剜了一匙温热的豆腐羹,款款送至唇边。热气氤氲而起,水雾中豆腐白如霜雪,而女人素手纤纤,红唇欲滴。
公子支颐,渐渐地笑开。
“对我这么好啊。不过你喜欢的,我怎么舍得分呢?都留给你吃。”他凝视着女人的眼睛,声音柔柔的,含了万千浓情蜜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情动不能自已,而后扑上去高喊“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以表胸中火热衷心,“你慢点吃啊,小心烫。”
“顾钦!你丫能不能别这么恶心!”女人一推桌子向后缩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俩有什么呢!你离我远点啊我跟你说,你可别来败坏我的清誉,否则我要是嫁不出去了就一刀削死你!”
顾钦被她陡然一叫惊得险些摔了扇子,“姑奶奶!你能不能小点声?逗你一下你吼那么大声,全金陵的人都听见了!你还要不要你的清誉啦?”他连忙挪一只手出来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女人方闭了嘴,恨恨地看他一眼,将目光挪回她心爱的豆腐上。
“你下次再这么恶心我,小心我一勺子敲你脑袋上!”女人一壁恶狠狠地威胁道,一壁忙里偷闲地吹了几下豆腐羹,才齐全完备地将凉了的豆腐“呲溜”一口吸入嘴中,那豆腐羹以顺滑轻软闻名,入口便囫囵滚入肚中,只余一阵顶美的味在口中,鲜得让人差点连舌头都咬掉。女人连忙又吭哧吭哧吃了几勺,比了个大拇指道:“好!神仙豆腐羹,名不虚传!”